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被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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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不已。

此外,還能看到他的確是很高興。畢竟他過來之前,是不知道洛熾還活著的。

鄧敏鏡卻看見一旁的閔柳略帶提防地盯著他。朝她點點頭,心中疑惑她那麽熟悉,猛然想起他們之前的見面,心中暗暗驚訝,她竟然還在洛熾身邊。

洛熾頷首,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他了然。“洛熾,”鄧敏鏡說,“我們需要你。”

洛熾還沒開口,閔柳爭著說:“你沒看見他這樣嗎,腿都沒好你就要他回去了?”洛熾偷偷從下面,抓住她的衣袖,拉了拉,安慰一下她。鄧敏鏡壓抑住自己心裏的想法,從衣袖裏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這是聖上讓我帶給你的。丹香丸。”

閔柳當然知道這是什麽,丹香丸,前國師研制的秘藥之一,江湖上各路英雄人士怎麽找也找不到的珍寶。前國師在大家眼裏就是天神下凡,他在皇宮中架起了自己的煉丹房,研制出的秘藥有著各種各樣奇特的功效。丹香丸,就是其中之一。

“洛熾!”閔柳叫了他的名字,聲音微微顫抖。她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吃了它,就能恢覆,但是要立刻回到那個烏煙瘴氣的朝廷;如果不吃,在這裏還要呆多久呢?這已經是一個季節過去了,莫止容頭上竟然也冒出了幾縷白絲……

“閔柳,”洛熾微笑著看著她,“我們的日子,還要繼續,不能在這裏耗下去的。”他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揉捏著閔柳的手掌。

對啊,日子……還是要過的……

閔柳的眼前閃過在梁國需要去面對的一切,簡林筠,程家,月潭……一切就像噩夢,卻又不能不面對。逃避不是辦法……

閔柳的眼眶控制不了地濕潤了,“快吃吧。”她微笑道,“我們回去。”

洛熾看看她,又看看鄧敏鏡,將那顆藥丸仰頭吞下了肚子。

**

帶著莫止容的一些補藥,他們坐上了鄧敏鏡的車子,一路無比順利地回到了長安。人群鼎沸,集市洶湧,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熱鬧了。

“敏鏡,”洛熾說,“閔柳就放在你身邊吧,她現在的身份已經消失了,在重新出現是一個災難。”

鄧敏鏡問:“洛兄你為什麽不帶著她?”洛熾回答:“太明顯了,我一個身無旁物的人,身邊突然有了一個女人,很難不吸引別人的眼光。”

他遲疑了一下,道:“要帶她進宮,只有一個辦法了,就是讓你帶著她。就放在你身邊當一個小侍女。”

說到這裏,閔柳才明白過來,鄧敏鏡已經升到三品大官了,在宮中有自己的居處,可以偶爾留宿,她要扮演的就是那個地方整理的小侍女。

不得不感嘆,他的升遷速度實在太快了。當然,這其中……各方勢力的權衡不得不考慮。

其中最不高興的應該是李欣榮了,一個方同還沒搞定,又冒出來一個鄧敏鏡,怕是半夜都睡不著覺了。

“最近,”鄧敏鏡開口,“太後的勢力被進一步削弱,看來是那一方人開始行動了。聽後宮的人說,太後隔兩天就發一次大火,看來是煩心事很多啊。”

洛熾頷首,“也是時候了。”轉頭問鄧,“你這次去賑災,有沒有什麽事情發生?”

閔柳這才想起,幾月前,鄧敏鏡被派去賑災,這應該是在歸途上,所以才有空來到這裏接洛熾吧。

“你別說,還真有,”鄧敏鏡笑了笑,“而且不是‘蘋果’,而是‘蘋果樹’。”

洛熾和閔柳一聽,眼神齊刷刷有了變化,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鄧敏鏡看見自己的話勾起了他們兩人的興趣,話鋒一轉,及時打住,“我們先走吧,邊走邊說,時間緊迫。”

在歸途,鄧敏鏡詳細地跟他們講了在那裏他發現了一個小縣令貪汙災糧,他就大膽猜測,一個小縣令是沒有那麽大勇氣去幹這種事的,結果查啊查,就牽扯出了上級度事。

“那個畜生的兒子就像螃蟹一樣,橫著走路,自然惹禍,我找到他的前兩天剛剛失手打死了一個人。現在正忙著掩飾罪行呢。”

“可是,”鄧敏話鋒一轉,“我總覺得這事情沒那麽簡單。”

閔柳心頭也隱隱有種奇怪的感覺。“現在是什麽情況?”洛熾問。

“現在就是關押著那度事的兒子,那度事也以為我是他那樣的人,一直派人求要見我。”

“我就想摸著了門,卻一直摸不著鑰匙……”鄧敏鏡的聲音逐漸低沈下去。

閔柳聽得出他的低落,偏頭一看,洛熾兩眉擰成了“川”字,她輕吸了一口氣,道:“我去跑一趟吧,去那個度事家裏。”

洛熾擡首,“閔柳,別胡鬧。”

“我說的是真心話。洛熾,你是不是忘了我之前……”還沒說完,眼神瞟向鄧敏鏡,洛熾頷首她才確認開口說:“我可以的。”

洛熾閉上眼睛,眼前都是閔柳飛檐走壁的情景,睜開眼,是她迫切的眼神。是啊,之前閔柳雖然是被月潭禁錮,但她應該是熱愛自由的,如果他不讓她去做這件事,又和禁錮她有什麽區別呢。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想去就去吧。”

**

安頓好洛熾,閔柳就出發了。這一趟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找出縣令——度事——?這個權利鏈的終點在哪裏。

太陽逐漸隱進了山峰後,大地迅速地進入了黑暗中。一個黑影迅速從角落裏竄出來,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幾個侍衛,絲毫沒有發出聲響。度事在外辦事,被人“因故”絆住了腳。想必那度事還因兒子的事情冥思苦想呢。

閔柳仔細瞧了瞧,確定周圍已經沒人了,閃身進了書房。書房裏這一眼沒發現有什麽特別的。閔柳走向書桌,均是一些尋常的東西,只見桌面上還攤放著前幾日度事想要上交的奏折,仔細一看,竟然是彈劾李欣榮的文字。

閔柳心裏一沈,這度事竟不是太後的人?

摸索了好一會,都沒有任何發現。不對,閔柳想,不可能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一個人要做奸細,要保命,他肯定會留下他人的把柄。如果是我,我會把這些東西放在哪裏呢?

靈光一閃,閔柳往房間另一邊去,那是度事在書房搭的床鋪。一個人的寶貝東西,不每時每刻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怎麽可能?睡覺是一個人最脆弱的時候,他一定會放在這裏。

閔柳往床上摸,如她所料,摸到了一個暗格,竟然就在枕頭底下,放在這裏就能高枕無憂了嗎?閔柳冷笑。

打開一瞧,心臟像落了一拍,原來如此。她抓著紙的手逐漸收緊,果真是老謀深算。

她收好拿著的東西,將床鋪整理好,悄無聲息就逃離了此處。

閔柳將東西拿給洛熾,洛熾看完之後沈吟道,“這就夠了,我和鄧敏鏡能夠弄完下面的事情。”閔柳張口,被洛熾打斷,“你知道,這些東西不可能可以定罪,一定有一些東西牽扯出來,才能讓這些曝光。”洛熾目光一轉,“而從他的兒子那裏入手,就是一條路。”洛熾轉頭扶住閔柳的肩頭,道:“這段時間,我可能離城的時間比較多,你不要擔心,照顧好自己。”洛熾眼睛裏閃閃發光,閔柳只看見了自己。

