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蕊一邊接過箭一邊奇怪的看多了他兩眼，柳吟風立刻雙手在袖，悠悠道：“莫非為夫臉上有什麽臟東西？”

子蕊一聽他的自稱，差點跳了起來：“柳吟風！”

柳吟風笑道：“直呼夫君的名字，是要被困在籠子裏丟給河神的，小淚你不怕嗎？”

子蕊恨恨道：“你再亂說話，我就告訴姐姐！”

話一出口，好似孩童吵了架要告訴家人一般，小孩子心性得很。柳吟風失聲笑了笑，又正色道：“不如你選一個吧，你是要我稱你為娘子還是小淚？”

子蕊想也沒想：“小淚。”

話剛落，見到他笑得越發愉悅，子蕊才明白過來，無論是哪種叫法，都不是她想要的。只是柳吟風狡猾了些，拋出了兩個選擇，讓她下意識的選擇後者，其實她兩個都可以不用選。她憤憤的一提腳，柳吟風腳上立刻吃痛。

子蕊哼了一聲，離開了校場，這世上真是再也找不到比柳吟風更混蛋的人了。剛出了校場，就有下人來報宋將軍回來了。她一聽，剛才的憤懣立刻拋之腦後，人已往前廳跑去。

剛到了前廳，就見一個身著將領服飾，發全用一根青藍粗布束起的女子站在那裏，正在跟人說著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偏轉過身，見了子蕊，臉上已抹上了笑意：“子蕊。”

“姐。”子蕊往前一步，上下打量這她，眼中已有些發澀，“你傷到哪裏了，現在還有事嗎？”

宋安然搖搖頭，說道：“已經無礙了。”她又拉過她的手，向一個人說道，“這是我妹妹，宋子蕊。子蕊，這是連老將軍。”

剛才見了宋安然，激動了些，子蕊這才註意到前面有一個老人。雖然說是老人，但是身子桿卻很直，比一般的年輕人更加有精神氣，而且眼中獵鷹一般的神色，更讓人不能直視。

子蕊見了這已有鶴發的老人，身子已不自覺的抖了抖，盯著他，好像在哪裏見過，這種眼神，讓她心裏非常不舒服。她強壓了心裏的不適，向連老將軍一拜：“晚輩宋子蕊，見過連老將軍。”

連梟一開口，聲如洪鐘：“在外不用這麽拘禮。”

聽得語氣有些微冷，子蕊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這個鶴發老人，自己以前或許真的有見過，卻不知道是在哪裏。

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宋安然便帶著子蕊回了房，剛進去，子蕊便說道：“姐，那個連老將軍看起來，很是兇惡。”

宋安然頓了片刻，說道：“連老將軍雖然不茍言笑，但是相處久了，為人和善，你多住兩天就知道了。”

子蕊點點頭，想到當初姐姐做將軍時，連老將軍一家都反對的事，想必姐姐初到這淩霄城的時候，也是處處被刁難吧。她見姐姐褪下戎裝，要換上便服，又問道：“姐，你傷到哪裏了？讓我看看。”

“已經全好了，不礙事。”宋安然見她執意要看，伸手拉下衣襟，只見鎖骨下方，的確有個剛愈合的傷口，粉色的傷痕仍在。

子蕊皺眉的看了許久，狐疑的說道：“姐，你這傷口像刀傷。連華城說你是在山上滾落時受的傷。”

宋安然聽言，已穿上了衣裳，半晌才說道：“這的確是刀傷。”

子蕊瞪大了眼：“你為什麽要騙他們？你這麽做，不是連主上和大臣們都騙了嗎？”

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姐姐要這麽做，向來忠心的姐姐，為什麽要欺瞞朝廷。

宋安然默了片刻，說道：“這傷是我自己用刀劃的。”

“姐……”

“子蕊。”宋安然輕嘆一氣，說道，“你不要恨姐姐，姐姐只是不想，你再待在宮裏。離開宮裏，也就遠離了主上，雖然你答應過我不再跟主上有任何瓜葛，但是姐姐很擔心。祈崖說你成了周院使的徒弟，每次隨他去主上的行宮，姐姐總覺得有一日，你還會忍不住接近他。”

子蕊怔神半晌，她萬萬想不到姐姐竟然會用這種方式讓自己過來，她想看著自己，讓自己和言非徹底分開，卻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刺傷了自己，讓她來這邊境。雖然危險，但是比起王宮來，似乎更安全。

可自己卻和言非有了三生之約。

一時間心中的滋味百轉千回，一方面是對姐姐的愧疚，一方面是對言非的歉疚。無論選擇哪邊，都註定她要負了那人。想著，心裏又長嘆一氣。

宋安然見她臉色微白，淡笑道：“出去吃晚飯吧，姐姐沒事。”

子蕊低沈的應了一聲，不知道要怎麽作答，如果告訴姐姐自己又和言非一起，姐姐是不是會讓自己一直留在這裏。在言非一日不昭告天下，她也就無法名正言順的回去。可若是言非昭告天下立她為妃，姐姐又該有多傷心。

“聽說柳家公子也來了？”

子蕊回過神來，點頭道：“嗯。”

宋安然笑道：“不遠萬裏陪著你來，倒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姐。”子蕊忍不住說道，“我不喜歡他，他總是欺負我。”

