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著搖搖頭，並沒發現公孫尹恒正放慢了腳步走近她。公孫尹恒故意咳嗽了一聲，閔柳驚起，忙欠身，“公孫大人吉祥。”

閔柳目光往上一瞄，竟然發現了她前幾日繡的荷包在公孫的長袍中若隱若現，被綢緞的皺褶勉強遮掩住。“聽聞你去了尚嬪那處？”可讓我好找。公孫微瞇著眼睛，緊緊註視著彎腰的閔柳。

“是，公孫大人。”閔柳恭恭敬敬答道。

“可是犯了什麽罪，降成宮女？”這次的問話傳入閔柳耳中竟然帶了一絲嘲諷。閔柳按耐住內心的怒火，答道：“閔柳不懂自己是否會得罪人，所以也是活該。”說罷，再欠身一禮，“公孫大人若沒什麽事，我便先走了。”轉身便想離開。

公孫尹恒聽出了她的不耐煩，心中也有一些懊惱。見她想走，“站住”一下子脫口而出。閔柳便也不敢再走，只楞楞地站在那裏。

公孫見不得她這副樣子，又是厭煩又是無能為力，走過去掰過她的身子，步步緊逼。閔柳步子一直往後退，踉蹌著，還要迎接公孫眼神中射出的怒火。

被逼到了角落處，閔柳定住了，怔怔地看著公孫，心裏撲通撲通地跳，生理反應讓她臉變得通紅，這樣好看的男子，直直把她看進心窩去。公孫的手啪地一下撐在她的耳旁，臉湊得更近了。

“你知道，你長得很像我夢裏的一個人，”公孫在她耳旁輕語，“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的人。”他眼眸似星辰大海，閔柳只在裏面看見了自己。

但仿佛轟的一下驚醒過來，公孫……不就是靈音嫁過去的公孫府嗎？！

閔柳牙齒在微微顫抖著，所以那個熟悉的人就是安月，陌生的人就是她嗎？閔柳感覺這一些像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一個結想解開卻被纏得越來越緊。

“公孫大人請自重！”閔柳剛想開口，便被人搶先了。她和公孫一同望去，閔柳真是又驚又喜，是洛熾。

洛熾一臉嚴肅，走過來掰開了公孫的手，公孫也沒再說話，靜靜地站在一旁，眼神迷離，不知看向何處。

閔柳被洛熾拉到他身邊，洛熾看向公孫道：“這是後宮禁地，公孫大人有興致來這裏游玩就算了，但剛才那種行為，已經觸犯了條令。”

“那你就把我抓起來啊。”公孫淡淡地開口。

洛熾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因為公孫若因這事被拘禁，那閔柳同樣要受罰。洛熾狠狠地瞪著他，舊日的靈音的死雖與他並沒有直接關系，但他心裏還是記恨的，今日又新添一筆。洛熾偏頭，看到閔柳呆呆的樣子，卻還不忘關切地看向他，心中突然沒有了怒氣。

“下不為例，若你再敢這樣對待她……或者其他人，我絕不放過你。”洛熾伸出手指指向公孫尹恒。

公孫並沒有什麽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輕輕揮袖便轉身離去。

走沒幾步，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回過頭來，輕聲說：“閔柳姑娘，謝謝你的荷包。”

洛熾這才發現了公孫身上掛著閔柳的荷包，一時心情百感交集。閔柳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立即轉頭看向洛熾，洛熾像沒聽到一樣，“洛熾，我……”閔柳急忙說。

“知道了，”洛熾開口，“這是你的私事，我不管。”撂下這句話，也不再看閔柳，徑直離去了。

閔柳呆呆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中苦澀，不管，便是最好的表態了。被利用的洛熾，還是不要和她扯上關系比較好。對，這樣對誰都好，閔柳安慰自己，卻又覺得自己那樣可憐可悲。天色漸涼，秋風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揚起，吹起陣陣落葉，何時連葉子也變得這樣黃了，算一算她也入宮二月有餘了，這秋季，就是容易讓人多愁善感。

閔柳揉搓著自己的衣裳，自己竟然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清醒過來的她努力撐起笑臉。

因為一切都還沒開始呢。

閔柳端著花露徑直走回尚嬪的洛華殿，她心裏一時失了神，身體又忽然被撞了一下，手中好不容易收集到的露水全都潑在了地上。

閔柳這才反應過來，怔怔地看向旁側。是尚嬪宮裏的掌侍宮女芳鈴，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閔柳，眼睛裏滿滿的不屑。

“哎喲，不好意思了，閔柳。”芳鈴怪聲怪氣地說道。閔柳只可惜了那碗被撒掉的露水，要明日再能去收集了。芳鈴看到閔柳呆呆的樣子，更加得意洋洋，她就是這麽直來直去的一個人，從來就沒有掩飾她對閔柳的厭惡。她能感受到尚嬪對她的照顧。尚嬪是個什麽人，跟隨了她兩年的芳鈴早已了解，她看起來很冷漠，對什麽事都不太上心，無論是自己在宮裏的地位，還是榮耀和賞