將閔柳送去休息,洛熾和鄧敏鏡拿出了兩壺小酒,在院子裏自酌起來。“鏟除他,你有把握嗎?”洛熾問。

“嗯,”鄧敏鏡說,“忘了告訴你,那個孩子,就是芙蓉氏和李欣榮一直在找的那個孩子,我們截到了。”

鄧敏鏡想起手下把孩子帶給他看的時候,那個孩子骨瘦嶙峋,那些人倒也不敢虐待,只不過一看就是苦孩子,大概是從南方戰亂又饑荒的地方找到了。鄧敏鏡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頭,結果孩子眼神閃爍,一副被驚到了的樣子。他不禁心裏一酸,同樣日子出生,幾乎一模一樣的身材和臉,只因為出身不同,竟相差那麽遠。他中途找到他,首先是為了打擊芙蓉氏,其次,還是為了這個孩子,不願意他下半生變成一個傀儡。

他吩咐下人,立刻準備一輛馬車,“連夜出發。”他的臉隱入黑暗中。這時,從旁走出一位美嬌娘。定睛一瞧,才發現是京中有名的藝伎,芳冉。她走過來,輕聲說,“奴家有一個提議。”鄧敏鏡一看到芳冉,緊繃的身體突然輕松了一點,“芳冉,你說。”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既然方同也要找這個孩子,殺人滅口,何不將這孩子藏到他的出生地?”

“他的舊居在何處?”

“就在幾百裏外的瓏源。”純樂說,“鄧大人,讓奴家……也跟著去吧。”

鄧敏鏡震驚,擡頭看她,“你好不容易,才從龍潭虎穴被我救出來,你現在又要回去?”他想了想,“這樣不行。”

“鄧大……敏鏡,謝謝你,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都幫了我許多。”芳冉聲音突然多了一些不易察覺的顫抖,“以前,你事事讓我,待我極好。只不過家道中落之後,你變成了窮書生,而我,無家可歸,到處流落。”

她深吸一口氣,“現在更不用說,如果沒有你,我不可能從賣藝的地方出來。但是,我的家人是怎麽判罪的,我很想知道!”純樂聲音變大,“他們就這麽被現在高高在上的那些人定罪了,我不甘心!!我要,我要親自為他們報仇!”芳冉講完,感覺自己的力氣被抽幹了一樣,淚水在眼睛裏不停打轉,卻固執地不肯讓它們掉下來。

“照顧好這個孩子,也許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了。”芳冉膝蓋一彎,想要跪下,鄧敏鏡一把拉住她,手中抓著她纖細的手腕,心中突然刺痛,“好,就去瓏源。”

“即……即刻出發。”芳冉低下頭,“謝謝。”她沒有看見鄧敏鏡眼睛裏明晃晃的心痛。

目光一晃,回到他和洛熾面對面的現在,“這就好,”洛熾說,“既然這樣,我們著手準備李欣榮他們的罪證吧。”“準備?”鄧敏鏡有點疑惑。

“是,準備,”洛熾看向鄧身後的一顆盆栽,“既然找不到,那就制造吧。”

孝宗八年年初,剛過新年不久,鞭炮聲猶在耳,一封封彈劾李丞相的奏折就像那漫天的雪花一樣飛到了孝宗的手上。孝宗看著一個個證據確鑿的舉報,整個人氣得顫抖。

字字誅心!他雖然知道李欣榮有黑史,但不知道他犯下的罪孽竟然那麽多!

若不是江南度事的兒子荒淫無度,還錯手殺人,才不會牽扯出這一環又一環的貪汙腐敗案。事已至此,竟然還有人想賄賂鄧敏鏡,簡直不要命了!鄧敏鏡進宮稟報之後,孝宗立刻下旨,“除去李欣榮丞相之位,關入牢內,進一步候審。其餘一幹人等,同樣,關入宗人府!”

一剎那,除了天京,國內官員一片哀嚎,因為牽涉的人實在太多了,各地官員有牽連的哀嚎遍野,而清官們則拍手稱好,痛苦不已。雖然混亂如斯,倒也一片叫好之聲,逐漸祥和。

李欣榮被帶走,芙蓉氏差點昏厥,她的臂膀沒了,不,靠山沒了。她這些年來,辛辛苦苦打下的半壁江山,就這麽被掠奪了。“哈哈哈哈,皇帝,皇帝啊!!”她突然大笑,笑出了淚。“你鬥贏了,你贏了!!可是你知道你的父皇,從來都是我的手下敗將,你們的梁國是差點輸在我手上的!!”

孝宗聽聞芙蓉氏整日在宮內要求見他,還拼命大叫,臉色陰沈,“傳令下去,太後病了,心緒不寧,乃是癔癥,傳太醫醫治,沒有孤的允許,不準出宮一步!”

一切仿佛已經塵埃落定,閔柳卻破天荒地提出進宮。洛熾此時已經在著手準備漢塞國大使攜夫人過來進貢的事宜。皇帝將事情全權交給他打理,說明還是對他不一般。

“你進宮,還是很冒險的。”洛熾道。

“我知道,可我還是要走一趟。”閔柳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時間越來越長,已經沒有很多人真的經歷過程府那件事了,我想,我要努力一下。”

“你要去找芙蓉氏?”洛熾問,“畢竟……”

“畢竟,當時離先皇上最近的人只有她了。”

“可是芙蓉氏已經瘋了。”洛熾語氣困惑。

“大家以為她瘋了,可她真的瘋了沒有,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只有走一趟,也才知道。”閔柳伸出手,拉著洛熾,“我有一個預感,這次……能知道真相。”

洛熾看到她眼中隱隱帶著哀求,“你不能讓別人看見你的樣子,畢竟,那件事之後,你也不能再用易容了。”閔柳點點頭,莫止容叮囑她,不能再用易容,否則身體中的以前中的毒素會日益積累,最終毒發。

那日天氣並無特別,閔柳遞了牌子,自然是假牌子,進到宮中。壽康宮外無人看守,一朝繁榮,人來人往的宮殿此時寂寥得蒼涼,一陣風吹過,掃落一樹葉子。閔柳皺著眉,一步一步走近宮中。

芙蓉氏現在只有一個老嬤嬤照顧,就連流玖,都已經拋棄她而去,投靠到茉芳郡主身邊。那個老嬤嬤眼睛不清楚,腿腳也不利索,早就被閔柳支走了。

芙蓉氏滿頭亂發,躺在床上,嘴巴不知道胡亂說著什麽。閔柳開口:“芙蓉太後。”

芙蓉氏一驚,眼神驚恐地看向她,“你是誰?是誰?”“太後不記得我了嗎?”閔柳慢慢走近。芙蓉氏摸索著往後縮,“不知道,你走,我不知道!”聲音發抖。閔柳心中生疑,難道她真的瘋了?

走到桌前,一碗殘羹也沒人收走,閔柳拿起來一聞,“亂神草……”原來芙蓉氏是這麽瘋的,看來是有人怕她洩露太多秘密,先下手為強了。

閔柳定了一下神,輕聲說:“太後,你還記得我嗎?”

“我是程安月呀。”閔柳臉上浮起微笑。

芙蓉氏一聽,臉上迷茫,“程安月,誰呀……”她哈哈大笑起來。難道……不行?閔柳想。

“程安月,安月……”芙蓉氏笑容逐漸凝固,隨即而來的是瞪大的眼睛包裹著驚恐,“你們,你們全家不是死了嗎?!別來找我,別來!!”芙蓉氏雙手亂揮,想要趕走不存在的幻覺。

“我怎麽舍得走呢,太後對我多好啊。”閔柳步步趨近。“曾經親自餵我,親自陪我玩,還親自……殺了我。”閔柳神情仿佛帶上了一把刀,狠得幾乎要殺了芙蓉氏。

“安月,程安月……”芙蓉氏扯起嘴角,“你是程家毅的女兒,就該死!”說起程家毅的芙蓉氏,突然張狂起來。“哈哈哈……殺了程家毅,是我做過最爽快,最痛快的事情!”