宋安然搖頭淺笑，沒有接她這話。子蕊知道她偏幫柳吟風，跟她說了也沒有半點作用，只好抿緊了嘴。

晚飯的時候連華城已經去了軍營，連老將軍也不在。子蕊微微松了口氣，這樣也好，不用吃得尷尬。

雖然已經到了淩霄城，但是現在無戰事，宋安然每日去軍營巡邏操練，子蕊也去過一回，熟悉了下環境回來了，其他時間基本在將軍府。有時候實在是悶得慌了，就隨柳吟風出去收集這裏的民風民俗，在一旁幫他做做摘記，倒也開心。

柳吟風不調侃她的時候，倒是個極好的人，子蕊跟他一起不用拘禮，問他問題也會詳解。而且無論是什麽問題，好像都知曉。

這天風和日麗，子蕊看書無趣了，跑到前院裏幫下人一起掃落葉，不一會就見柳吟風出來，她忙放下掃帚，跑過去問道：“你要出門？去哪裏。”

柳吟風沈思片刻，說道：“聽說東南方向，有一個池塘，最近那裏出現了蓮花精，每天穿著紫紅的衣裳在荷葉上起舞，魅惑路人。”見子蕊斜乜著自己，他只好幹咳兩聲，說道，“好吧，實際上就是那裏出了一束並蒂蓮，別人都說去許願特別靈驗。這可以記載在奇聞異事中。”

子蕊這才正眼看他，說道：“我也去。”

柳吟風點頭道：“好。”他又問道，“你帶了錢沒？”

子蕊皺眉道：“帶了，怎麽了？”

“可以跟小販買香火拜個神。”

“……這世上沒有神鬼。”

“嘖，你真是跟周院使久了，說話也一板一眼。去許願，只是覺得好奇罷了，隨著民風而走，才能更好的融入他們。”

子蕊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像想明白了。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前好像也是如此，只要自己做的開心，就算旁人再如何言語，她也不理會。現在自己大了些，好像這種樂趣就消失了。

現在已是七月時節，天氣並不算太熱，越往東南方，人就越少，不過提著籃子盛著香燭的人倒是很多。雖然不是節日，卻無端生了一種熱鬧的氣息。看來那池塘裏果然是有好玩的東西，子蕊想著，已覺得莫名的開心。

“欸，柳吟風，你說邊境無戰事，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

“這要看宋將軍怎麽說，你來，是她向主上請求的。你走，自然也要問問她的意見。除非主上把你們兩個都召回去，但是據說你姐姐雖是女兒身，但是在軍營裏卻備受尊敬，我想將士們也不想她那麽快調離。”柳吟風說完，見子蕊面有苦色，問道，“一回去我們就要成親，小淚莫非是心急了？”

子蕊擡頭白了他一眼，說道：“沒有。”

柳吟風自顧一笑，也不再問她。

子蕊有時候會想像這種生活或許更適合她，宮內太讓人壓抑了些。可是那裏有言非，只要有他在，其他的她都不想去多考慮。她驀地想起當年驀離對自己說的話，還有自己的回答。

“壑丘國，什麽都沒有，沒有你的親人朋友，也沒有你習慣吃的菜肴，就連吃的米飯，也都不同。你要重新認識身邊的人，要學我們那裏的禮儀，這些，你都不在乎嗎？”

“那裏有你。”

子蕊想到那時的情形，心裏雖然不是疼痛，但是卻也很感嘆。她那時，是真的喜歡驀離吧，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的無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都無法相信。

如果不是言非，她一定還會繼續喜歡著驀離，即使那種喜歡壓在了心底，也還是喜歡著的。或許是有了第一次的背叛，所以才會讓她對言非說出那樣的話。

我不會負你，所以，你也不要負我。

她仍是害怕著的。

鼻尖嗅到香火氣味的時候，子蕊才停下了步子，一眼看去，前面果然有個池塘，雖然不大，但是周圍也都插滿了香火，岸邊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陸續有人在外面站著，探手想將香燭放在裏面，似乎離池塘越近，就越能得到神靈庇佑般。

子蕊放眼看向池塘，裏面果然有一束並蒂蓮，但除去是雙蓮並生，顏色和大小也都與其他荷花無異。

柳吟風見狀，跟樹底下的商販買了三品香，點了火，也在周圍插上，拜了一拜。隨後便說道：“好了，走吧。”

子蕊瞪大了眼，問道：“不是來摘記奇聞異事的嗎？”

柳吟風笑了笑，說道：“已經看過了。”見她仍看著自己，又說道，“淩霄城香火鼎盛，不管是大神還是小神，妖魔廟還是鬼怪洞，都有香火。你知道是為什麽麽？”

子蕊搖搖頭。

“你在這裏見到的百姓，跟其他城鎮的百姓並沒有不同。但是實際上誰常年待在這隨時會開戰，也就是說，隨時會死的城鎮裏，都不會太安心。但是又不能去其他地方，所以只能將自己的平安寄托在神靈上。他們或許跟你一樣，心裏清楚神靈無用，但是這麽做，只是為了求個安心。”柳吟風半晌才嘆道，“我去過這麽多地方，越是危險，就越能看到這樣的百姓。”

子蕊也默了片刻，問道：“他們為什麽不走？”

柳吟風笑了笑：“塵歸於土，與其去別的地方漂泊，倒不如待在生養自己的地方。”他又說道，“離開故土的悲涼，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懂。”

子蕊似懂非懂的聽著，倒沒有十分明白他說的話。只是不知為何覺得心有所思，也跑去買了燭火，在附近點上，拜了三拜，似乎也覺得有一種莫名的安心。

柳吟風見她那模樣，笑了笑，說道：“小淚，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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