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白衣公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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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蕊實在沒有想到在這裏竟然能碰到秦驀離,而且他還是質子。作為人質關押在這裏,想必他心裏也不好受。以後送藥去的時候,一定要多跟他說說話。

回到禦藥房,林一豆便說道:“把湯藥送給主上,然後你順路去禦膳房拿吃的回來。”說完便把自己的腰牌給她,又轉身去記錄今日熬藥時間和送藥時間。

子蕊端著藥往靜寧閣走去時,路上竟然三三兩兩看到宮女正往禦膳房的方向走去。原來當晚差的不僅只有她一人,還有其他宮人,只是平時都各司其職不出來,因此才覺得晚上當差的人很少很少。現在正是輪換吃晚膳的時間,因此才見到那麽幾個宮人。

走到靜寧閣,裏面燈火通亮,子蕊又想到告示是早上頒布的,那就是說言非昨天一夜未眠,還要召集各閣公公麼麼,審問定責。想著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等她拿了碗出來,去禦膳房拿了包子,便往回走。走了一半路程,就見有一人正站在樹下,月光傾瀉在他臉上,猶如仙人般,孤傲而不可侵犯。子蕊見了他,本想躲開,可是除了前面那條路,根本沒有其他路可以回禦藥房。她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走到近處,行禮道:“主上萬福。”

言非見了她,笑了笑道:“去領吃的了?”

“是。”子蕊頓了頓,忍不住說道,“今天的告示,改了很多宮裏的規矩。”

言非點頭道:“昨晚聽了你說的之後,便召集了宮內掌事的問了,兩年未整治,的確出了很多問題。”

子蕊心裏一涼,他的突然整頓果然是因為自己,那那三個被斬首的人,豈不正是間接被她害死的。

言非見她又不知在想什麽出了神,問道:“那些規矩改了,你不高興?還有哪些地方我沒有顧及到的麽?”

“那些規矩改了大家都很開心,只是……”子蕊看了他一眼,的確沒有生氣的神色,才繼續說道,“只是處置了三十七個人,而且還有三個被斬首……”

言非這才明白她剛才在擔憂什麽,淡淡道:“那些掌事身在其位不思其職,如果每個人都是如此,沒有人來檢舉,只會導致更多的人受害。責罰三十七個人換來宮內一千多人的安定,所以你並不需要自責。”

子蕊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心裏還是不安,畢竟是她間接害死了三條人命。

言非見她神色不寧,知道她在憂慮什麽,說道:“那三個人如果不被揭發,就會有三十個,甚至三百個人受苦。你只要想想這點,心裏就不會太難受了。”

子蕊點點頭,嘆道:“是不是每個在笑的人背後,都有個人在哭。”

見她又說些奇怪的話,言非笑著搖了搖頭。聽見整齊而輕微的腳步聲,兩人擡頭往那邊看去,走近了些便看到領頭的宋安然。

巡夜侍衛看到言非,齊齊叩拜。宋安然再站起來時,看了一眼子蕊,不動聲色的離開了。

子蕊看著她越走越遠,沖著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又當作沒看到我,回去找娘親告狀。”

言非說道:“宋將軍公私分明,有大將風範。”

子蕊一聽,忙擺手道:“我姐姐一點也不厲害,更不是當將領的料。”

言非看著她,笑道:“你怕我讓她去戰場?”

被人看穿的滋味並不好,子蕊臉上一紅,說道:“太晚了,我還要拿包子回禦藥房,不然豆子就要被餓死了。”

走了兩步好像忘了請辭,又噌噌小跑了回來:“主上,我……奴婢告退。”

話一落,便聽到了輕笑聲。

子蕊邊走邊想自己見了華容娘娘一口一個奴婢自稱得順口,可是碰到真正的主子了卻總是忘了,幸而他不在意,否則自己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只不過言非比起華容娘娘來,也隨和許多。雖然責罰她進宮勞作三年,又打了她十板子,但是兩次好像都是自己錯在先。

林一豆見她回來,哀嚎道:“姑奶奶,你是去拿包子還是去做包子,我快餓暈了。”

子蕊嫌惡的看著他,把布包裏的包子塞給他:“給你給你,平時沒東西吃的時候怎麽不見你這麽餓。”

林一豆笑著,啃著包子問道:“你怎麽去了這麽久?”

“半路碰到主上了,就隨便聊了下。”

“咳咳。”林一豆猛咳了幾聲,捶著心口說道,“你跟主上聊天?隨便聊了下?”他搖頭道,“不可能,主上雖然賞罰分明,但是很難親近,有一次我遠遠見到主上,跪在地上都渾身哆嗦。”

子蕊也拿過一個包子,奇怪道:“我倒覺得他很隨和,而且跟他說過的話他都會去思量,做的也特別快。”她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知道了,這叫雷厲風行。”

林一豆狐疑的盯著她,問道:“今早那告示上的事,該不會就是你向主上提的吧?”