芙蓉氏的話猶如一道驚雷,閔柳此刻宛如一尊化石,腦中一片空白。她只道過來找尋一下線索,沒料芙蓉氏竟然是程家的仇人。多年以來,她都想找尋真相,但當真相近在眼前的時候,她卻好像邁不出那一步了。

“你為何……為何……”閔柳差點控制不住自己聲音中的顫抖,“要殺了我們?”

“為什麽,哈哈哈,你問程家毅那個渣滓!”芙蓉氏低頭,擡起頭便是咬牙切齒,“給了我生活的希望,又狠狠碾碎!曾經,我以為他是喜歡我的,最後卻是真心錯付!!轉手一下子就將我送給先皇。他這個人,不值得可憐!”芙蓉氏臉上全是狠毒,眼神中都滿是仇恨。

閔柳吸了一口氣,道:“這樣,就值得你去設計殺害程家全家嗎?”

“我,”芙蓉氏指著自己說,“尤它族的公主,憑什麽淪落到這種地步?!還不是拜程家毅所賜!!”

閔柳一驚,尤它族,滅絕了二十年的尤它族?

“程家毅不配,不配我對他牽腸掛肚,他就該死,他們都該死,哈哈哈……”芙蓉氏激動地胡言亂語,眼神也迷離起來。

芙蓉氏竟然是尤它族遺留下來的後人,曾經,尤它族是精通巫術的民族,歸屬漢塞,也備受皇室重用。但後來……她不清楚事情來龍去脈,只知道,漢塞在一個夜晚,屠殺尤它族,據說族人一個都不剩,趕盡殺絕。

但顯然,還是有漏網之魚……

閔柳重新看向芙蓉氏,她現在臉上滿是皺紋,但還是可以看得出來,她年輕的時候多麽鋒芒畢露,多麽風采奪人。這一張臉,再加上魅惑人的巫術,難得先皇對她那麽好。

而她和程家的恩怨,也是一段往事。事情究竟是怎樣的?

“你……”閔柳剛開口,便看到在仰天長笑的芙蓉氏突然表情凝固了,整個人被抽幹了一樣,倒向了一側。

閔柳大驚,三步並兩步沖過去,才發現芙蓉氏已斷氣,臉色一片蒼白,還殘留著死前猙獰的表情。

閔柳掰開她的口,才發現她舌頭斷了,怕是有人給她下了藥,讓她激動的時候就會咬舌自盡,不讓她洩露絲毫秘密……

閔柳頓時洩了氣,真相近在眼前,卻是掀開了簾子,卻什麽也看不見。

事到如今,也無可奈何。主要是盡快離開這裏。閔柳將芙蓉氏扶好,躺在床上。她收拾好痕跡之後,就離開了宮殿。

走出壽康宮,腦子裏還殘留著芙蓉氏那猖狂的笑容和聲音,“我殺了程家毅全家!!哈哈哈哈……”芙蓉氏太過瘋狂,對程老爺的恨意不是一般二般,當年的事情就算她添油加醋了,她在其中的作用也不會真的少到哪裏去。

閔柳恍惚,走著走著,就突然聽見一聲“就是她,站住!”定睛一看,流玖陪著茉芳公主就在她前面五步之遙。閔柳的手頓時被人抓住,動彈不得。

“請問郡主,我犯了何罪?”閔柳開口。

“你偷盜壽康宮財物,只不過一直抓不到你的把柄而已。”流玖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現在你又盜取郡主府上的東西。”

“我何時……”我都沒去過茉芳府上。

“大家瞧!”流玖從閔柳腰側拿出一個玉簪,順帶著,公孫尹恒給她自由進出宮內的牌子也掉了出來,“這是茉芳郡主的簪子牌怎麽會在你這裏,還不是偷的!”只見茉芳看到了公孫的玉牌,她的眼神一下子充滿了怨恨,又是嫉妒,又是無奈。

“欲加之罪,何患無窮。”閔柳道。

“來人,”茉芳說,“將她關到慎刑司。必要時嚴刑拷問。”

“郡主,”閔柳開口,“我現在是鄧敏鏡大人的貼身婢女,你這樣怕是不妥吧。”

“大人那邊,本郡主自會交代,一個婢女沖撞了我,我自有權利處理吧。”

閔柳還想分辯,這時,有人大喊:“太後薨了!!”閔柳心裏一驚,如果沒有茉芳,她大概早已出宮,不會被人懷疑了,因太後咬舌自盡,而她如今在這裏作為閑雜人等,很容易就會被人帶去審問。

她擡頭看著茉芳,道:“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郡主只管審吧。”

茉芳仍然震驚於太後仙逝的事情,看到她這樣回答,竟然沒有思考她那麽爽快被收押的原因,揮揮手,就讓人把閔柳帶下去了。

閔柳心想,這也是權衡之後,選擇的方法。相較之下,因偷盜在慎刑司逃出來幾率還挺大的,只不過她的內力和武功尚未恢覆,如今只希望鄧敏鏡或者洛熾能早點知道,她這一天錯誤的選擇。

被架著手,她擡頭,天空變得灰蒙蒙的了。

那頭,公孫尹恒得知閔柳被茉芳抓住了,心中一急,下意識想去找茉芳,但轉念一想,他懂茉芳,茉芳就是因為他心中有閔柳才處處為難她。如果他還去找茉芳說理,這怕是再加一把火。

此外,閔柳在牢中或許是一種保護……公孫揉揉眉頭,這幾個月,怕是風雨欲來。閔柳足夠應付監牢的生活,在裏面呆著,不用參與外面的這些。

等到……一切結束,我會找你。公孫尹恒眼神怔怔,不知道往哪裏看。他逼迫自己重新拉回思緒,眼神的焦距重新聚焦在手中的那份飛鴿傳書之中,得知芙蓉氏和李欣榮找的儲君人選已經被截走,卻失了蹤影。那應該已經不會影響到大局,自可以放下了。

而他這邊,正應該好好開始了。

閔柳知道自己被關押,卻沒想到能在這裏待上那麽久。除了每天送來的清湯寡飯,似乎已經與外面絕緣了。茉芳沒有再為難她,而洛熾似乎也還是不見蹤影。

她心中莫名擔憂,沒有消息,讓她無法相信外面發生的事情對她來說還是好消息。

沒了武功的她,在這監牢裏宛如斷翅的小鳥,也沒能找出什麽辦法逃出生天,日日看著小窗從日出到日落,月沒星沈,竟然腦子就這麽放空。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和她小時候有關,想起安月。和月潭有關,那一把染上許多鮮血的刀。和洛熾有關,花前月下的無比浪漫……

正在這時,“小娘子……”一個獄卒歪歪扭扭地朝她走過來,“長得真俏。來讓爺樂一樂,嘿嘿。”他喝醉了,臉上全是紅暈,眼神中卻是無法掩飾的色情。

閔柳往後縮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獄卒兀自打開了監獄門,朝她走近。“你要幹什麽,”閔柳厲聲道,“我是鄧敏鏡大人手下的人,出了事情,你擔待得起嗎?”斟酌了一下,還是說出了鄧敏鏡的名字。

“哈哈哈。”他又笑著說,“現在外面猶如一團亂麻,大家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哪還有人管得著我?”

