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紅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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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越來越急。

短短的時間,先是滾落的雨珠,再扯成銀絲線,這會兒織成了細密的一扇雨簾。

此刻,阮雙檸的包放在腿上,兔熊情侶小玩偶在最上面,一低頭就能看見那只憨態可掬的小熊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這對小玩偶是阮雙檸的“一見鐘情”,她根本沒想過陸清知會管她要那只小熊。

沒記錯的話,他並不喜歡任何玩偶,粉絲送得大大小小的玩偶以前都是阮雙檸幫他整理,陸清知很珍惜粉絲的心意,別墅裏專門空出兩個房間,做成一格一格的玻璃匣子,用來存放那些玩偶,定期請人打掃。

只是他幾乎沒去看過,也並不喜歡。

現在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

阮雙檸並不想給他,畢竟是對情侶玩偶,給他一只名不正言不順,她手指緊握住小熊,低著頭,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像是窺破了她的心思,陸清知短促地哂笑一聲:“阮雙檸,我們兩個最好還是分清楚,該是我的東西,你據為己有不合適吧。”

這麽說也對,畢竟前臺小姐姐說過他們一人一個,阮雙檸特別聽勸,既然陸清知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趕緊拿出小熊玩偶塞到他手裏,好像急於和他劃清界限。

陸清知把玩偶隨手放在旁邊,看也沒看,然後緩緩發動車子。

沒過多久,雨勢漸收。

放下來半邊窗,風裏浸了濕潤的涼氣,擦過臉頰。

墨雲鼓成一團翻卷著,被風吹散。

車子七拐八拐,停在一個小巷口。

陸清知打開車門:“車開不進去,幾步路,步行過去。”

吃個飯還真不容易。

大明星嘛,阮雙檸也理解,肯定不能去一般的地方,當然是越偏僻越好,她乖乖地點頭說好,跟著下了車。

巷子雖窄,路面卻平整,墻角冒出淺綠的草,葉序互生,莖子短長不一。

刺玫花叢叢疊疊,雨水洗過後更顯得新鮮,有橙黃的燈光從其中透出來。

“到了。”

阮雙檸擡頭。

眼前是個兩層高的建築,很小,看起來也很舊,卻屋頂尖尖,建造成城堡的樣子,建築周身塗成粉色,招牌一跳一跳地閃著光,上面寫著“舊夢食堂”。

小吃店她常去,小吃城堡卻是第一次來。

很特別。

阮雙檸之前沒聽說過。

陸清知看起來是這裏的常客,他徑直走在前面,挑開門口的水晶簾,對迎上來的老板娘說:“水仙姐,兩個人。”

店內冷清,寥寥幾個人坐著,正埋頭吃面,幾乎每個人面前都擺著松石綠的小瓶,瓶子不大,細口胖肚,歪歪斜斜地畫了兩枝桃花,裏面不知道盛著什麽。

“小陸來了,”老板娘帶著笑,刻意壓低聲音,聽他說“兩個人”時有點兒驚訝,目光快速掃過阮雙檸,“這是?”

阮雙檸自報家門:“你好,我叫阮雙檸,是陸清知的……”

介紹到這裏突然卡殼,是陸清知的前妻?太勁爆了點。

朋友?不和前任做朋友是做人的道德準則。

她拿不定主意,斟酌著找了個自認為最恰當的關系——

“戰略合作夥伴。”

陸清知神色漠然,淡淡掃過來,看她仿佛在看一個智障,什麽也沒說。

“還是老地方,菜單在桌子上,”水仙姐人很爽利,說話也快,“十分鐘後我去拿單子。”

“好,”陸清知點點頭,回頭叫住正好奇四處打量的她,“二樓,走了。”

“哦。”阮雙檸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二樓最拐角有個小包間,是陸清知專屬,每次他來“舊夢食堂”,水仙姐都會安排他在那兒,隱私性好,不會被認出來,也無人打擾。

兩個人對面坐下,長木桌紋理分明,頭上懸著蓬松的羽毛吊燈,燈是暖色,勾著人影投到墻壁上。

陸清知把菜單推到她面前:“想吃什麽隨便點,這都是水仙姐的私房菜,味道很好,其他地方吃不到。”

阮雙檸翻開菜單,一下子就被上面的精美插圖吸引住了。

和別處不同,舊夢食堂的菜單是純手繪的,線條靈動,調色配色讓人眼前一亮,她很清楚,這種色彩感覺是絕對天賦,手指劃過那一幅幅配圖,阮雙檸簡直移不開眼。

“這是桃桃畫的,”陸清知從麋鹿杯架上取下兩個磨砂霧面的冰川紋杯,倒上青檸水,其中一杯額外加了兩勺蜂蜜,推到阮雙檸面前,見她對畫感興趣,順口說,“桃桃是水仙姐的女兒。”