賜。但這次，她竟然開口到尚儀局要了閔柳。

芳鈴也不笨，她一心向著主子，發現閔柳日日裝成人畜無害的樣子，她心中的不忿便積累起來，要幹點什麽讓閔柳原形畢露。

閔柳默默拾起地上破碎的碗，拍拍手中的灰塵，“抱歉，芳鈴姑姑。”閔柳欠身一禮，並沒有掉進芳鈴的陷阱。她轉身離去，芳鈴只能看著她的背影跺腳。角落，出來散步的尚嬪把一切收進了眼底。

是夜，閔柳在尚嬪寢宮裏點起香燭，蠟燭淡淡的香氣氤氳開來，很快就充滿了整個房間。閔柳開心地笑了笑，搓搓手，外面已經開始進入深秋了，晚上的洛華宮還是挺冷的，陣陣涼風灌進窗口，閔柳摟著身子小跑著去關了窗戶。

尚嬪在這時走了進來，芳鈴在她身邊狠狠地瞪了閔柳一眼。

“尚嬪娘娘吉祥。”閔柳連忙行禮。

尚嬪微微頷首，走了幾步，坐在桌子旁，揮揮手就遣走了芳鈴。閔柳還是站在那兒，也不敢動。

尚嬪上下地掃了閔柳一眼，“閔柳，還是給我彈彈琴吧。”尚嬪說。

閔柳應了命令，趕快去旁邊房間找琴。只見芳鈴一聽她是找琴的，“你拿那個。”手往旁邊一指，閔柳點點頭，抱了那把琴小跑回去。

閔柳回到尚嬪房間，尚嬪看向她拿的琴，眸子暗了一下，隨即又恢覆了她平時淡漠的神情。

閔柳坐下，擺放好琴，擡起手摸到琴的那剎那，她便感覺到這是一把好琴，手指摩擦的感覺，像是很久沒有被彈出聲音了。沈思片刻，閔柳手指一撥琴弦，琴聲響起，以此開始這一首曲子。

閔柳彈了一曲激昂的賽馬曲，一時外面的葉子相互碰擦的聲音似乎變大了，萬馬奔騰的情景浮在眼前，身臨其境。整個房間充斥著賽馬曲的高昂的音調，抑揚頓挫，蜂飛燕舞……

尚嬪卻在此時默默擡起了手，示意閔柳停下。曲調就在猝不及防的一下停了下來。

“你還是……”尚嬪輕輕開口，“彈那曲《醉漁唱晚》吧……”

閔柳怔了怔，低頭思索了一下，也算是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又彈起了那首《醉漁唱晚》。調子響起，尚嬪的動作明顯緩慢了下來，閔柳沒辦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她觸動了？亦或是想起昨日的事情嫌棄著？

一曲奏罷，閔柳長呼了一口氣，尚嬪久久沒有反應，就是這樣空氣像被凝結了。

“怕是隴西那兒再也沒有醉漁唱晚了。”尚嬪開口，卻這樣說。

“娘娘，不會啊，閔柳年前才離家，那兒的風景和幾十年前並無二致。”閔柳放好琴，慢慢走到尚嬪身邊，看見尚嬪並沒有什麽其他反應，她便徐徐地坐下了。

尚嬪聽了這話，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它還在那兒，但是在我心裏，那個地方已經死了！”尚嬪突然大喊：“來人，給我拿酒來！”

“娘娘，喝酒傷身啊。”閔柳輕聲說道。“您想知道什麽，閔柳都可以跟您說的，我就是您在這裏看向隴西的眼睛。”閔柳眨眨眼睛，尚嬪一下子怔住了，發現自己竟然分不清閔柳的真情或假意。

她從小便是個特別聰慧的孩子，也知曉世代從商的家中每次選秀便會挑選女孩子送進宮中，充實東宮，同樣也是穩固家裏的實力。不願離家，所以被送走之前她嘗試過逃跑，被抓回，一路押送到了長安。

尚嬪目光淺淺地看向閔柳，這個女孩子，就像當年的她遇上了回來省親的姑姑。大家都說姑姑過得很好，聖上給予了莫大的恩寵，只有她知道，姑姑回到隴西，獨自在房間裏喝醉酒，胡亂說話。

“想家”是她能從中獲得的最多的信息，姑姑抓住偷聽的她，通紅的眼睛狠狠地盯著她，從口中蹦出一句：“大家都以為他寵愛你，卻不知道你的存在是為了那個她。”

她驚住了，仿佛探聽到莫大的秘密，連忙掙脫，跑了出去。

她一直知道啊，皇宮就是一個吃人的地方，吃掉你的感情，吃掉你的青春，還讓你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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