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閔柳怯怯地開口，“……我娘親她曾是太上皇的豐美人的閨中密友，她在家中時常念叨著，她們的那段時光……很美很美。”

尚嬪嘆了口氣，“我姑……豐美人她，早就……當年那件風波，豐美人被擄走，回來之後傷痕累累，沒過多久就……”

閔柳受到了打擊一般頹然地坐在了凳子上，更多的是尚嬪並不能給她提供更多關於當年案子的消息，但看在尚嬪眼裏，更像閔柳為了自己母親傷神。其實今晚下來，她已經放松了對閔柳的警惕，假若閔柳真是別人派來她身邊的臥底，那人又能從她這裏得到什麽呢。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豐美人的事情發生後，風家受到了一定打擊，朝廷也對風家剝削輕視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新帝繼位之後，家裏把她送進宮，家裏的產業才慢慢恢覆。

其實家裏太過於看重她，她並沒有得到孝宗的喜愛，但孝宗是個很好的人，並沒有強求她做太多的事情，給了她一座宮殿，放她自由。

“娘娘，要不要再聽一曲？”閔柳站起身來，詢問，“《山高水長》。”

尚嬪悠悠擡起頭，目光穿過閔柳仿佛看向了遠方。“《山高水長》，也行吧，只是這宮裏沒有山也沒有水。”

閔柳心裏像突然被壓抑住了一樣，彈起曲子音調像被束縛的惡魔，張牙舞爪想要沖破牢籠，一紙封印，將他永遠囚禁。

無望，失望，絕望。她有一絲後悔，後悔於她這一路走來處處利用，處處設計，改變自己，去接近他人。尚嬪的一生就只能待在這深宮裏了吧，望穿秋水也莫過於此。

她要追求的東西太多了，不該亦不能停下腳步。

她一時分心，手上用力過猛，“砰”的一聲琴弦忽然崩斷，閔柳深喘了一口氣，兀自垂下手來。

“你走吧，”尚嬪起身，“我也想休息了。”

閔柳微微欠身，“寫信告訴你娘，豐美人過得很好，已經到另一個山高水長，醉漁唱晚的地方生活了。”尚嬪偏頭，輕聲道。

“謝謝娘娘。”閔柳彎腰，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深秋之後，便是冬季。冬季所有流動的東西都變得緩慢起來，蝴蝶蜜蜂已失去了蹤跡，太陽失去了精神一般，天空染上了灰藍色，憂郁的氛圍愈發加深了。集市上卻熙熙攘攘地擠滿了購買貨物的人們，馬車忙碌地奔來奔去，路上皆是買賣的吆喝聲和車軲轆碾過的聲音。洛熾從人群中艱難擠過來，似乎能深切感受到百姓內心的恐慌。

的確，近幾個月來，南方水災頻繁，北方卻恰好相反，人們飽受旱災的侵害，一時民不聊生。孝宗也是頭疼，隨手便派遣了他去幾十裏遠處的一處城視察，這一查，便發現了百姓的救濟糧完全不足的大問題。

但上級通報的數目的確是足夠的啊，洛熾也想不明白。“有一些難民，從他們村裏逃到了大城鎮，自然就占了一部分口糧。”洛熾向李欣榮稟告，李欣榮遣人這樣回覆了他。

這一番風塵仆仆地回來，已經離宮一月有餘了，也不知閔柳過得怎樣了。洛熾眼前浮起閔柳嚴肅認真跟他鬥嘴的樣子，不知不覺就上揚了嘴角。

“報，各地災情仍為減輕，現在國庫中的存糧也已經放出，只是……恐怕治標不治本，很快就會消耗掉啊！”方同擔憂地說道。

孝宗亦是蹙眉，難以尋找到解決的辦法，心中憂慮煩悶，已經小半月沒有睡好覺，簡林筠在身邊日夜規勸，也沒有效果。

“當這皇帝並不是我的意願，但既然坐上了這裏就要努力做好。”孝宗牽著她的手說。

“宮裏就是這樣迫不得已，所以我只想你做我的宮女，只是宮女。”孝宗聲音變沈重，一字一句敲擊在林筠的心上，散成波紋，動蕩全身。孝宗沒告訴她，如果可以，他願意攜手與她共同逃走，退隱山林之間。

“陛下，”李欣榮站出來，道，“如此多的天災，這是譴責我們的不誠心啊，微臣認為，當務之急，須陛下親自去泰山，祭祀天神地神，祈求他們的原諒和幫助。”李欣榮說道最後，彎下身子，鞠了一躬。

