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雲吞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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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換了別人來說,這句話肯定肉麻又中二,但是從陸清知嘴裏說出來的感覺截然不同。

二樓沒開窗,頭頂轉著風扇,扇葉像槳,一圈圈劃動著沈悶的熱浪,輕撥他額前深墨色的碎發,陸清知眼睛淺,眸色深,噙著意味不明的笑。

仿佛是高級獵手,在等待他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獵物乖乖入籠。

阮雙檸輕輕擰眉,開口問:“陸清知,你有話可以直說,到底想幹什麽?”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知道他有什麽陰謀,今天整個兒不太正常。

陸清知慵然地向後靠:“看不出來嗎,我在討好你。”

討好。

這兩個字完全和他不搭邊。

她後背有點發涼:“為什麽討好我?”

阮雙檸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到底什麽事能讓這位高高在上的頂流屈尊用上“討好”這種詞。

他回:“老頭子下個月過八十大壽,讓我們回簪山別墅。”

不是我,是我們。

她明白了。

——

自從兩年前陸奶奶季簪青生病去世後,陸爺爺也大病一場,那場病兇險,引起了多處並發癥,本來年紀就大了,各項指標都在走下坡路,這回差點要了他的命。

陸爺爺和陸奶奶攜手半個多世紀,從苦日子白手起家,一點點打下偌大的家業,感情甚篤,愛妻驟然離世,陸爺爺幾乎承受不住。

在醫院裏苦熬的那幾個月,他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這個脾氣性格陰晴不定的小孫子陸清知。

陸老爺子將手裏的生意全盤交給兒子陸俞山之後,閑在的過起了退休生活,買下郊區依山的一片莊園,建了簪山別墅,和老伴辟了個小園子種菜養花,怡然自得。

兒子浪蕩的混名他也有耳聞,後來得償年輕時所願,在一個叫桑采葭的姑娘身上定下心來,他也沒再管過。

兒孫自有兒孫福。

就在多年前,有個女人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了簪山別墅,竟然跑到這裏向他們要撫養費和補償費,陸老爺子這才知道陸清知的存在。

他讓管家把人接到別墅來。

陸老爺子第一次見到陸清知。

瘦削的少年,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不肯再往前走一步,白衫陳舊,入冬的風裹著寒氣,將他單薄的衣衫吹得貼在背上,可以看見肩胛骨嶙峋的形狀。

那張臉實在好看,俊眉修目,和陸俞山年輕時有七分像,只是輪廓更加深刻精致,要落不落的黃昏打下暗影,修長的影子隱約投在光潔的大理石面上。

“我爸都死了這麽多年了,”陸清知懶懶站著,姿態松垮,漂亮的唇角上翹,那抹笑卻滿是嘲諷,眼神黑沈沈的,陰鷙又冷感,“沒想到還蹦出個爺爺,老頭子,想補償我,可以啊,你們陸家有的是錢,拿錢砸我就行。”

陸老爺子重重地嘆了口氣,目含憐愛,搓了搓他的手背:“孩子,你冷不冷?”

陸清知恨陸俞山,始終堅持自己的爸早死了,即便後來住進陸家,也不肯叫陸俞山一聲爸。

但他對這個爺爺很敬重。

得知陸清知身世的來龍去脈,陸老爺子大發雷霆,陸俞山跪在父親面前,差點被拐杖打吐了血。

陸老爺子並不勉強陸清知認祖歸宗,會經常去看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過生日也是爺爺親自操辦,甚至為他親手做了個蛋糕。

那個蛋糕並不好看,超級大,蛋糕邊緣的花邊都塌了下去,味道也有點說不出的奇怪,可他卻很喜歡。

在陸老爺子那裏,陸清知第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後來在十七度寫歌被卷進抄襲風波,還有出道前後被明裏暗裏示意的潛規則,陸清知有一次實在煩透了,沒忍住動了手,下手狠了點,差點惹出大事。

都是陸老爺子護著他。

盡管他曾不識好歹地對爺爺怒吼,讓他們陸家人都滾遠點兒,這輩子他不會和陸家扯上任何關系。

爺爺依然護著他。

鐵石心腸也有融化的時候。

所以當陸老爺子重病在床,氣若游絲地說出臨終遺願是希望見他成家,這輩子算死而無憾。

陸清知沒法拒絕。

病危通知書已經下了幾次,他希望爺爺走得沒有遺憾。

當那時阮雙檸提出這樁合約婚姻,陸清知沒怎麽考慮就應下了,並且立刻帶她去醫院見了爺爺。

反正他們是各取所需,不會愧疚,也不會相愛。

陸老爺子對這個乖巧懂事的孫媳婦十分滿意,阮雙檸的爺爺奶奶去世得早,她也打心底把陸爺爺當成親爺爺來照顧。

陸清知如日中天,通告緊,忙得不得了,阮雙檸經常去簪山別墅看望陸爺爺,陪他聊天,下棋,買了很多花擺在窗臺上養。

她似乎天生討喜,就連家裏那只被慣壞了脾氣的虎皮鸚鵡,也會殷勤地拍著翅膀叫她“美女”。

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暢快,病痛也漸漸消退,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自從阮雙檸和陸清知結了婚,陸老爺子的身體竟然一天好過一天。