薄薄兩頁紙,水仙姐很珍惜地過了塑封。

阮雙檸欣賞完畫,準備點餐,也不喜歡講究什麽搭配,反正是她請客,只挑愛吃的:“要一份香爆梭子蟹,梅漬小番茄。”

再翻到下一面,看了看:“還要鮮蝦雲吞面,再來一碗桂花紅豆沙小圓子好了。”

鉛筆在陸清知手裏,她說一樣,他就勾選一樣。

點完沒過多久,水仙姐上來拿菜單,她先確定點好的餐,沒擡頭,問:“小陸還是老規矩?”

陸清知沈聲:“不用,她點的那些來雙份,她那份少辣,梅漬小番茄不要冰,雲吞面的湯汁裏加一個打碎的雞蛋。”

聽到這裏,水仙姐不著痕跡地掠過阮雙檸。

她正在努力喝水,坐姿很端正,肩膀纖瘦平直,鎖骨秀致,被細細的吊帶壓住,露出的皮膚柔滑細膩,白得晃眼。

五官小巧精致,清純漂亮的長相,配上濃黑水靈的圓眼睛,看起來年紀很小。

水仙姐越看越覺得驚艷。

陸清知一向眼高於頂,認識那麽多年,她清楚得很。

水仙姐一臉了然,眼睛笑得瞇起來:“喲,我第一次見你會照顧別人。”

陸清知出道之前在舊夢食堂打過短工,那段時間是店裏生意最好的時候,很多女孩兒專為他而來,享受顏控加聲控的雙重福利。

他看起來溫柔,極度好看的皮相,眉眼清晰,鋒利又多情,等點單的時候格外耐心,對這份兼職盡心盡力,可水仙姐看得分明,他的眼神冰冷沒有溫度,對什麽都不在意。

有大膽的女生故意搭訕:“帥哥,飲品的冰加得太多了,吃太多冰對身體不好,你怎麽都不會照顧人的。”

他略顯狹長的眉眼勾著笑,笑意卻未到達眼底:“下次少冰請提前說,我為你提供服務,並不提供照顧。”

明明溫柔如耳語般的語氣,卻令人聽得心底發涼。

這一刻的陸清知和那時候截然不同。

“記好了,稍等一會兒,小美女可以嘗嘗我這裏的青梅醉,獨家秘方,十幾年來的金字招牌。”水仙姐向阮雙檸推薦自家釀的酒。

喝酒啊,阮雙檸有點緊張地看了陸清知一眼。

“不用擔心,度數不高。”

他拒絕:“她酒精過敏,水仙姐你去忙吧。”

水仙姐覷他一眼:“你那年在我這裏喝了多少酒,整天嚷著要買醉……”

“水仙姐,”陸清知喝了一口青檸水,玻璃杯不輕不重地往桌面上一放,“啪”地一聲,在安靜的環境裏格外紮耳,骨感修長的手指半握住杯身,截斷她的話,又重覆一遍,“去忙吧。”

“哦哦,”水仙姐收起菜單,笑臉再度迎向阮雙檸,“小美女,上菜很快的,一會兒讓桃桃來送菜,你多擔待。”

爽朗話多的水仙姐一走,兩個人又陷入沈默。

阮雙檸只能化身水缸,靠喝水來掩飾尷尬,不知不覺又一杯水已經見底,她剛想再倒一杯,手還沒有碰到冷水壺,陸清知已經先一步看透她的想法。

他拿起冷水壺,幫她倒滿水:“這麽渴?”

陸清知今天實在奇怪,阮雙檸忍不住出聲問:“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發什麽神經,幹嘛表現出一副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樣子,難道是在立什麽人設?沒必要吧,畢竟這裏既沒有攝影機對著,也沒什麽人欣賞。

純純的黃鼠狼給雞拜年。

她心裏直犯嘀咕。

“我是——”

陸清知剛要說什麽,小包間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編著兩根麻花辮的少女,辮梢處綁著桃子形狀的頭繩。

少女有一雙膽怯但純凈的眼睛,百褶格子背帶裙,裏面是一件娃娃領襯衣,背帶上也別著一枚粉色小桃子胸針。

她手裏端著食盒,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眼睛東瞥西瞥,不敢看他們,楞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小步小步側著身體往這邊挪。

看起來有點奇怪。

阮雙檸不知道該不該盯著小姑娘看。

陸清知眉梢一擡,眼裏帶了點柔和的光,聲音極小,告訴她:“桃桃有自閉癥。”

