從皇城到邊境，足足有半月的車程。

夜幕漸落，耳畔已有了蟲鳴聲。子蕊在這顛簸的車上坐著，因昨晚沒睡，已是非常困倦，可是車上有個人，還是個陌生的男子，她又實在是睡不著。撥開車簾往外看去，還依稀能見得到村落的燈火。她縮回身子，瞥了一眼柳吟風，好像在閉目沈思般。

前兩次沒有仔細看他，如今一看，倒也是個俊秀的男子。

天色已晚，三十幾人尋了個客棧住下。子蕊本想早早睡下，沐浴後剛回到房裏，便聽見敲門聲。

“誰？”

“柳吟風。”

“做什麽？”

“聽聞這裏有花燈可看，在下正要去看看記錄民俗風情，一起賞燈去如何？”

子蕊眉一皺，說道：“不去。”

“噢。”似乎是恍然一聲，說道，“淚姑娘不感興趣就算了。”

子蕊聽言，跑過去猛地打開門，瞪著他說道：“不許再喊我淚姑娘，我姓宋。”

柳吟風點點頭：“我知道。”

啪。

門關了。

柳吟風聳肩笑了笑，一個人下了樓，往鬧市走去。

此時夜已有些深，但是因今天有花燈廟會，因此人並不少，熙熙攘攘，街上也有許多商販。柳吟風面上略有笑意的看著這景象，倒也沒有停下步子來看。見前面有個蔔卦的，神色微頓了片刻，慢慢踱步過去。

那算命的人約摸三十上下，卻留著一撮極長的胡子，看起來有些仙風道骨。見了柳吟風，問道：“閣下要蔔卦？”

柳吟風說道：“不蔔卦，來這裏做什麽。”

“那是算命途，還問姻緣。”

“可以問神鬼麽？”

算命先生這才正眼看他，說道：“說神不可，說鬼可。”

柳吟風說道：“那就測字吧。”他提筆在紙上邊寫邊壓低聲音道，“不必跟隨，盡可撤回。”

算命先生低聲道：“密探回報，邊境即將起戰事，大人不放心，要我們跟隨保護周全。”

柳吟風頓了頓，眉頭已是微皺，筆已收了起來，不動聲色道：“就測此字。”

算命先生一看，一個偌大的撤字在紙上，柳吟風又笑說道：“先生不會測了？”

算命先生凝神片刻，才似輕嘆道：“此字可測。”

從這小攤子離開，柳吟風又去街上吃了些東西，買了盞燈，到河邊放了生。看著那艷紅的燈從河流直下，想了許久，才回到客棧中。

第一聲雞鳴剛起，子蕊便醒了過來。自從做了禦醫，作息便有了規律，不管如何晚睡，都會強迫自己早起。洗漱後下樓吃早點，便見柳吟風已經起來了，她頓了頓，往另外一張桌子坐下，剛點了些早點，便見他坐了過來。

“小淚早。”

子蕊沒好氣的看他一眼，沒有搭理他。柳吟風倒也不在意，說道：“烏雅國第一女禦醫，生性冷淡，為人不和，待人不善，不近男子。”他又瞥了一眼店小二放在桌上的東西，悠悠道，“喜食素粥。”

子蕊剛還覺得饑餓的肚子現如今已沒了感覺，看著他說道：“柳大人，你跟著來，是惡心我的，還是來記史的。”

柳吟風失聲一笑，正色道：“戰場兇險，我是來保護你的。”

子蕊瞥了他一眼，這身子架，風一吹就不知道要被刮到哪裏去了。比起相信他來，她倒更相信自己手上的弓箭。這麽多年沒有拿過弓，也不知道箭術退步了沒。當年雖然自己拿捏的不太準，但是也能射中靶子。只是姐姐不讓她碰，她在家練的也少，只能偶爾在郊外時偷偷玩玩。

柳吟風見她不知想什麽出了神，也靜了下來，吃著自己的早點。

一眾人吃過早點，又開始趕路。不管侍衛如何說放慢腳步，子蕊還是想快點到達邊境，快些見到姐姐。也不知她上次受的傷完全好了沒，萬一又添了新傷怎麽辦。

離皇城越遠，子蕊便越覺得烏雅國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強盛，一路走來，偶爾會在農戶家歇腳一晚，所見的貧窮人家也並不少，雖然並沒有貧困到要到乞討的地步，但是也只是每日勉強飽腹。

這日剛上了馬車，柳吟風見她眉頭緊鎖，說道：“烏雅國雖然號稱國強民富，但是實際上在每個國家裏，都會有貧苦的人家。小淚你大可以不用怎麽憂愁。在下周游列國，烏雅國的情況，算是最好的了。”

子蕊沒有笨到說為什麽不能普天同富，不管她如何不懂賺錢和持家之道，也知道人的貧富，不是因為一個因素才導致的。她輕輕嘆了口氣，問道：“我們的國君，連年征戰，算得上是好國君麽？”

柳吟風笑了笑：“好征戰並不是國君的天性，只不過如果不趁著烏雅國國力強盛讓別國臣服，等有一日他們強大了，也一定會來侵占我們。與其活在憂患之中，不如先行攻占，以安民心。你這一路所見，雖然有人貧來有人富，但是對別國的征戰，卻並沒有人有怨言。”

子蕊沈思一番，或許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有時候主動出擊，只是為了活得更好些吧。她對言非，仍不想只是做他後宮裏的其中一個嬪妃，她想夫妻的話，應該是互相扶持，而不是一直躲在夫君的背後享受那光芒和保護。