他說完,便猙獰著撲了過來,閔柳一躲,腿卻一麻。是麻藥!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每天吃的飯菜中摻了什麽,讓她精神渙散,失去力氣的麻藥。

被眼前的狂徒抓住了衣服,她聽到了撕裂的聲音,眼前全是那人瘋狂的神情,他湊著過來,狠狠地一邊撕著衣服,一邊親到了她的脖子。閔柳只覺惡心到像吃了屎,無奈,震驚還有憤怒像刀一樣割裂了她。

為什麽,外面為什麽一團亂麻,為什麽沒人?

她腦子裏是一道驚雷,手腳卻動彈不得。狂徒的手卻沒有停止,她終於感覺憤恨,肌肉緊緊繃住,眼神像要噬了他一般。

“你敢動我,我必要你不僅這輩子,還有下輩子也奉還。”閔柳咬牙切齒,從牙齒縫中擠出這句話。那狂徒剛想恥笑,卻感覺突然腦後一疼,眼前一黑,往側邊倒了下去。

閔柳倒吸一口氣,面前出現了熟悉的臉,“閔柳,我來了。”簡林筠眼中含淚。

眼淚轟然落下,閔柳忍不住嗚咽,抽搐,她抓起自己的衣服,不知所措。

“林筠,林筠。”她摸索著撲向她,簡林筠急忙從兜中拿出一枚藥丸,塞進她的口中。閔柳吞下,感覺手腳慢慢有了知覺。

簡林筠這段時間什麽也沒說,看著她兀自出神的樣子,怕是驚了她。閔柳是害怕,但她不會允許自己去軟弱。其實,有什麽事情沒有辦法過去呢。她閉上眼睛,感受呼吸逐漸變大,變慢,仿佛聽到了外面不再平靜的聲音。

簡林筠回來,洛熾沒來。外面一定出事了。

一陣後,閔柳的臉恢覆了平靜,“該走了。”她伸手取了簡林筠的刀,用力往旁一刺,刀直接貫穿了那獄卒的身體,他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被閻王爺取走了性命。

“漢塞大使前來,卻在路途被刺傷。”簡林筠帶著她一邊逃,一邊說,“洛熾作為出迎軍隊的首領,難辭其咎。本無過重的罪責,只是漢塞那邊,仿佛早有預謀。”

“他們以此為因,向梁國發起了進攻。”閔柳接下了她的話。

簡林筠頷首。“漢塞與梁國是多年友邦,看似交好多年,實是內患無窮。漢塞不服於梁國多年淩駕於它之上,蠢蠢欲動。今天這事,不過是找個由頭罷了。”

閔柳也對這事心知肚明,“洛熾自在前線,是吧?”她問。

簡林筠卻在此時噤了聲。“他……”

閔柳突然心跳落了一拍,“他怎麽了?”

“洛將軍那日親自帶領軍隊與漢塞交鋒,路遇險境,也大勝漢塞,卻在乘勝追擊之時,失了蹤跡。”簡林筠垂眼。

閔柳突然腿下一軟,飛奔時踩中的枝條吱呀一聲斷了,直直地摔到了地上。被茉芳冤枉的時候她沒屈服,被關在牢裏沒吃沒喝她沒覺著苦,差點被淩辱也抹掉眼淚就立刻逃離……只是,聽到洛熾失了蹤影,生死未蔔,她就像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幹了,直直地摔到了地上,竟也沒有嗚咽一聲。

“閔柳!”簡林筠扶起她,只見她臉色蒼白如紙。“他……在哪裏失蹤的?”閔柳艱難地問。她早就知道,回來是個錯誤,可若不是她執意要找尋真相,他們本可不回來,在那個小村子安安穩穩度日。可如今,一切都遲了……

“都是我,都是我!!”閔柳突然大喊,青筋盡露,她只覺有一頭惡魔在噬咬著她的神志,所有的苦和痛在那時迸發出來。“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她拍打著胸口,她覺得痛啊。

“閔柳,”簡林筠拽住她,“你清醒一點!!如果連你都倒了,那我現在找你也是白費功夫了。洛熾大概沒死,你給我聽清楚了!”

閔柳震驚,心中不是滋味。

“他失蹤那天,曾經留書‘要事已離,柳暗花明,來。’經人鑒定,是他的筆跡。只不過,至今,還沒人找到他。”簡林筠嘆氣,“這邊戰事吃緊,不可能再派人手去找他,我只能找到你,讓你知曉。”

閔柳眼中一閃,“他是要找我。”

“什麽?”

“他寫的東西,就是‘要柳來’。他一定遇上了什麽麻煩。”閔柳爬起身,“我要找他,現在,馬上。”

夜晚在路上的一家小客棧落腳,閔柳久久都不能入睡。腦子裏的畫面變換得極快,抓不到重點,還產生昏厥的感覺。洛熾究竟發生了什麽,她心裏揪著痛。是不是……又和她相關。

與芙蓉氏對質之後,她摸到了真相的大門,程家當時的大案,與芙蓉氏一定有關,而這關系的遠近,卻猜不透。尤它族是二十年前被先皇滅亡的民族,曾經也是在朝廷呼風喚雨,最後卻如螻蟻一般,被漢塞的軍隊趕盡殺絕。

她心跳突然停了一拍,漢塞既然能對他們下手,說明……

說明梁國對此,是默許的。

梁國和漢塞暗中大概進行了什麽交易。

然後後來,程家毅被判通奸賣國,也是漢塞那邊提交的證據……閔柳呼吸急促了起來,這又是一場交易,又是一個騙局。

她從來沒想過,漢塞作為“忠心”臣子,能在這場悲劇中起到什麽作用,結果,卻是重中之重的角色。

月光悄悄地從窗口溜進來,閔柳睜開了眼睛,開始整理腦中的一團亂麻。

漢塞曾經也是和梁國交惡的,那是大概二十五年前,還引發過大戰,那時,梁軍曾經派出了最英勇的軍隊,出戰漢塞。

最終,兩方幾乎都沒占到便宜,梁軍以微弱的優勢打敗了漢塞,最終兩方講和,漢塞俯首稱臣,獲得了幾十年的和平相處。

這場戰爭……閔柳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睛裏光芒亮了又滅,繼而眼睛裏噙滿淚水。

就這樣,在一夜無眠中待到了天亮。

閔柳和簡林筠簡單吃了一點,就繼續上路了。“再走一天,大概就到了。”簡林筠說,“到洛熾失蹤的地方。”

閔柳頷首,“林筠,我問你,你知道二十五年前漢塞和梁國的那場大戰嗎?”

“記得,之前月潭還讓我去辦過一個有關的案子,我知道的。”簡林筠歪頭,“怎麽了?”

“你記不記得有一場特別令人稱頌的戰爭。在漢塞的疆城,當時梁軍成功破城,占領了疆城,先皇下令屠城,藉慰前一月被漢塞在另一場戰敗中被屠殺的梁軍。”

閔柳眼睛認真地朝著前方,繼續說:“當時,疆城的補給沒了,援軍遠遠未到,其實梁軍只需要守在外圍,耗盡他們就行了。然而梁軍破城,兩天兩夜,沒有消息。”

“兩天之後,卻傳出來消息,和平占領。沒有傷害一個漢塞的子民。”

“當時先皇很是生氣,差點掀了桌子。沒過幾天,漢塞放還了一波梁軍的俘虜。再不久,梁軍就勝利了,但是雙方都沒占到什麽便宜。不過這一段故事還當作民間的軼事,傳唱大街小巷。”

“先皇雖然生氣,卻沒有責罰那個將軍。”閔柳轉頭,神情不安地問,“你還記得當時那個將軍是誰嗎?”

“不就是皇帝的從小的伴讀,程家毅將軍嘛。不然先皇也不會對他那麽寬容。”簡林筠脫口而出,“不過你問這個幹嘛?”