水仙姐原名鄭水仙,有一個女兒桃桃,三歲被確診自閉癥,她帶著女兒天南海北地跑,做康覆,和堅決反對桃桃做康覆的前夫一家斷了來往。

經過康覆,桃桃有基本的自理能力,只是完全不會和人交流。

桃桃沒辦法上普通學校,她會突然在課堂上尖叫,也沒法和同學相處,後來水仙姐幹脆自己教,帶著桃桃定居在這邊,繼續開小飯館,也讓女兒學著適應群體生活。

所以有時在放心的老顧客那裏,水仙姐會讓桃桃去上菜。

桃桃明顯特別緊張,垂著頭,誰也不看,嘴裏反覆念叨“你好這是你們的菜”,迅速把食盒往桌面上一放,然後像被針紮到似的立刻後退,瘦弱的背脊抵到門上,繼續說“你好這是你們的菜”。

食盒裏有兩份桂花紅豆沙小圓子,白胖的糯米小圓子浮在綿密細膩的紅豆湯裏,桂花金黃,泛著蜜似的晶瑩,點綴在上面,甜香撲鼻。

阮雙檸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桃桃真厲害,”陸清知的誇獎例行公事一般,情緒不見起伏,拿出一顆奶糖,往桃桃的方向送了送,“獎勵你的。”

像是什麽魔法,桃桃原本縮在一起的肩膀打開了些,看得出輕松不少,眼睛裏也似乎有了神采。

她依舊低著頭,接過糖果緊緊包在手心裏,說出媽媽教了無數遍的話:“謝謝小陸叔叔。”

好乖的小姑娘。

阮雙檸有點心酸,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是什麽糖就被小姑娘抓在掌心裏不松,應該是特別喜歡。

阮雙檸不由著急,他倒是會做好人,還隨身帶糖,也不知道事先提醒她,現在她給桃桃什麽好呢。

包裏隨身帶著的只有幾樣簡單的化妝品和紙巾之類的東西,沒有零食,也沒有能送出手的小禮物,阮雙檸想了想,柔聲問:“桃桃,我能抱抱你嗎?”

她雙臂伸展開,做出一個擁抱的動作。

桃桃緊緊攥拳,顯得手足無措,她慌亂地看著四周,但是沒有往後退。

阮雙檸站起來,彎腰,輕輕擁住桃桃,語氣真誠且肯定:“桃桃是最最最棒的。”

她微微揚著眼睫,燈光流轉,襯得一雙眼睛清澈透亮。

桃桃極少會有笑的表情,這一刻竟然嘴角上翹,淺淺地笑起來,帶了點天真的稚氣,鼻子抽動,小聲說:“姐姐好香。”

她第一次見這麽好看又香香的姐姐,並且除了媽媽以外,長這麽大幾乎沒有人抱過她,桃桃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姐姐。

桃桃也伸出手來,回抱住阮雙檸。

她擺脫了剛才的緊張情緒,整個人顯得精神又愉悅。

陸清知挑了挑眉尾:“小桃子,你來解釋一下,為什麽我是叔叔,她就是姐姐?”

“為難桃桃幹什麽,”阮雙檸纖白細嫩的胳膊搭在桃桃肩膀上,揚著臉,“人要服老。”

暗指他比她大五歲。

桃桃不能理解他們的對話,只是笑瞇瞇的,又轉頭,慢吞吞地問:“小陸叔叔,姐姐住在城堡裏嗎?”

她最喜歡的一部動畫片,漂亮的長發公主就住在城堡裏。

這也是為什麽鄭水仙掏空家底也要把舊夢食堂建成簡單的城堡樣式。

在桃桃眼裏,姐姐比長發公主還漂亮。

從兼職那幾年開始到現在,陸清知幾乎是看著桃桃長大的,她根本不會和人交流,有過被嘲笑欺負的經歷,桃桃更加脆弱敏感。

她仿若把自己關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裏,除了媽媽之外誰都不信任誰也不理,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成了她的小陸叔叔。

第一次見桃桃會喜歡一個陌生人。

阮雙檸沒了之前和他一起時那種故作的疏離感,攪著碗裏的小圓子問桃桃要不要吃。

陸清知擡起眼,看向阮雙檸。

她微微側著頭,膚白臉小,眼神像溫軟的雲朵,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一點點小虎牙。

這麽看,比豆沙小圓子還要甜。

“嗯,姐姐是住在城堡裏,”陸清知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桃花眼的眼尾上勾,回答剛才桃桃的問題,卻仍然看著阮雙檸,“因為姐姐,是公主殿下。”

作者有話說:

小阮:不是有求於我前夫哥嘴會這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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