不過柳吟風正經起來說話，倒也不會遭人討厭。子蕊倒是希望他能一直如此，不要總是調侃她，喊她小淚。那種叫法，總覺得太暖意了些，如果讓言非知道，說不定又要她趕回去把親事給退了。

子蕊頓了片刻，幹咳兩聲說道：“柳吟風，你覺得我性子怎麽樣？”

柳吟風沈吟半會，說道：“還好。”

子蕊擠眉弄眼道：“你不是說我一點都不親和麽？你們男人不都喜歡柔情似水的女子嗎？”

柳吟風眨了眨眼，問道：“既然小淚你知道，那就努力做個窈窕淑女吧。”

子蕊臉上一抽，自己只是饒了個彎子，他就給她直接繞反了，忍不住說道：“我想退親，我不想嫁給你。”

柳吟風長長的哦了一聲，然後正色道：“在下和小淚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下以孝義為先，凡事都聽從長輩，一個人做不了主。”

見子蕊瞪著自己，柳吟風也只是報以笑意，撫掌道：“據說從邊境回來之後，長輩們就要替我們籌備婚事了。”

子蕊抿了抿嘴，說道：“娶我的人一定不會是你。”

“莫非小淚你有意中人了？不妨說說看，如果是故交，或是知己，在下倒是可以考慮一番。”

子蕊當然不會說，就算是說，也不是現在。

又過了幾日，終於到了邊境。拿了腰牌給守城門的侍衛，不一會便被迎進一座院落中。

子蕊剛看這城內，雖然街道上隨處可見拿著長槍的巡邏兵，但不擾半分街上的商販。那在街上走動的百姓，也無半點不悅。她不知道他們是習慣了，還是這裏的將領小兵都管制得很好。本來以為邊境的城池會比較混亂，但沒想到卻更有種安居樂業之感。

剛進了那院子，那領頭的侍衛已經進去通報，過了片刻，從裏面走來一個身著戎裝的人，子蕊一看，正是連華城。

連華城跟上次見的時候一樣，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又略黑了些，笑意仍是滿滿的，一見了子蕊，已快步走了上來：“宋姑娘。”

“連將軍。”子蕊想著他跟姐姐極有可能會成為一對，對他憑空添了許多好感，他這般平易近人，倒讓她一時忘了他是華容娘娘的弟弟。

連華城說道：“這一路上累壞了吧，晚飯還沒有準備好，不如先去休息一下。”

子蕊說道：“你帶他們去休息吧，我想……先見見我姐。”

連華城笑道：“宋將軍還在軍營，不方便帶你過去。等到了晚飯的時辰，她就會回來了。”

子蕊點點頭，又免不了有些失望，問道：“姐姐上次是怎麽受傷的，已經完全好了嗎？”

連華城點頭道：“已經全好了。她那傷是從山上摔下來時撞在了硬石頭上，她又不讓男醫工看，倒把我們急壞了。現在你來了，我們也松了口氣。”

子蕊笑了笑，連華城又看向她身後那個身材修長的男子：“這位是……”

柳吟風微微作揖道：“在下姓柳名吟風，是當朝史官。”

“原來是史官大人。”

“只是個六品官罷了。”

史官與其他官員不同，雖然官不大，但是因直接聽命於國君，在地方上無官員可以管束，因此權限非常大，又因記錄著各地風俗與官員瑣事聽聞，有時比二品的官員更讓人敬畏。連華城見了他，只當他是追隨當朝第一女禦醫而來，沒有多想。

因宋安然沒有那麽快回來，子蕊就先去放好了衣物包裹，出來時連華城也已經去了軍營。將軍府內的下人極少，也不熟絡。那柳吟風竟然也不知道跑去哪了，沒了他在身邊聒噪，子蕊倒是松了口氣。

這將軍府雖然並不大，裝潢也並不氣派，如果摘下門上的將軍府牌匾，估計別人要以為這裏只是普通的民宅。這樣看來，連家父子倒是不錯，至少不張揚，很節儉。她又關心起姐姐的終身大事，嫁進連家的話，應該也不會吃虧。

在將軍府走了一圈，所見的下人也和氣。走至後院，只見是一個不算太大的校場，她會心一笑，似乎看到這個，才覺得稍微像將軍府了。這校場此時並沒有人在，兩旁放置著長槍大刀短劍，還有四五個木樁。最讓她在意的，是墻角處，豎著一個靶子，往旁邊看去，有弓，有箭。

她瞳孔微微一縮，人已不自覺的走了過去。也不知是太久未碰，還是這弓太精巧，手剛觸碰，就覺得心情愉悅起來，似乎跟老朋友見面。久別重逢的喜悅，讓她情不自禁的拿起了弓。

這弓臂是由上好的柘桑而制，弓弦和弓箭也極好，只是有些微重。她拿上一支弓箭，人已跑到幾十米外。左手提弓，右手拉箭，直直的看著那靶心，察覺到耳邊有輕微的風，微微呼吸著，風剛掠過發梢，箭已脫了弦，徑直刺向靶子。

箭剛射出，子蕊的手肘就傳來隱痛，額上立刻冒出細汗。在翠藍谷落下的舊疾，又犯了。

一時的疼痛分了神，等隱痛過去，擡頭一看，那箭竟然就在靶心上。她心中有些欣喜，又有些感嘆，現在看來，就算自己射得準了，也未必能上戰場，這手，估計多射兩箭，就要廢了。

她走到靶心處，正要伸手拔下，一只纖長的手已伸過來，握住箭柄，將它取了下來。

子蕊回頭一看，見是柳吟風，本來沒有打算跟他說什麽，卻見他看著這箭，似乎在想些什麽，忍不住問道：“你在看什麽？”

柳吟風聽言，擡起了頭，臉上又掛著笑意：“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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