話音未落,簡林筠只見閔柳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再也不言語。

她懷疑自己記憶出了錯,卻在問出問題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答案。就是程家毅,沒有錯。

這一件件往事,仿佛遺落的珍珠,終於快要串起來了。

傍晚,閔柳和簡林筠來到了一處險峻的山頂。“據說,洛熾從這裏……”簡林筠支支吾吾,“掉進了山崖。”

閔柳心中篤定洛熾沒死,走到山邊,用腳撥了撥崖邊的沙子,仿佛還能看到洛熾滑下山手指扒在這裏的痕跡。

閔柳蹲下,伸出頭一看,山下幾乎看不到底,各種樹木參差生長,從這裏下去,大概找到落腳處不難。

突然,閔柳發現在崖的側邊,有一塊血跡,不仔細看,往往都會忽略。

閔柳轉身一跳,跳到了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這樣能正視著那塊血跡。這不止是血跡,歪歪扭扭,卻是一個圖標。

“洛熾給我們留了暗號。”閔柳回頭朝簡林筠說,“跟著走,就可以找到他了。”

在距離那個山崖不足三十裏的地方,閔柳她們發現了第二處暗號。這再次指示她們往南走。天色逐漸陰沈下來,“看來快下雨了,我們趕緊找處地方躲雨。”話音未落,嘩啦啦的大雨傾盆而下。

閔柳突然看見前方有一處小茅屋,看來是山野人家的小房子。她們跑過去,敲了敲門,開門的是一個憨厚的農夫。看了看她們略顯狼狽的樣子,農夫趕緊讓她們進來。

坐在暖烘烘的火焰旁邊,閔柳感覺自己身上的寒冷消除了大半。

“伯伯,你是一個人住在這裏嗎?”簡林筠問。

“是啊,我無兒無女,年紀大了,也沒人看得上我這個老頭子。”農夫大伯說。

閔柳突然想起了什麽,“大伯,你這幾天有沒有看見過一個男人,大概這麽高,長相俊逸。”農夫大伯沈思了一會,開口道:“我倒是遇到了兩個男的,他們都長得挺俊的。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閔柳追問。

“沒有一個和你講的身高一樣啊。一個和姑娘你差不多高,是個矮子,一個則是說被捕獸夾夾到腿了,坐在自制的輪車上。”

“原是如此。”閔柳聽了,又沈默了。

“閔柳,既然洛熾給了我們指引,那就是往這邊走的,不會錯的。可能是這大伯沒看到而已吧。”簡林筠湊過來,輕聲說。

“我倒不懷疑他在說謊,而且,他如果真的看見了洛熾的話,我覺得坐在輪車上的是洛熾。”閔柳揉了揉手,“我疑惑的是……另一個男人是誰呢?”

閔柳笑了笑,“不過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們和我們根本沒關系也說不定。”

次日,雨過天晴,閔柳和簡林筠吃了農夫給她們弄的一點東西就離開了。走了不久,就到了下一個村莊。令她們覺得奇怪的是,進到村子不久,就看到村民們慌慌忙忙地收拾東西,每個人都忙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臉上是掩藏不住的慌張。

閔柳攔下一個大娘,“大娘,你們這是怎麽了?”

“哎喲,姑娘啊,”大娘用力地拉起她們的手,“戰爭開始了!都在逃命啊。”

閔柳心想,漢塞和梁軍不是在邊境交戰嗎,卻見簡林筠眉眼浮上了一絲疑惑,她出聲問:“大娘你說的戰爭……”

“就在長安,就在長安啊,很快就會打過來啦!連皇上都親自出征啦。姑娘,勸你們一句,朝廷和宮裏都一團亂咯,你們也趕緊藏好或者逃命呀。”大娘說完,來不及揮手就匆匆忙忙走了。

“什麽意思,長安?”閔柳驚訝。“漢塞的軍隊到長安了?不對,不可能,那是什麽……”

“是造反。是方同,是他!”簡林筠說。閔柳看著她,她臉色如常,嘴巴卻不住地顫抖。

“好一段時間之前,我就覺得這個所謂的丞相有問題,沒想到她臣子野心。我沒告訴三郎,是覺得他沒能力,沒想到……”

“但現在想想,事情不會那麽簡單,”簡林筠眼眶漸紅,“閔柳,怎麽辦,我其實好擔心他。”

閔柳握著她的手,只感覺她逐漸失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不盡的焦慮的寒氣。“林筠,你回去吧。”簡林筠擡頭,映入眼睛的是閔柳堅定的眼神,“和孝宗好好戰鬥,你們應該站在一塊的。”

“我曾經那麽決絕地走,以為自己很瀟灑的,”簡林筠擡起嘴角,無力地笑了笑,“畢竟,我什麽都無能為力,甚至差點殺了他。也因為他那麽殘忍地對待我們的孩子,恨過他一回”

“但其實,我一點也不堅定,”簡林筠眼眶盈滿了淚水,“好想和他道歉,好想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也好想問問他是不是恨我。”

“這些問題,有一些,你是知道答案的。”閔柳喃喃。

“是啊,”簡林筠擡頭,“閔柳,也許這次我不應該被權衡利弊帶著跑了。想太多究竟是好是壞呢,我只想跟著我的心。”

“我的心,好像讓我回去。”閔柳頷首,將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我待你們,平安歸來,盼你們,凱旋。”

那一刻,簡林筠的眼睛閃閃發光,仿佛有著漫天星光。

簡林筠好好囑咐了閔柳之後,便走了,閔柳看著遠去的背影,竟然有了一種有力的感覺。

閔柳靜下心來,找了處幹燥的石頭拂了拂塵就坐了下來。她手肘撐著膝蓋,托著下巴,夕陽在她的眼前慢慢地變小,變暗,最後淹沒在山頭。

這個時候,洛熾往這邊走,到底是為什麽,他要做什麽?長安已經開戰,他不回城,也不來找我,固執地往這邊走……

宛如一道閃電,閔柳忽然想起,距離這裏幾十裏的一座城。

“瓏源,他是去瓏源了。”閔柳自言自語。

瓏源,當代丞相方同的故鄉。再怎麽打仗,方同絕不會打到這邊來的,所以瓏源是一個很好的避難處。閔柳到城門前的時候,城門前已經有了不計其數的難民,一個個不說衣衫襤褸,也是神情疲憊,身上大包小包,舉家齊遷。

“讓我們進去啊!”有一個男人撲向前,瘋狂地用拳頭捶著堅固的城門。

“就是啊,開門啊!”“開門!”……關於開門的怨氣此起彼伏。閔柳皺皺眉,心中同情,卻只能默默在心中念叨一聲“無用”。城裏的資源是有限的,方同也不可能同意放他們進去的。等待這些難民的,最終只能是離開。

閔柳默默地輕踮起腳,靈活地躍進黑暗之中。

第二日,她從滿是菜葉子的車裏鉆出來,閔柳決定趕緊離開,不然讓運菜的人發現了也是會驚嚇到他。轉念,她從兜裏拿出一塊金子,放在了把手上。

瓏源,就像往常一樣,還是人聲鼎沸,商業興旺,根本沒有被戰爭影響。景色也怡人,是個能久居的舒適地。閔柳走近一家衣服店,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副小哥的模樣。

像洛熾這樣的外來人,大幾率會住在客棧,首先從各家客棧找起吧。閔柳就順著街道,看見客棧都進去問一番,卻一無所獲。

午時,閔柳走進了一家叫朧月居的客棧,點了幾個小菜,環視一周後,問:“請問掌櫃的,有沒有見過這麽高,”閔柳比了個高度,“相貌俊秀的小哥?他是我的兄長,我們途中走散了。”

