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並不敢代為傳話, 而走運的是，不過一會兒，又有一名宮人帶來了皇上的旨意。

“皇上請貴妃去前朝領旨。”

蕭音目前的身份是貴妃, 如果要去前朝當著文武百官面聖, 便必定要恢覆鎧甲在身，以將軍之位前去。

皇上命蕭音去前朝領旨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皇上是在怕, 怕等他回到後宮後, 蕭音抗旨他也無可奈何。在前朝帶著群臣, 才更有底氣一些面對蕭音。這麽多人異口同聲要求她去鎮守雁落城, 難道她還敢不答應嗎？

今天這個早朝上得真是長，已經兩個時辰了，一上午，眼看著該用午膳，皇上已經沒有政務朝事可以詢問，開始與大臣閑聊午膳吃什麽。

一大群朝臣等候蕭貴妃到場，等得是望眼欲穿，他們知道蕭貴妃今天如果不來, 皇上該是把他們未來一年的膳食都給問清楚。

久久之後, 蕭音旖旎而來。並沒有身著鎧甲, 貴妃朝服莊嚴厚重, 長擺曳地，氣勢盛大。

當初入宮，皇上主動為蕭音送去貴妃朝服, 而蕭音並不穿戴。如今蕭音身著貴妃朝服，皇上卻希望蕭音更換鎧甲，更是無比希望蕭音立刻離宮。

果然是風水輪流轉。

從殿外緩緩踏入，目不斜視行走於兩旁的文武百官之中，蕭音並沒有放出靈力氣場，依舊叫人望之生畏，忍不住避後幾步。

眼睛看直了的皇上等到蕭音直直走到禦座前時，才反應過來，梗著脖子氣勢發虛地斥責：“大膽，沒有朕的允許，你怎麽可以隨意登上禦臺？還不快退下！”

蕭音站在皇上面前淡淡一笑，說：“怕皇上聽不見我說話，才靠得這樣近。”

“你說什麽朕聽不見？”

“臣是想說臣要安安穩穩地當皇上的貴妃，哪裏也不去。”

那麽一瞬間，皇上是動容的。望著蕭音美麗絕色的面容，聽著她輕柔溫和的聲音，仙子之貌、仙界之音，這樣的天下無雙哪個男人不願意得到？

而當看到蕭音的嘴角勾出的一點點冷笑時，皇上驀然回神。不，這哪裏是仙子，這簡直就是一個母夜叉！

皇上虛偽地說：“朕也同樣舍不得貴妃，可是邊關危急，除了貴妃，沒有人能夠勝任大將軍一職！”

皇上的話音剛落，心思精明的太尉立刻率領群臣下跪情求。

“老臣懇求貴妃赴任邊關大將，保我大昌國泰民安！”

“臣等懇求貴妃趕赴邊關，保國泰民安。”

轟隆強烈的請求聲在大殿之中回響，威風有了，仿佛那日在鳳儀宮前叫囂“蕭氏女賊出來受死”。這才多長時間呀，轉變得也太快了。

真是一群老人精。

蕭音輕輕瞥去一眼，面無表情。他們是人精，便能任由將她當傻瓜嗎？

半點好處也沒有，還以為想讓她做什麽，她就會做什麽？

見蕭音半晌無話，以為她是被群臣震懾住，皇上心中暗喜。裝作悲痛的樣子，低沈地咳嗽幾聲。

“咳、咳，無能之輩，都是一群無能之輩！咳，貴妃你看，國家興亡就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你如果不答應，大昌危矣，社稷危矣啊！”皇上表現得很痛心哀傷。

他又說道：“貴妃平日裏總是勸誡朕，要以國家為重，不要以個人私欲為重，朕深感貴妃知明大義，一向將貴妃的勸誡時時記在心中，不敢有半絲松懈。”

蕭音淺笑，看向皇上。重點要來了。

果不其然，皇上瞥了蕭音一眼，見蕭音正定定看著他，不敢與蕭音對視，別開眼說道：“難道貴妃只是嚴以待人，寬以待己嗎？朕不信貴妃是如此虛偽的人！”

皇上的潛臺詞很明顯：你如果不答應，怎麽有臉說朕？！

時刻緊跟天子腳步，太尉再次帶領群臣齊齊呼道：“貴妃深明大義，乃臣等楷模！”