“臣認為，應該讓官府去安撫民心，陛下不應冒險，況且前年祭天，尚未到五年的期限，陛下打破了這個規則，那之後又應當如何？”方同鏗鏘有力地回擊李欣榮。

孝宗皺起眉頭，並沒有立刻回應。親自祭天，這是一個冒險的做法，穿過一些天災受難的地區，百姓看到自己說不定會更受刺激，遷怒於朝廷的無作為。但這天災如此之多，已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這……可如何是好？

“陛下，太後娘娘也與臣交流過，覺得並無什麽不妥，”;李欣榮低著頭，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地說，“請陛下認真考慮微臣的提議！”

孝宗聽罷，心中冷笑，“既然母妃也這樣說，那就擇日起行吧。”沒讓他們退下，他拂袖便走。方同也朝李欣榮方向輕笑了一聲，離開了大殿。

李欣榮擡首，這天下，還是太後芙蓉氏的啊。

閔柳接到李公公的通知，便知道尚嬪被選中與孝宗一同去參加祭天事宜。她立刻忙起收拾東西，尚嬪倒也不怎麽上心，時不時跟他們說上幾句“不用收拾那麽多”，就坐在旁邊暖爐取取暖。

芳鈴邊收拾東西邊開心地說：“我們娘娘這次有機會跟著聖上去祭天，說明聖上對娘娘還是上心的呢。”尚嬪輕笑了笑，不置可否。

為了拿一些祭天途中所需的物品，閔柳徑直來到了尚服局。思量著尚嬪平時喜愛的顏色，閔柳朝王尚服指明了需要她準備的衣物鞋子。王尚服忙忙稱是，轉頭便忙去了。

閔柳走出尚服局，定睛一看才發現旁邊是她居住二月有餘的尚儀局。那些和阿裏歡笑，應對陳莉錦她們損招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閔柳兀自笑了笑，“閔柳！”閔柳回頭一看，是阿裏，正歡歡跳跳地朝她跑過來。

“閔柳，你終於回來看我了。”阿裏拽著她的手臂，嘟著嘴巴，小孩子模樣。

“你怎麽也不去看我呢。”閔柳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那個……你走了之後，樂部的人手不足，我天天忙著去各個宮裏給那些娘娘貴妃啊，或者娘娘貴妃的客人們吹笙。”阿裏說道。

“這麽忙啊。”閔柳笑了笑，倒是她去了尚嬪宮裏之後，尚嬪興致上來，才會讓她彈上幾曲。芳鈴雖然平時看著她還是憤憤不滿的表情，倒也沒再惹她麻煩，可能是被尚嬪私底下說過。閔柳想起尚嬪，心中又是一陣煩悶，只怪這深宮困住了不愛牢籠的她。

“閔柳，”阿裏說道，“你走後不久，有一個公孫大人過來找你。”

“他有說什麽嗎？”閔柳想了想，開口問。

阿裏捂著嘴笑了笑，道:“沒啊，就是問你在哪兒。閔柳，公孫大人他長得……好好看啊。”

閔柳怔了怔，想起那天公孫靠在她耳邊說的話。

你長得如此像我夢中的一個人。

這難道是貴公子一貫的泡妞手段嗎？

閔柳晃了晃頭，把這種想法從腦海中甩了出去，沈思片刻，沒再接阿裏的話。

阿裏看到她呆呆的模樣，吐了吐舌頭，“其實最近啊，我們過得很不錯，”阿裏說，“就是陳莉錦經常耀武揚威地跑回來，命令我們說郡主要聽曲子，一副她做主的趾高氣揚模樣。”

閔柳安慰她說:“陳莉錦也算是郡主府下人中的大人物了吧，也算她已經出頭了。”

“憑什麽啊，她那種人，郡主怎麽就看上她了呢。”

“你要知道，這世上什麽人都能活下去，什麽人都有討人喜歡的一面，而且在這悶悶不樂，嫉妒著她，說不定以後你也會變成她這種人。”閔柳說道。

阿裏倒吸一口冷氣，“我不會的。”目光堅定，灼灼如華。

閔柳淺淺地微笑，她沒有告訴阿裏她的祝願:久居深宮的日子，希望我們都能堅守本心，不被誘惑。

祭天的日子很快就到了，這兩周的準備時間裏閔柳沒有見到洛熾，也不知道他忙什麽去了。出發那天她還內心不受控制地煩悶踢著石子，就看到了隊伍前方那個英姿颯爽的身影。

原來穿著盔甲的他是這樣的。閔柳的眼睛久久未舍離開洛熾，耳中只聽到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傳令下去，出發！”只聽洛熾揮手，一聲令下，百馬齊發。皇家出行的景象氣勢恢宏，走出宮門，街道兩邊的百姓都虔誠地跪在地上，“皇上萬歲萬萬歲”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響徹天際。

作者有話要說： 宮裏的日子太讓人多愁善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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