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驛使計丞上

關燈
計丞是個驛使,當然,不是密使一類蹤跡、面目不得為人知的責任重大的驛使。計丞只傳遞普通書信。自然,因為相較其他書信或訊息,這類書信重要程度和緊急程度最低,計丞工作時,是騎不上馬的。不過反過來說,這份差使除了路上辛苦一些,倒也悠閑。

傳信自然要銀子,富貴人家使些錢使些權,什麽冬寒夏暖的問候都可以一封一封地來來回回。家境窘迫的,自然難得寄,有的三年五年才寄一次。

不過在計丞這裏,有一個小姑娘是特殊的。那姑娘不過十二三歲,家裏有個當兵的哥哥。小姑娘憨憨厚厚的,第一次來找計丞,是她哥哥剛當兵不久,她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知道可以來驛站找驛使送信,手裏攢著一個銅板,懵懂地朝計丞伸出緊攢的小手,說要給她哥哥送信。計丞被逗樂了,於是開口問她她哥哥的名字。關於她哥哥的事情,小姑娘說的倒是頭頭是道,說她哥哥叫柏籍,今年剛入的伍,左邊耳朵下面有個船樣的胎印,很好認。計丞給她折了個信封,寫了她哥哥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把她塗鴉的“信”裝進信封,像模像樣地給她寄信。小姑娘傻乎乎地讓人不放心,他把人送回家了才走。

計丞每個月都要給軍營裏寄信,給她順手捎個信,也不是難事。她哥哥也意外地好找,他稍微一問就找到了。他那支的伍長順手就給他帶回去了。隔幾天計丞來收回信的時候,正好看到那柏籍也寫了回信。

回去之後,計丞聽說那小姑娘寄信後隔三差五就來打聽他回來沒有,有人還笑稱他找了個小媳婦。計丞可不敢真接下這玩笑。

隔天一大早,各府的小廝就來取信件,也有來打聽有沒有回信的。有的士兵會把俸祿省著寄給家裏人用,計丞把純信件留在驛館裏,自有人派發,帶銀兩物件的,他出去一家一家送。那個小姑娘家,他自然也去了,銀兩信件給了他們,小姑娘人卻不在。

他走回驛館的路上,正正碰上了那姑娘,幾個小廝家仆打扮的人,惡霸狀對她動手動腳,計丞看到,血都要氣冷了,上前就把那小姑娘護在背後。那幾人常來驛館取信寄信,還賣他幾分面子,又說她畢竟就是個小孩,形容尚小,他們也真沒想怎麽樣,只是開開玩笑,逗弄逗弄。計丞惡聲叫他們滾,幾人被下了面子,哼聲走了。

回過頭,計丞狠狠訓了她一頓,並告誡她以後不要自己跑來驛站,若她哥哥有回信,他自然會送到她家裏。小姑娘乖乖點頭後,他才送她回家。

小姑娘哥哥作為新兵訓練了一年,一年後才上戰場。這一年,計丞每次寄信順路會問那小姑娘有沒有信要寄,每次看小姑娘寄信時雙眼牢牢鎖著激動卻忍不住溢出來的樣子,和收到回信時勉強沒有跳起來卻一蹦一跳地跑回院子,計丞都有種共享喜悅般的心情。只是他作為外男不可久待,每次送完信就匆匆走了。

來來去去的,那小姑娘爹娘見他常來送信取信,隱晦地透露了結親的意思。計丞有時也有想過,若娶這小姑娘為妻,雖然他現在年紀比她大些,倒也不大妨礙,總歸他不會更老,只是日後恐怕要更勤勉些賺錢,否則三餐不飽,餓壞了他的小姑娘。只是小姑娘年紀還小,這事總得等她大了,年紀到了,再問她的意思。幾人隱約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到時候,若小姑娘不歡喜這樁婚事,只權當認了個妹妹,左右為著她的信任,多護著她些。