子蕊撓著腦袋,略微羞澀的說道:“我本來沒打算告訴你這件事的,既然你說起了,那我也只好承認了。”

話剛說完,林一豆已低聲嚷了起來:“宋子蕊,你的腦袋是不是被驢子踢了!你向主上說這種事做什麽!”

子蕊頓感委屈,也回擊道:“我向主上說實情也錯了嗎?我知道我那些話害死了三條人命,但是這也不能……”

“重點不是這個。”林一豆見她聲音大了起來,忙將她拉回屋內,說道,“宮裏不太平的事多得去了,你管了一件事,其他人不會感謝你,只會認為你是個愛邀功的小人,以後處處防範你,生怕被你抓到一點把柄。就算是以後你出了什麽事,曾經被你幫過的人,也不會出來替你說好話。總之就是一句話,宮內行走,沈默就好。”

子蕊忍不住又嚷道:“這是什麽破道理,我不稀罕他們感激我,可是難道見到烏煙瘴氣的事也不能說了嗎?這樣的話,大家一起被淹沒的真相埋起來就開心了嗎?”

“寧可大家一起沈船,不能一人獨攬船槳,也不能一人逃生。”林一豆伸手比劃了一下,“我們,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你才是螞蚱。”子蕊呸了他一口,“我不稀罕他們感謝我,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也不會指望他們為我說好話。我自己問心無愧就好。”

林一豆看了她許久,眼圈已有些紅,說道:“你這種性格,在宮裏會很難活下去。我的師傅,就是因為被卷進宮裏的紛爭白白送了命。他臨死前對我說,在宮裏,少說話,多做事,主子的事通通不要理。”

子蕊默了默,不知該說些什麽,她向來不會安慰人,只好點點頭:“嗯。”她又笑道,“我會好好活到出宮那一天的。”

林一豆卻是嘆了口氣,說道:“還有,不要跟主上走得太近。雖然沒聽過你和主上聊什麽,但是和君王走得太近,不會有什麽好事發生。”

子蕊看著他,說道:“豆子,你每次教訓我的時候,就好像是五十歲的老太監。”

林一豆臉上一抽,字字道:“我叫林一豆,不叫豆子。還有,我只比你大兩歲,更不是太監!”

子蕊哈哈笑著,忽然頓了下來,眨了眨眼說道:“你不是太監?”

林一豆忍無可忍道:“誰告訴你藥童是太監的!”見她沒有一點開玩笑的神態,才耐著性子說道,“禦藥房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太監,表現出色的藥童,可以升為禦醫。”

子蕊感興趣道:“那藥娘呢?”

“自古還沒有出現過女禦醫。”林一豆又瞥了她一眼,“而且以你的性子,不適合做大夫。”

子蕊瞪大了眼:“我哪裏不適合了?”她鼓著兩腮氣道,“我一定會比你更早做上禦醫,做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女禦醫!”

他正搖著頭,手指已經被她拿起:“天地為證,手指為印。”子蕊念叨完,拍了拍手說道,“明天開始我會努力看醫術學習醫術的。”

林一豆忍不住問道:“為什麽是明天,而不是今晚開始?”

“因為我現在困了。”

林一豆睜大了眼,就見她人已蜷在了椅子裏,打了個哈欠說道:“麼麼來巡邏的時候記得叫醒我。”

他搖搖頭,她這副模樣,就算是三年後出宮,她也做不了禦醫,能懂得治療邪風病痛就已經很不錯了。三年,想必兩人待在一起的時間不會超過兩年,現在她還是個小姑娘,過了兩年,兩人再一塊這樣守夜,就要遭人閑話了。

只不過跟她一起,雖然偶爾要受些驚嚇,但是開心的時候也不少。

正想著,子蕊的呼吸聲已經均勻了。他看了一眼,回桌上拿了本醫書,繼續翻看。

寂靜的夜,只聽到細細的風聲。子蕊酣睡著,在夢中又見到了姐姐,兩人在寬闊的草地上放紙鳶,姐姐笑靨如花,從未見她如此開心過。那時候還很小吧,因為手上拿著的線筒特別大。她一邊跑著,一邊歡叫,腳下突然不知被什麽絆倒,重重摔在地上。再起身時,姐姐已緊緊抱住自己,顫聲道:“不要哭,姐姐還在,姐姐還在。”

她從姐姐懷中掙開往外看去,只見狼煙四起,屍橫遍野。

是誰在叫她,叫得那般悲涼,那般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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