看到掌櫃搖了搖頭,閔柳嘆了一口氣,“謝謝了。”

閔柳突然覺得會不會是自己猜錯了,洛熾根本不在這裏。就這麽覺得口中無味,他到底在哪。

這時,一位女子從門口進來,閔柳掃了一眼,垂眼,一瞬間卻如墜冰窖,猛地擡頭,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女子。

那女子自然地往樓上的廂房走了,看來是這個客棧的客人。“不可能……”閔柳拿著酒杯的手顫抖著,嘴唇卻被牙齒咬出了血色。

她看到了一個故人,她以為早就離開這個世界的故人。

控制不住自己,閔柳等到女子消失在轉角處的時候,擡起腿跟了上去。她好奇,也著急,腿像灌了千斤重,每走一步,像在刀尖上行走。

她想知道,那女人到底是誰。她潛意識告訴她不會看錯,理智卻一次次地提醒她清醒起來。

走到二層,閔柳靜心一聽,上面已經沒有腳步聲了。她看著不遠處那扇仍然些許晃動的門,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女子的聲音傳出:“是誰?”帶著警惕。

“店小二,給客官們送水的。”閔柳掐著嗓子道。

“不需要水,麻煩了。”女子的聲音帶著冷漠。

“那需要我幫你們整理床鋪嗎?”閔柳繼續說。

“不需要。”“那我幫……”“都說不需要了!”面前的門一下子被打開,閔柳尚未反應過來,映入眼簾一張臉。

她和面前的人都怔住了。雙方的眼眸裏映著對方相似的臉,女子驚訝,卻又憋紅了臉。

閔柳覺著自己的牙齒咬緊了又松,口腔裏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好久不見,”閔柳艱難地開口,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安月姐姐。”

面前的女子仿佛晴天霹靂,眼神徹底失了焦點,動彈不得。

“閔柳!”房間裏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閔柳越過程安月往裏一看,只見洛熾坐在了裏面的椅子上,看著她眼神焦急。旁邊,則是他偽裝剛脫下的假裝受傷的白布還有輪車。

“原來你真的在這裏。”閔柳道。那農夫看見的就是他倆,這重重偽裝真是猝不及防。閔柳還沒從震驚中醒過來,“死而覆生”的程安月拉著她進了房間,細心地關上了門。

安月讓她坐在椅子上,自己站著給她倒了茶。“閔柳,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要知道的東西,不要急。”安月擡起眉,看著閔柳說。

閔柳心裏的感覺很難描述,面前這個女子,待她宛如親生妹妹,給了她最溫暖的一段時光。曾經以為她隨著程家的滅亡消失了,化成了記憶裏的灰,卻又這樣出現在她面前,帶走了洛熾。

她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相信洛熾喜歡的是閔柳,而不是安月。而現在又變得苦澀起來。

“安月姐姐,”閔柳開口,“你還在,我真的很開心。”安月捋了捋裙子,坐了下來。她普通的衣裳掩蓋不了精致的臉龐,一舉一動,行為舉止都柔若秀水,溫柔翩翩。

“閔柳,”坐在一旁的洛熾開口,“你怎麽樣,最近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洛熾挪著坐近閔柳身旁,閔柳突然就被他逗笑了,就他那雙腿,還想著擔心她。

是啊,沒有他的日子,一點都不好。在監獄的那段內力盡失的日子裏,好痛苦。

“挺好的,就是……”閔柳垂眼,“想你了。”

安月在旁邊看著他倆,不禁咳嗽了兩聲。閔柳趕緊說:“你是怎麽傷的呀。”

洛熾苦笑,頭歪了一下,“你問她。”只見安月又喝起了茶。

“我‘摔下了山’,洛熾他為了救我,就這樣了。”安月說,“不過大夫說了,就扭傷了,休息月餘便好了。”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洛熾問。“你不是給我留了訊息嗎?就那些,指示方向的?”洛熾一臉驚愕,卻聽安月噗嗤一聲,“那是我留的。”

“一開始,我是怕漢塞的人找不著我,怕他們擔心。沒想到,竟這樣被你看到了,一路找到這裏。”程安月眉眼彎彎。

他們三人,就像久別重逢的舊友,雖然彼此的臉龐已經陌生,但是卻絲毫沒有尷尬。

“漢塞?”閔柳疑惑。“自從爹爹出事,程家出事之後,我因為故人的幫助,逃過一劫。”講到這個,安月臉色沈寂了下來。

“一路走,也再沒有其他人幫忙了,被人趕,被人罵,倒也沒死,”安月眉毛抖了抖,掩飾住了那一抹悲傷。“卻被我走著走著,去到了漢塞。”

“中間的事情,十幾年,講不來也沒法講……”安月停了下來。

閔柳追問:“我好奇的是,你們怎麽會見面,你們又為什麽在一起?”

“閔柳,”洛熾回答,“安月現在,是漢塞大使律輕塵的夫人。”聽到這件事,閔柳怔住了。

“因為漢塞犧牲輕塵,想要引戰,輕塵不知,我更不知。所以發生了這件事之後,我從漢塞急匆匆趕來,心急如焚。”安月道。

“過來時,兩軍早已開戰,輕塵可以說差點沒被救下,幸好軍中有一位與他交往甚好的將軍,救下了他。在幾天前,一場大雨,沖垮了許多的山路,但我們不知。”

洛熾接過話,“當時,我在軍中,但是並沒有領軍,在那場大雨中,本來要交戰的兩軍卻被這場雨逼得在兩邊對峙。安月的夫君傷口在日益惡化,她只能親自出來尋找藥草。”

安月點點頭,苦笑道:“就這樣,無緣無故看到了洛熾。沒找到藥草,卻差點滑下了山崖。”

“所以,你就這樣在那裏做下了記號?”閔柳問,眉眼間皆是疑惑。

安月搖搖頭,“當時我們重新相認,洛熾立刻找人送輕塵到莫止容那裏,我的擔心總算解決了。不過……閔柳,你知道的,我回到這裏,心情沒有那麽簡單。”

“我爹爹,娘親,程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全部葬身刀下,他們的亡魂這十幾年來日日召喚我,嘶吼著要我報仇,要我查出真相。”這幾句話,就像從安月牙齒縫中擠出來一般,悲慟卻又陰狠。

“本來不想回來,離這裏越遠越好,那個噩夢,我再也不想再回想了,”安月聲音顫抖,“可是!命運就這麽硬生生地推我來到了這裏!我無論如何都擋不住這把刀!”

安月神情激動,驀地站起,眼眶通紅,“他們奪走了我的親人,現在還想傷害我的夫君,為什麽!憑什麽!”

安月甩開閔柳想要安撫的手,掃了一眼,只見洛熾也是欲言又止,滿臉傷感,“後來,在我滑下山崖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是上天給我這個報仇的機會,是上天讓我來查明真相。”

“洛熾告訴我,他遇見了你,得知了不少當年的內幕,所以我跟著他走。”安月眼神一轉,看向了閔柳。

“但是你還是不相信我,不是嗎?”洛熾苦笑。

“做下了記號,是以防萬一,一是為了我自己,二也是為了我們,萬一出了什麽事情,總有找到的由頭。你看,這不找過來了嗎?”

洛熾無言,他怎麽會傷害她呢,不過她能走到現在,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多個心眼總是能理解的。

莫名地,他的眉眼又多了一份憂愁。

閔柳點點頭,看著洛熾的表情,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她和安月本不是同一種人,卻硬生生被生活逼成了同一種人,現如今,洛熾又對安月多了好一份愧疚,他們為何要走在一起?