開始是做戲安慰老人家,這下想離婚也不成了。

在結婚前,他們兩個達成共識,陸老爺子駕鶴西去或者任意一方找到所愛,婚姻無條件終止。

後來有那麽幾回,陸清知想過,和她結婚似乎也不錯。

沒想到阮雙檸會提出離婚。

他的新專輯主打曲正全國海選MV女主,想找個未經雕飾的素人女孩兒,海選組的人收到的自薦郵件如雪花,一多半都署名“陸清知老婆”。

導演打趣:“清知,你老婆可真不少啊。”

唯一的正主在這裏,居然主動和他離婚。

陸清知也幹脆,直接簽了協議書。

只是離婚這件事他們一直低調處理,尤其瞞著陸老爺子,畢竟大病過一場,身體大不如前,再加上年紀大了,受不住這種打擊。

所以即便分開,阮雙檸仍然會定期去簪山別墅,特意和陸清知錯開時間。

他忙是常態,打開電視機,娛樂頻道隨便換個臺都能看到他的消息,陸老爺子習慣了,幾乎沒懷疑過。

這次八十大壽,陸俞山說要大辦,陸老爺子特意打了電話,命令陸清知再忙也必須放一放,帶著阮雙檸一起來。

老爺子好不容易過了那道大坎兒,現在八十高壽依然精神矍鑠,紅光滿面,陸清知可不想在喜慶的日子裏給他氣出個好歹。

畢竟老爺子當大家長慣了,脾氣上來了比石頭還硬,再加上這幾年所有人都順著他的心思來,幾乎是說一不二。

兩相權衡,陸清知決定來找阮雙檸幫忙再演一回戲。

——

鄭水仙端上來熱氣騰騰的鮮蝦雲吞面。

桃桃黏媽媽,見鄭水仙一來,趕緊去拽她的衣角,小聲說一會兒還可以再去送餐。

把雲吞面擺在兩人面前,轉頭聽見女兒的話,鄭水仙的臉上寫滿了驚訝。

桃桃不會和人打交道,膽子又小,每次她鍛煉女兒去送餐,桃桃總是不肯,有時候還會發脾氣,這是第一次主動說還想去。

桃桃指了指阮雙檸,雙頰帶點紅,看起來很開心,又指指自己:“姐姐,抱抱。”

鄭水仙立刻明白了桃桃的意思,頗為感激地對阮雙檸說:“小美女,謝謝你了。”

“叫我小阮就行,”阮雙檸擺手,“沒什麽,桃桃很乖,畫畫也特別有天賦,水仙姐,你把她養得很好。”

簡單一句話,鄭水仙立時紅了眼眶。

這麽多年了,不知道有多少人勸她放棄,自閉癥不可能醫好,本來家裏條件也只是一般,開個店賺得都是辛苦錢,拉扯著餓不死就行了。

可那是她懷胎十月的心肝肉,怎麽可能放棄,鄭水仙咬著牙給桃桃賺錢做康覆,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女兒那些基本的生活技能。

她就是要證明可以把女兒養得好。

鄭水仙掀起圍裙,拭去眼角幾滴淚水:“小阮,你是個軟心腸的善良姑娘。”

不管怎麽推辭,她堅持要送給阮雙檸一大份桑葚豆花。

鄭水仙和桃桃一走,房間裏又安靜下來,阮雙檸埋頭吃東西。

燈影綽綽。

本來不想再和陸清知扯上什麽聯系,他現在紅透兩岸三地,是閃耀的頂流巨星,她只是個平凡普通的素人,註定融不到他的世界去。

也沒想過要融。

只是——

青白葉印花碗裏,熱湯仍舊蒸騰,雲吞個頭很大,裏面蝦仁飽滿,豬肉餡兒嫩滑,細細的竹升面很有嚼勁,湯偏鮮甜口,上面飄著雞蛋花,小青菜在一旁做點綴。

她從小就愛吃雲吞面,尤其喜歡在湯裏打個雞蛋花,那會兒跳芭蕾,阮芝陽嚴格控制她的飲食,雲吞只能吃一個,面只有幾根。

可因為那個雞蛋花,阮雙檸每次都堅持要把面湯喝到底。

和陸清知結婚那陣,家裏李姨經常做鮮蝦雲吞面給她當早餐吃。

仔細想想,好像也沒和陸清知一起吃過幾次早餐,沒想到他還記得這種奇怪的吃法。

也不是完全無情的人類。

阮雙檸嘆了口氣:“好吧。”

誰讓她是軟心腸的善良姑娘。

話又說回來,畢竟陸爺爺真心疼愛她,對親孫女也不過如此。

她也不願意讓身子骨那麽弱的老人家再大動肝火。

“算交換,”聽出阮雙檸勉強的語氣,陸清知下頜微擡,“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事成之後,想要什麽隨便提。”

他的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桌面上有節奏的輕叩,手背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薄唇一揚:“只要你說,我陸清知赴湯蹈火。”

似乎並不擔心她會提出什麽駭人聽聞的要求來。

兩個雲吞下了肚,舌尖有點燙,阮雙檸趕緊拿起手邊的青檸水來緩解,冷水過了舌尖漫進喉嚨,舒服了許多。

“我也沒有別的要求,那個,就是事成之後,”阮雙檸猶猶豫豫地開口,濃長的睫毛低斂,“你能不能,離我遠一點。”

陸清知的手指立刻頓在桌上。

他神色迅速冷下來,輕嗤一聲,過了幾秒才開口:“阮雙檸,你是不是拿我當狗皮膏藥?”

作者有話說:

陸哥:竟然有人拿我當狗皮膏藥,有趣,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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