那柏籍上前線後,回信便困難些了,有時荇兒寄了五六封,才收到一封回信,荇兒一家知道這是他在戰場搏命了,每每收不到回信,都提心吊膽,收到了, 便心內大安,荇兒尚不太懂得,她爹娘每次收到信,為何就忍不住淚流。

對了,忘提及,那小姑娘就叫荇兒,普通人家,路邊的花兒草兒就可以做名字。柏荇這名字,取得巧妙,有樸雅之意,計丞有心教她念“參差荇菜,左右采之”,又怕她早早領會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壞了心性。左右等她年紀大了,再告訴她,引得這小姑娘懵懵地臉紅,想也是一件有趣之事。

歲月平淡前行,卻敵不過天有不測風雲。荇兒十五歲時候,雖然論理她年紀也到了,但計丞寵她,舍不得她早早嫁為人婦體驗生活艱辛,故而這婚約,他們只口頭定著,計丞也送了一件他家傳手鐲作為信物。正是在這當口,荇兒忽然落入水中,中了寒熱。她落水落的蹊蹺,只聽說左右沒什麽人,故而在水中停的久些。郎中看過之後,開過一帖藥,只說活與不活,就在當晚,挺過去,將養將養,大抵能恢覆如初。

一夜過去,她沒死,也沒清醒過來,只氣息漸弱。危急之際,計丞也顧不得禮教,守在她身側。眼見她臉色漸漸雪白,氣息漸無。計丞心內大悸。竟不忍見,他在院中坐了一會兒。想走回她房間,卻不敢邁步。過了不知許久,房內她娘忽然歡喜地大叫“荇兒醒了!荇兒醒了!”。計丞陡然放松,此時又礙於禮教不好進去,只好離開。

回到驛館,上司說他這次停擱太久,該馬上出發了。他只好帶上書信匆匆前行。

這一次前方戰事很不好。聽說朝廷的軍隊快要守不住了。計丞帶信過去,許多收信人已經不在。他也得以進入營地深處,收拾那些士兵的遺物,好帶回給他們家人。

他仍然沒有見到柏籍,聽說柏籍雖沒死,卻受了很重的傷。他把信給了柏籍的新伍長。他回去時,那柏籍還昏迷不醒,沒能回信。

他回到都城,不知該如何回覆荇兒一家她哥哥的現狀。索性沒有去找她,分派好回信,帶著新一波的信件,就出發了。

再回前線時,他來得不巧,大軍明顯已經拔營。他只能準備回最近驛站,探聽大軍去了哪裏。大軍撤退消息恐怕還沒有傳出去,敵軍尚未過來。他後來才知道,他來前夜大軍剛拔營。計丞方要回返,卻聽到一聲抑不住的咳嗽聲。他順著聲音來源走去,發現草叢中躺著兩名傷者。有一個,情況好些,尚能說話,跟他說,大軍拔營,傷勢太重的不能帶走,只好留在這裏。為防洩密,其實一般會火燒營地,只是昨夜太匆忙,又剛下過一場雨,火點不起來,將軍只好下令就此撤走。過了一夜,重傷者其實大都捱不過死去了。他們,也是僥幸留了一口氣。

計丞就近取了些藥草給他們救治。那傷者感激不已,又說沒想到他一個驛使竟也會醫術。計丞勉強糊弄過去,心裏也奇怪自己哪裏學來的醫術。

他二人情況危急,計丞索性留下來照看他們。計丞以前雖從未做過,卻意外地很熟悉,一眼就知道該給他們用哪些草藥。他一路給他們掩護好,拖著他們進了山裏,躲在了山洞中。過了幾日,另一名傷者也醒了。巧合的是,他正是荇兒的哥哥柏籍。計丞撿著他家近況告訴他,沒有說方荇落水的事,以免讓他憂心不利傷口愈合。只是那柏籍很奇怪,醒來就一直盯著他看,目不轉睛。而且他醒來後傷口愈合速度極快,一兩天便好了,遠超常理。只是終究好事,計丞也沒有細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