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陣壓抑的沈默。

楊世安狠狠瞪著沈雲珂，在藿香幾乎忍不住雙腿一軟，嚇得要跪倒在地的時候，他終於冷哼一聲，轉身頭也不回地邁步走了出去。

沈雲珂腳下一軟，整個身子靠在了藿香身上。

大夫來得不算慢，開了幾貼藥，叮囑了幾句多休息，少思少慮的話，就提了藥箱子走了出去。

藿香親自去煎藥。

茴香遠遠站在西次間的門簾子前，躊躇不敢上前。

雲珂腦子裏迷迷糊糊的，似乎是睡著了，又似乎是還醒著。她能感覺到，藿香走進來，替她換下濕透的裏衣，又餵她喝下了苦苦的藥汁。

可她卻任是如何努力也睜不開眼。

那就睡了吧！

再睡一會。

人如果爭不過命運，那就順命而為，慢慢來，別急，沈雲珂，別急……慢慢來……

或許是想通了，放下了，又或許是身上舒服了，一陣倦意襲來，雲珂側過身，挨著石青色的寶瓶迎枕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來時，東窗外的光亮從遮得嚴嚴實實地窗紙外透了進來，鼻端似乎又聞到了清淡的香味，仿似梅香，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茴香？”

靠在窗前打盹的小丫鬟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小姐你醒了！”茴香撲到榻前，又是驚喜，又是自責。“要不要喝水？藿香姐姐還在煎藥，你肚子餓不餓？”茴香有些語無倫次。

雲珂淺淺一笑。

她知道，自己最近的這些任性作為，讓茴香嚇壞了。

也讓她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想喝水。”她的聲音微微有些幹啞，可聽在茴香的耳朵裏，宛如天籟。

她趕緊倒了溫水過來，服侍雲珂喝了。

溫熱的水順著喉嚨，蜿蜒流進四肢百骸。

沈雲珂整個人宛如活過來一般，她靠著茴香遞來的孔雀藍漳絨引枕，四顧道：“是六弟來過了嗎？”

茴香收拾杯盞的手輕輕一頓，五小姐人都病得糊裏糊塗了，心裏卻還記掛著六少爺。只是不知，周姨娘和六少爺心裏又打的是什麽主意？她輕輕搖了搖頭，嘴裏澀然發苦。“是趙家表少爺屋裏的木葵姑娘來過了，她說順路在園子裏采了幾株梅花，送給小姐插瓶。”

原來如此！雲珂默然。

周姨娘死了，這麽大的事，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六弟？

不知道他聽說後，會如何傷心？

雲珂的目光就定定地落在開在甜白瓷花觚裏的幾株紅梅上。

從前，六弟是最喜歡摘了梅花送她插屏，哄她歡喜的。

說話間，藿香掀了簾子進來，見雲珂醒來，亦是一喜。

“阿彌陀佛，小姐你可醒了？”

說著，又嗔怪地睇了茴香一眼。“小姐剛醒來，你就只會引著小姐說話， 也不知道給小姐披件厚衣裳。”

茴香吐了吐舌頭，趕緊取來件粉紅石榴折枝的小襖，給雲珂穿上。

藿香轉頭出去，過了一會兒，端了稍稍浸涼的湯藥進來。“小姐快喝了吧，已經不燙了。”

雲珂看著圍著她忙碌的兩個小丫鬟，心頭一暖。

沈家縱然有千不好萬不好，但這兩個小丫鬟，卻是她撿到的寶。

雲珂端起藥盞，一口氣將裏頭的藥汁全都喝了下去。

茴香趕緊遞上蜜餞，“快，小姐。”

那急切的口吻，與皺成一團的小臉讓雲珂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茴香被笑得一頭霧水，手心裏卻是一輕。

蜜餞被送入嘴裏，甜絲絲，涼津津，雲珂瞇起眼睛，笑微微，“唔，很甜。”

茴香撓了撓包包頭，也跟著笑了。

藿香看著這主仆二人，一邊搖頭，一邊收拾藥盞，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

翌日一大早，木葵又送來了梅花。

這一次，雲珂坐在書案前，親自向她道謝。

木葵見雲珂精神已大好，亦是十分歡喜。

“這些梅花是摘給趙表哥的？”雲珂見她的籃子裏還有一些新采的梅枝，順口問道。

“那道不是。”木葵笑，“婢子來給五小姐送花，在園子裏遇到了三小姐，三小姐說她的花采多了，就讓婢子帶些回去給少爺插在書房裏。”

采多了……

雲珂看著籃子裏的梅花，默哀。

“你回去替我謝謝趙表哥。”說著，看向藿香。

藿香從懷裏取出早就準備好的封紅遞給她，“姐姐辛苦了。”

木葵高高興興地領了賞，告辭出去。

藿香將她送到門口。

還未出門，茴香風風火火地從外頭跑了進來，“五小姐！五小姐有信來！”

話音還未落，已經將木葵撞了個趔趄。

手中挽著的竹籃跌在地上，含苞待放的花枝撒了一地。

“哎呀，這都是三小姐親手采的。”木葵急急道。

藿香趕緊先攙住木葵，等她站穩了，才一把扯住茴香，道：“做什麽急急慌慌的？撞了人不知道道歉？”

茴香一臉做錯事被逮住的惶恐，“姐姐勿怪，都是茴香的錯。”

說著，忙低頭將散落一地的梅花枝撿了起來，細細地擺進籃子裏。

木葵皺著眉頭接過籃子，“你這也是撞著我，若是撞到了別人，怕是沒這麽好說話的。”

“是是，木葵姐姐最好了。”茴香趕緊涎著臉討好。

木葵笑啐她一口，“你也是小姐身邊服侍的了，怎地還像從前那樣冒冒失失？”

“這不是有急事嗎？”茴香揚了揚手上的信紙。

木葵不敢耽擱主子的正事，忙側過了身子，“那你還磨蹭什麽？還不快去。”

茴香嘻嘻笑著賠了個禮，就匆匆地跑進了院子裏。

雲珂正等著她，見她進來一臉喜色，忍不住打趣，“這又是遇到什麽喜事了？”

“小姐，大喜！”茴香嘻嘻笑。

“你看到什麽了？”雲珂奇道。

她知道茴香心眼多，人也活泛，自己心思一動，她就知道該怎麽做。

方才，她看著那一籃子梅花，心中只是覺得奇怪。

語氣裏稍稍流露出一點意思，那丫頭就偷偷溜了出去。

所以她才示意藿香親自送一送木葵。

就是怕茴香莽撞，藿香在一旁看著，也好圓一圓場子。

那知道這丫頭一進來就喜不自勝。

難不成那籃子裏還真有了不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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