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崩之後，接著就是突來的急雨。一道驚雷落下，大雨頃刻而至。

被阻在山下的衛無期等人心中越發焦急。

若是沈雲珂和程慕瑄有難，救援的時間拖得越長，他們就會越危險。

清河縣令帶著衙役戰戰兢兢地前來支援，連開雲寺的寺僧也來了。西嶺山腳搭起了避雨的草棚，又從附近的農莊裏搬來幾把粗木椅子，衙役們請縣官老爺先去草棚等候。

清河縣令五十出頭的年紀，生得圓圓滾滾，一臉福相，往日裏擺起官威來，也似模似樣，可今日，他哪裏還敢擺什麽官威？

這裏隨便拉一個人出來，都可以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狠狠瞪了那個提議他去草棚等候的衙役一眼，衙役被瞪得莫名其妙。

往常他這樣說，縣老爺總是很滿意的。

他滿臉尷尬地杵在一邊，摸了摸腦袋，卻見得往常總是腆著肚子走路的縣老爺這會子哈著腰站在隊伍最前面指揮的一個少年身邊。

少年身穿暗紫錦袍，一看就是身份不俗。

可清河縣出過多少大官？縣老爺也不是沒有見過世面。

常言道，猛虎不敵地頭蛇。

便是多大的官兒到了清河縣，總也會給縣老爺幾分薄面。

畢竟，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嘛。啊呸呸。

衙門回過神來，他可沒說縣老爺是小人！

不過今日，縣老爺確實有些反常，點頭哈腰的，姿態擺得過低，幾乎低到塵埃裏去了。

可眼前的這幾個貴公子，卻沒有一個拿眼角瞟過他一眼。

嘖嘖嘖，有權有勢家的少爺們可真是眼高於頂啊。

小小衙役心裏在想些什麽，自然沒有人在意。

縣令老爺還垂著手，哈著腰，低頭問那少爺，“雨下大了，這一時半會的，路也不會通，侯爺要不先去棚子裏歇一歇？讓下官督促衙役們挖通道路。”

“歇什麽？承恩侯還沒有消息。”衛無期手中提著刨土的工具，瞪了縣令一眼，就彎腰搬起一塊巨石。

雨水落在他如刀削般的面容上，如寒星般目光令縣令老爺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承恩侯啊！

他幾乎要哭出來。

承恩侯的下屬是拿著皇上的手諭來見他的啊！他哪裏敢懈怠？

皇上的生母是程皇後，承恩侯如今就是皇上最大的倚靠。

他出門隨身都帶著皇上的手諭，可見皇上對程家這位表哥是多麽眷顧。

可這麽一位權勢喧天，聖眷隆厚的大人物為什麽要跑到清河縣來？來了也就來了，可為什麽要大半夜的跑去山上，遇到山崩？

這是天要亡他嗎？

清河縣令仰頭無語問蒼天。

“姜縣令。”

縣令姜正海一回頭，糟了！又是一位大人物！

他的腰還沒有直起來，又忙低了下去。“世子爺！”

謝懷瑜搖著扇子點點頭。

“你估計這條路還有多久能疏通？”

“我估計？”姜正海一楞，回頭瞄一眼身後冒雨開挖的兵士們，再心虛地望一望被泥沙和巨石擋住的完全看不到盡頭的小路，冷汗從額際一點一點地流了下來。

青靈山那麽有名，那麽大，可有名氣的是開雲寺坐落的東嶺，西嶺上都是私人的莊院。沒事誰跑到西嶺來閑逛？

所以他怎麽知道這條路堵了多長？還需要多久才能挖通？

可……

他能這樣回答嗎？

縣令姜正海從來沒有覺得從前的哪一日比今天更倒黴。

“我看……總還需要個三四五六七天吧。”姜正海沒有答話，說話的是謝懷瑜。

謝大公子搖著晃腦，唉聲嘆氣。

姜正海連忙點頭附和，“是啊是啊，卑職也覺得如此，需要個七八九天。”

“七八九天？你怎麽不說需要七八九年？你這個縣令是怎麽當的？既然會發生雪崩，為什麽不派人在山下守著？”李小八冷喝一聲。

姜正海怵衛無期，也怵謝懷瑜，可他怎麽會怵一個無名無姓，只是跟在謝懷瑜身後的少年呢？

雖然少年看起來也是很貴氣的，但天下間貴氣的公子哥兒多了，也不是誰都能呼喝朝廷命官的。

憋了幾個時辰的火氣終於找到了發洩的出口，姜正海不屑地道：“小子不懂休要胡說，雪崩之事誰能預測？朝廷設有欽天監，還有國巫大人的星宿宮，怎不見他們上報朝廷？”

等到朝廷知道了，發下抵報，黃花菜都涼了。

李小八見小小縣令竟敢頂嘴，當下便要發作。

謝懷瑜趕緊收了扇子，拖住他的胳膊。“走走，小八，這裏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挖通，咱倆還是先回去等著吧，你也一夜沒有休息了。”

“松手。”李小八狠狠地拍開謝懷瑜的手，黑著臉道：“要回去你去。”

謝懷瑜吃痛，齜牙咧嘴地撫著手背，一臉委屈。“我這不是怕你沒有休息好嗎？再說，咱倆不回去，沈姑娘的事被沈家那群小姑娘知道了，不知道又會給她添什麽麻煩。”

縣令姜正海看得目瞪口呆。

難怪都說謝懷瑜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就連齜著牙齒呼痛也好看。

他腦子裏暈乎乎的。謝懷瑜不止人長得好看，身份也很好看。是當今謝太後的侄子，算起來，和皇上也是表親。

這樣的人，那李小八也敢甩臉子，說打就打。

看來，傳聞永定侯世子謝懷瑜好男風，也不是沒有根據。

姜正海自認為理清了他們之間覆雜的關系。

對李小八的態度也來了個大轉變。

世子爺的跟班和世子爺眼裏的紅人那身份可是大大的不同。

“世子爺，李爺，您二位要不先委屈委屈，去那邊草棚裏坐坐？避避雨，卑職這就叫人抱幾床墊子來，再沏壺好茶暖暖身子。”

李小八看也不看他一眼。

倒是謝懷瑜一臉讚賞，“還是姜大人想得周到！茶就不用了，你那裏能有什麽好茶？就給燙壺酒吧。”

“好咧。李爺喜歡喝什麽酒？”姜正海暗自歡喜，他算是瞅明白了，討了李小八的歡喜，準能討得世子的歡喜。

謝懷瑜想也不想。“陳年花雕。”

說著，也不待李小八反對，就拖了他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他拖進了草棚。

“我的爺，”眼見得四周沒什麽人了，謝懷瑜才無可奈何地道，“你是怕那些出京殺你的人無功而返沒法交代嗎？自己變著法子折騰，這要是折騰病了，自己受罪不說，等我回京了，還不得被姑母一頓板子打死？”

聽他提到謝太後，李小八挑眉，睇他一眼，看不出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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