一連三遍，一遍比一遍聲音洪亮，話語整齊。

似乎整座皇宮都被這齊呼籠罩。

蕭音一直挺好奇的，如果沒有事先排練過，他們是怎麽能喊得如此規矩整齊的？

山呼完畢，皇上與群臣靜默無聲，齊齊等待著蕭音的回應。沒有一個人說話，似乎是要把這種沈默變為壓力，哪怕蕭音不同意，也要逼迫蕭音同意。

蕭音無動於衷。這一點對於她來說連壓力都算不上，況且隨著時間越來越長，皇上百官與蕭音都不說話，大家沈默得越來越久，這股壓力便會慢慢從她的身上轉移到這些人身上。

良久良久，蕭音看見皇上的額頭生出冷汗，禦下跪著的太尉也開始臉面向地，所有的人都散發著戰戰兢兢的意味。

忽而，蕭音輕笑一聲：“好，我同意。”

語氣之輕松，一如當初答應回皇城入宮封妃一般。

“只是……”

不等皇上和群臣高興，蕭音的一句轉折讓他們的心跳齊齊一停。

“我有一個要求。”

皇上打起精神：“貴妃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呃……只要不是危及江山社稷的事兒，朕與百官商議商議，都會同意的。”慫，還是慫。

蕭音搖頭，說：“當然不是予國家有害，對皇上反而還是一件好事。”

“貴妃請說。”

“近來，晉國公世子方玉意總是騷擾於臣，臣不堪其煩。臣乃皇上的貴妃，他卻每每贈送私物於臣，還會送來一些入不得目的淫詩艷語。臣想，驚擾後妃的罪名一定不會很輕松吧？”

皇上的臉色發僵，神情很是難堪。

意世子去勾引蕭音的事情是經過皇上同意的，之前皇上還對蕭音的不為所動覺得有那麽一絲絲感動，而現在，皇上只想說：貴妃，你是不是傻？

蕭音可不傻，說完自己的請求以後，就擺出希望皇上能夠當堂決斷的意思。

雖然對不起意世子，可眼下危及，皇上也顧不得其他許多，馬上當朝下旨。

“晉國公世子方玉意，品德不端，言行不正，驚擾貴妃，使朕倍感惱怒。現剝去世子之位，貶為庶民，此生不得入朝為官，以儆效尤！”

皇上親筆寫下的聖旨，寫完就直接交給太監，太監馬不停蹄送往晉國公府。

“好，皇上有心了。”

放下筆，皇上暗暗搓搓手：“那關於出征一事，貴妃覺得……”

“皇上放心，臣明日起趕往邊關，定叫南疆之徒不敢來犯。”

“好！好！”皇上狂喜，笑容超級大，連連拍手，像一條海狗，“貴妃出馬，定能叫敵軍聞風喪膽！”

滿朝皆歡。

“貴妃大義！”

一路聽著皇上與百官的馬屁，蕭音走出朝堂大殿。

跨出大殿門檻的那一刻，她回頭向殿內看去，與百官註視的目光正對。

百官齊齊後仰著身子，似乎欲跑。確定貴妃只是看了一眼後，才個個端正姿勢，連聲說貴妃大義。

看到這麽多人因為她的一個小小決定而或喜或悲，蕭音不由得會覺得自己很重要呢。

希望下次再到這個地方，不會物是人非。

……

蕭音在離開皇城之前，回到蕭將軍府，重見蕭父蕭母與妹妹蕭柔卿。

蕭父蕭母已經完全意識到他們無法再幹預蕭音的決定言行，所以除了叮囑蕭音要千萬小心謹慎以外，再無他話。

等到蕭父蕭母離開，屋中只有蕭音與蕭柔卿時，一直裝作沈郁無采的蕭柔卿忽然變臉，如同厲鬼一般瞪圓雙眼，瞪著蕭音，問：“你不是我姐姐，你是誰？”

對於蕭柔卿認出自己不是原主，蕭音沒有半分的驚訝與慌亂。

她所表現出的性情與原主的性情相差太多，早就該引起他人懷疑。只是旁人會將她的改變歸因於受到情傷，而蕭柔卿本身便是重活二世之人，見得多，也見得久，才敢大膽猜測。

“我不是你姐姐，難道你是我妹妹嗎？”蕭音不問反答。

心中有鬼的蕭柔卿一驚，當即反駁道：“我當然是你妹妹，你的親妹妹！”