“那你們為什麽到瓏源了?”閔柳開口。“方同造反,瓏源自然是較為安全的地方。其次,”洛熾皺眉,“那天,我得到了一個新消息。”

“敏鏡兄救下的芳冉姑娘和那個讓太後一直好找的候選‘儲君’一直住在這裏,這裏的百姓一直以為他們就是一個寡婦帶著孩子,對他們多加照顧。慢慢地,熟絡起來之後,閑話家常的時候多了許多。芳冉姑娘就慢慢發現了什麽。”

“發現了什麽?”“詳細的,我也沒怎麽清楚,昨日才剛到瓏源,今日本來要去找她問個清楚的,你就來了。”洛熾說。其實他看到閔柳的那一刻,又是激動又是愧疚。看到她身上襤褸,頭發都未梳理整齊,眼眶下盡是疲倦,就知道他故意放出去失蹤的消息讓她擔心了。

不過他曾派人去找她遞話,卻是沒找到。洛熾疑惑,“你前一段時間倒是去哪了,我派人找,找不著你。”閔柳突然不經意抖了一下,眼神飄過,“我和林筠在一塊,不好現身。”

“對了,芳冉姑娘究竟捎了什麽話?”閔柳趕緊問。

安月默默地在一旁喝茶,洛熾道:“她告訴我,方同和公孫成有著不一般的關系。”

閔柳倒吸一口冷氣,什麽?公孫家和方同?

閔柳震驚,瞪大了眼睛,問:“那麽月潭……”洛熾點頭,“對,月潭背後的人,很有可能是方同。”

“公孫尹恒一向都不會遮掩他是月潭的人,我當時卻也沒有認真思考,只道月潭並不是聽從於朝廷。沒想到……”閔柳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那這樣,所有的不合理都可以解釋了,為什麽月潭要殺了我,為什麽又要殺了你……”閔柳猛然想起了什麽,“因為我查程家的案子,涉及到了他們的利益。”

閔柳聲音冷漠,“因為,只要查到了真相,方同要死,月潭也會死。程家的案子和他們絕對脫不了幹系!”

安月聽罷,睫毛不經意地抖了抖,表情卻毫無變化。“所以,我來了。”她竟然輕揚著嘴角,笑了。

芳冉和那孩子住在瓏源的小溪旁,兩邊盡是綠草茵茵,蘆葦成叢。他們三人到達時,孩子剛去私塾,屋裏只剩芳冉。芳冉趕緊給他們倒茶。閔柳看著她很是有大家閨秀的溫柔賢淑,只是可惜不知為何去了那煙花之地,不禁唏噓。

“那日,我在這邊聽聞,長安戰亂,連皇帝都被逼迫親自出征,就害怕會不會打到這邊。”芳冉說,“但是我看了周圍,大家都神情自若,我就很好奇,為什麽都不會著急。”

“隔壁屋的林大娘很是熱心,常常幫助我和弟弟,她告訴我,方同丞相的故居在這邊,所以瓏源絕不會被破,我們是安全的。”

“正當我松了一口氣的時候,林大娘的一句話引起了我的註意,她只不過是在自言自語,但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她說‘不知道方大人的兄弟去哪了呢’我突然就好奇了,眾所周知,方同大人是家中獨子,哪有什麽兄弟呢?我就問她這個事情。”芳冉雙手揉著裙子,知道她有些許緊張,但是說起話來仍然有條不紊,神情堅定。

“林大娘告訴我,這件事情並不是那麽多人知道的,方同大人有一個兄弟,但是體弱多病,家中只覺他蒙羞,所以就把他送給了別處寄養。但是方大人私底下和他感情卻很好,因為他們……原是雙生子。”

“雙生子?!”閔柳和洛熾異口同聲道,心中的震驚宛如山泥傾瀉,河水逆流。雖然提前聽過了方同和公孫成不一般,但是沒想到他們的關系竟然密切如此。

“雙生子,就是心神連接,你思即我想。”安月喃喃開口,眼睛不知道看向哪裏。

芳冉點點頭,“後來,我根據線索,找到了他們家以前的乳娘,那個大娘已經是耄耋之年,所以我覺得也是她還能活著的原因。從她的口中,我知道了方同和公孫成就是雙生子,不過他們長得完全不同,很是驚奇。”

“因為從小被分隔,所以這個事情只有幾個人知道,林大娘只道那兄弟性情乖張,但方同卻樂於助人,所以對他們感興趣多了一點。”芳冉徐徐道出事情緣由,閔柳他們仿佛聽到了一個充滿了變故的故事。

“方同和公孫成這樣聯手,真的是神不知鬼不覺。”閔柳對洛熾說。他頷首,“大家都以為,公孫尹恒雖有能力,是李欣榮的人,但是卻有個殘疾拖累他的父親。公孫家算是方同的敵人,卻沒想到敵在明處,友在暗處。暗中早就聯手,要把這朝廷搞得天翻地覆。”

“他們是怎麽有的這狼子野心?”洛熾發問。“他們祖上是哪裏的,你有查過嗎?”閔柳剛想搖頭,便聽見安月插話說:“他們,是漢塞人。”

“不止是漢塞人,他們還是尤它族人。輕塵曾經穿過密信給我,他發現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傳出去,怕是要大梁的朝廷天翻地覆。怕是如此,輕塵才落得被犧牲的下場。”安月眼神凜冽,說完後牙關緊閉,再也不言。

閔柳倒吸一口氣,抓住洛熾的手臂,“洛熾,出宮之前,我去找過芙蓉氏,她也是尤它族的人。”閔柳搖搖頭,“他們,他們的目的,就是要報仇……”

洛熾轟然站起,“方同要搶走這大梁的江山,尤它族要還其人之身!皇上危險!”

“且慢,”閔柳拉住他,“我們三人過去,不過是多了三個人而已,於這場戰爭一點用處都沒有。”

“事到如今,要牽制住後方,才能出奇制勝。”安月說。

“程家的‘罪責’到底是什麽,真相到底是怎樣,我要去問他。同樣,抓住了他,就抓住了把柄。”安月和閔柳目光相觸,仿佛心有靈犀般點點頭。

進入這瓏源使用了千方百計,離開這瓏源卻是那般容易。三人再次安置好芳冉,便齊齊離開。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公孫府。

三人並沒有歇息,馬不停蹄地往長安趕。一路上便看到了路邊的一些民屋毀壞,破損,許多民眾還流離失所,哭喊著,洛熾看到,皺眉久久不說一句話。

為了節省時間,他們選擇走了一條小路。穿過森林,到那邊就能到長安。森林中卻聽不見什麽聲音,偶爾有些動物的嗚咽,閔柳擡首,發現樹杈上竟然有一只貓頭鷹,貓頭鷹也轉頭看向她,眼睛在黑暗裏閃閃發光。

小路一直往前蔓延,看得出來這不是刻意開辟的,雜草叢生,因為戰爭的原因,感覺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走了,有些路幾乎看不見,面前是洛熾一直帶著閔柳和安月,閔柳莫名安心。

腳下走著,心裏卻飄了。有洛熾在的時候,她總想變成小孩子,不願意多去思考下一步幹什麽,往哪兒去。很想要依靠,很想要得到。

但其實,她與他何嘗不是勢均力敵?想到剛開始見面,他們互相算計,兩方互搏,倒也挺有趣……

“哎呀。”身旁的安月突然喊了一聲,往旁倒了下去。閔柳剛想伸出手去扶,結果卻被身手敏捷的洛熾搶先一步,托著安月的手肘,輕聲問:“沒事吧?”