蕭音挑眉：“我的親妹妹怎麽會搶我的青梅竹馬呢？還會向皇上進言，送我入宮。”

從來沒有得到過長姐質問的蕭柔卿，因為蕭音忽然的質疑而心神大亂。此時她完全忘記了要向蕭音詢問，而是滿心想著如何解釋自己，洗脫自己。

“我沒有搶！只是因為一個意外，因為意外，我才與意世子成全了好事。意世子是個負責任的男子，不在乎我的庶出身份，願意娶我。姐姐怎麽可以說我是去搶的？”

謊話說多了，自己也會當真。似乎她與方玉意的結合不是因為她自己的設計。

說罷，蕭柔卿哭道：“何況如今我已與意世子和離，如果我真的與意世子兩情相悅，意世子怎會對我如此薄情冷性？！”

與方玉意的和離，成為蕭柔卿洗脫自己犯錯的最好解釋。

蕭音並不在乎蕭柔卿是如何編造謊言的，真正在乎的人……已經死了。

在蕭柔卿嚎啕大哭的哭訴時，蕭音只是問出了一句話，便叫蕭柔卿閉嘴。

“意世子果然是冷漠無情之人。算日子，這會兒你本來都該臨盆分娩了吧？”

滿臉淚水的蕭柔卿猛然擡頭望向蕭音，目光怔怔。

“想當初我回來時，你的肚子都已經很大了，方玉意還真是狠心。嘖，幸好我當初並未嫁給他。”蕭音向蕭柔卿笑了笑。

只消幾息，一臉呆滯的蕭柔卿淚如雨下，捂著臉跑開。

孩子，孩子沒了！

重活一世，她依然無法保護自己的孩子，而且比上一世更慘，她的孩子還未降生，就又死在了親生父親的手上！

方玉意，方玉意！她以為姐姐得到的都是好的，而方玉意為什麽會如此待她？！

難道就是因為她不是姐姐？

想到方玉意與她和離的原因還是為了能和姐姐重修舊好，奔跑大哭的蕭柔卿猛然停下腳步。

意世子娶了她，卻依然念著姐姐，對她心狠手辣。姐姐嫁給皇上，皇上與姐姐也關系不睦。

難道命定的緣分無法被人力所更改嗎？

這是不是說，她依然可以得到皇上的喜愛？

如果能夠再次得到皇上的寵幸，她一定不會再為蕭家美言，一定會在皇上面前親口戳穿晉國公府的野心陰謀！

她還會有孩子的，她會兒女雙全，富貴一生。

蕭音在離開皇城時，得到了夾道歡送。

皇上還是那樣沒有架子，親自率領百官相送。而且還特派一百名宮中侍衛，跟隨蕭音趕往雁落城。

以護衛統領為首的一百名宮中侍衛已經對蕭音完全信服。皇上囑咐他們保護蕭將軍的話，必須遵守；而皇上命令他們監視蕭將軍的話，就可以不聽了。

沒辦法。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蕭將軍，千萬保重，朕真是舍不得蕭將軍走啊。”皇上裝作擦淚的模樣，蓋住了偷笑。

蕭音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冷不丁回道：“若是皇上實在舍不得臣，臣便不走了。”

“呃不！”皇上立即沒了笑，一臉驚慌失措，“蕭將軍千萬要以國家大事為重啊！”

“呵。”蕭音嗤笑一聲，再未回話。

策馬啟程之時，感應到藏匿在人群之中的一道熟悉的氣息，蕭音不動聲色地散出神識探望看去。

果然是方玉意。

他面上精瘦，身形枯立，再也沒有了君子如玉的模樣，反而顯出幾分陰鷙悶沈來。

方玉意雖然被剝奪了世子之位，可畢竟是晉國公的長公子，富貴無憂。與以往大為不同的是，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半分龍氣。

誒，這就奇怪了。方玉意的身上不見龍氣，皇上身上的龍氣也日漸消散，那這世間究竟還有何人正在匯集龍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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