安月搖搖頭,“可能是趕路,腿軟了。繼續走吧。”

洛熾看了看月亮,“這天也遲了,大家都累了,要不歇息會,喝點水吧。”他轉眼看向閔柳,輕輕點點頭。閔柳說聲“好”,便再也不多說一句話。

閔柳心中生悶氣,腦子裏想的都是剛剛洛熾托著安月的樣子,不禁到處看看,消除怒氣。斜上方又有一只貓頭鷹,緊緊盯著她。這只和剛才那只長得好像啊。閔柳心想。

一瞬間,她突然心裏一寒,從坐著的草地站起,擡起頭轉了一圈,聲音不自覺顫抖著說:“我們……一直在這裏繞圈。”

“什麽?”洛熾驚訝。

“你看這些草,這些樹,還有這只貓頭鷹,”閔柳說,“和我們剛進來不久的時候一模一樣。”

洛熾慢慢站起來,神情凝重,“太著急了,我竟沒有發現。”

安月在一旁說:“我們被人下了套。大概已經在他們布的局中了。”“事到如今,我們才意識到,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破局。”

“能夠讓環境巋然不動,有幾種禁術。”閔柳皺眉思索著,“第一種是迷魂術,即是催眠,讓人以為自己還在活動,但是其實他已經被禁錮住了動作。第二是移形,通過改變環境達到局中人以為自己中計的效果。而最後一個,”“是幻影。”洛熾直接答道。閔柳轉過身,面對洛熾和安月,“你怎麽想?”閔柳問洛熾。

“我覺得,我和你想的是一樣的。”洛熾從腰間拔出劍,丹田之氣凝聚,迸發,他旋轉飛向天空。閔柳見狀,同樣抽出佩劍,跟隨向上。只見洛熾和閔柳雙雙揮劍,劍的光芒耀眼,劍聲凜冽,他們刺向眼前的漆黑夜空和月亮,月亮在眼前破碎,化成灰燼,飄散空中……

洛熾伸出手,將手掌包裹著閔柳的小手,兩個人穩穩地落在了地上。消散後的幻影變成了現實,身旁的一切都消失了,像被風帶走了,褪去了一層假象,重新恢覆真實。他們已經在長安的城門外了,只是因為幻影的存在,一直繞著城在不停奔跑。如果不是發現中計,他們會一直跑到死,也找不到食物和出路。

安月走向前來,朝他們笑了笑,“既有月亮,為何天空如此漆黑,黑暗中只見貓頭鷹的眼睛?這不合常理。”洛熾點點頭,“就是如此,所以,我們必定身在幻影之中。”

“突破口,大概就是這個還會跟著我們移動的月亮吧,只有它是一直在變的。一個會改變的東西大概是這個不會變的世界裏存在的異類。”閔柳說。

“事不宜遲,我們去找公孫成。”洛熾拉著閔柳往前跑,閔柳楞了一下,目光移到自己被牽的手,還有身前洛熾的背影,突然眼眶濕潤。

天漸漸亮了起來,他們潛進了城裏。往日繁華的長安城竟然沒有幾個人在街上,人聲鼎沸的街道如今只剩下無人收拾的攤檔還有秋風吹過的落葉。

遙遠的另一邊才是皇城,不知道那邊正在發生些什麽,閔柳心中隱約有些不安。不是說方同已經帶兵攻到長安城了嗎?為何他沒有直接圍攻皇城?

閔柳突然想到另一個答案,震驚,但卻不無可能。

但現如今,她思考不了那麽多。公孫成。她牙關緊閉,抓著劍的手指逐漸收緊。

公孫府往日守門的家丁也不在原處,閔柳三人輕聲飛進公孫府,四處卻不見人影。“會不會他已經不在這裏了?”安月問。“不會,他作為幕後指使,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洛熾思索之後回答。

“他一定在這裏,”洛熾在空曠的花園裏四處摸索著,“大概不會在我們能看見的地方。”

他的手順著魚池的邊上一路尋找,“你看,這魚都還異常活潑……”話未說完,池中之魚竟然飛躍而起,張大了口,那口卻如血盆,牙齒如刺鋒利,擺動著尾巴向洛熾咬過來。

“小心!”閔柳比安月早一步揮劍砍死了惡變的鯉魚。誰料,接下來池中成百的魚兒都像成了精,中了邪,全都從池子裏飛出了,落在地上竟然還能活,扭動得極快,朝他們三人發起進攻。

雖說三人均是會武功,但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他們措手不及。“這魚怕不是單會咬人那麽簡單,”洛熾邊揮動著劍邊喊,“魚的牙齒恐怕有毒!”

閔柳定睛一看,只見那魚張開的大口中牙齒上閃著黑亮,毒汁進血,後患無窮。來不及多想,她頻率更快地揮舞起了劍,但是這些魚兒,卻如雨後春筍一般源源不斷,可怕異常。

突然,安月朝他倆喊了一聲“幫我擋一下”,她舉起劍,邊揮殺著,邊往池塘那邊跑,她順著剛剛洛熾摸過的地方快速移動著手指,她皺著眉,但很快,好像發現了什麽,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

她手上一動,腳下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洞,刷地一下她便消失在眼前,閔柳和洛熾交換了眼神,閔柳首先跳進那個洞裏,洛熾殿後,最後洛熾收起長劍,再次快速地暗了一下那塊神奇凸起的石頭,頭頂出現了一塊石門,迅速關上,阻斷了那些瘋狂的鯉魚。

有好幾條“漏門之魚”很快就被殺死,閔柳他們終於松了一口氣。閔柳一抹額頭,竟然出了不少冷汗。他們既然來到了地下,就說明這裏不是普通的地方。“很有可能這是公孫成的秘密所在。”洛熾說。

“誰會無端端在府中修這樣的地下密道啊。還養這樣可怕的魚。公孫成的秘密不簡單誰都知道。”安月突然挑起語氣道。言語中對公孫成的不滿變成了大小姐的嬌嗔,氣氛一下子就沒那麽緊張了。

眼前的密道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但是洛熾先踏出了一步,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原來兩旁的燈都亮了,可見密道不算長,盡頭向右轉。

閔柳腦子裏宛如混沌,接下來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等待著他們。轉彎處的黑暗,向他們伸出了魔爪,只不過是勾了勾手指,邀請他們赴會。

這一場兇狠的追查,一切都還沒結束。

他們不敢掉以輕心,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有什麽機關被觸發了。差不多走到盡頭,洛熾朝閔柳和安月揮揮手,示意他們退後,他先去探個究竟。洛熾手放在佩劍的上面,慢慢走近。出乎意料的是,洛熾轉過身去,右邊的燈也噌地一下亮了,又是一條路,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出現。

松了一口氣,洛熾招呼閔柳他們跟上來。閔柳走過來,摸了摸兩邊的墻壁,“這些磚頭都是一樣的,和剛剛沒有差別。”洛熾點點頭,看向安月,安月皺著眉不知道想些什麽。

在路的盡頭,又出現了向左的彎,也是沒有燈光。依然是洛熾先走,兩人殿後。走到盡頭,也是燈光亮起,什麽也沒有。洛熾和閔柳疑惑地對視了一眼,但他們沒有說話。在下一條路,還是同樣的情況,沒有事情發生反而讓他們有了不安。“公孫成不會是想讓我們掉以輕心之後再弄個機關把我們弄死吧?”閔柳開玩笑道。“這些道短且寬,占地面積極大,就算是真的有暗箭什麽的,按我們的功夫也能輕松躲過。”安月說。

“所以,”洛熾說,“你是想說,公孫成在故意拖延時間?”

安月點點頭,“這就是我疑惑的一點,為什麽可以有那麽多彎道……”她走向拐角處,伸出手指,摸著墻上的青石。

閔柳看著安月的身影,突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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