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笙看著眼前的少女，身著淡粉色素面小襖，袖擺露出白色繡花襽邊，細碎的淡金色陽光均勻的撒在她的身上，柔和溫暖。

他笑著道，“六弟聰明隱忍，小小年紀已經像小大人般懂得照顧姐姐了，五妹妹可以放心。”

聰明隱忍，能當大事。

這八個字的評語似乎更適合趙笙。

雲珂笑著掩去眼底的打量之色，再次謝過趙笙的茶水，轉身欲坐回馬車中。

卻聽得趙笙低沈的聲音仿若嘆息般地說了句，“對不起。”

雲珂一楞，轉過頭來。

馬車內窄小昏暗，車外，冬日懶懶的陽光照著枯黃的草地，少年青澀的面容隱在光的暗影裏，看不太真切。

雲珂默了一默，搖頭，“不過都是恰逢其會罷了。”

那日在竹林，到底是不是他和三姐姐在一起？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六妹妹以為是她和趙笙在一起，這讓她們之間原本就很緊張的關系變得更加惡劣。

以至於沈雲琳親自吩咐廚娘，在她的飯食中做了手腳。

這對於一個還未出閣的千金小姐來說，是非常有損閨譽的事情。

自私惡毒這還是小的，心胸狹隘、容不下庶姐那才是大事。

連自己的庶姐都不能容忍，日後，做了嫡母，怎麽能容得下庶子庶女？

所以說，在這件事上，沈雲琳和她一樣，她們誰也沒有占得便宜，都沒有討到好處。

那麽，趙笙是單單只來向自己道歉呢？

還是也向沈雲琳道歉了？

這才是她比較感興趣的事。

雲珂挑了挑眉，安靜地笑了笑。

少女清冷的笑容讓趙笙現出些尷尬之色，然而他只是一瞬，又恢覆了往日的淡靜從容，“六妹妹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對不喜歡的人總是諸多挑剔，可能得到她喜歡的人卻少之又少，所以看起來就總是很無理的樣子……”

“所以呢？”雲珂訝然失笑。

所以……他來向自己道歉，竟然是為了六妹妹雲琳？

“我記得明明得罪她的人應該是趙表哥你才對。”

雖然最後倒黴的人變成了自己。

無辜被波及戰火的雲珂確實是滿腹心酸氣憤。

但……由趙笙來道歉，她還是覺得有些可笑，且不可思議。

“所以，罪魁禍首趙笙特來向五妹妹賠罪來了。”說著，趙笙在馬背上深深一揖。

沒想到平日裏溫文持重的趙笙，還有這樣不拘一格的時候。

她想到沈雲琳若是瞧見了趙笙向自己賠禮鞠躬，又不知是何種表情？

雲珂一時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前面的馬車忽然“呼啦”一聲重重地關上了車窗。

雲珂的笑聲像陡然被掐斷了似的，硬生生地止住了。

她朝著趙笙吐了吐舌頭。

今日出行，沈雲琳和沈雲瑾坐了第一輛馬車，三房的雙胞胎姐妹雲珊、雲瑚坐了第二輛，三小姐沈雲琬因身體緣故，身邊少不得大丫鬟秋綾的照顧，是以，主仆二人坐了第三輛，雲珂和茴香坐的是第四輛。

後面緊跟著的則是幾人帶的丫鬟婆子，以及大大小小的箱籠。

沈雲珂的笑聲自然是引起了三小姐沈雲琬的不滿。

說起來，那日，沈雲琬口中的“大郎”到底是不是趙笙？若是，他又為何會為了雲琳來向自己道歉？

若他不是大郎。

那大郎又會是誰？

可顯然趙笙是不會說的。

那就問第二個問題好了。

雲珂壓低了聲音，笑著問：“你這樣來向我道歉，六妹妹可知道麽？她若是知道了，肯定會不高興。”

沈雲琳的心思，她怎麽會不知道呢？

就像趙笙所說的，沈雲琳不喜歡的人有很多很多，多自己一個不多，少自己一個不少，她根本不會在乎。

而讓她喜歡的人，卻很少。

除了嫡母楊氏，和她身邊服侍的丫鬟們，大約也只有沈雲瑾和趙笙能入得了她的眼。

尤其是趙笙！

小孩子對自己喜歡的東西都有獨占心理，容不得他人覬覦。

是以，趙笙與別人多說一句話，沈雲琳也很嫉恨不已。

她會容許趙笙向她討厭的人低頭道歉？

趙笙想了想，也彎下腰來，壓低了聲音，學著她的樣子道，“六妹妹只是略微驕縱了些，並不是全然不講道理，若我們都任由她胡鬧，或是依從，或是避之唯恐不及，那都不是真正地為了她好。”

略微驕縱？

起先聽到這幾個字，雲珂抿唇笑了。

要有多護短，才能僅僅只得“略微”二字？

可聽到後來，她神情一怔，擡頭飛快看了趙笙一眼，後者面色沈凝。

雲珂也不由得直起身來，嘆道：“六妹妹三生有幸，能得趙表哥如此看顧。”

比起祖母，甚至比起嫡母楊氏，論起對沈雲琳的呵護扶持之心，趙笙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笙面色微紅，但只是一瞬，又恢覆了平靜，他直起身來，對雲珂拱手笑了笑，“五妹妹過剛則折，還是以柔克剛為妙，趙笙還要去車隊前面看看，就不打擾五妹妹休息了。”

雲珂覷他一眼，“不送。”

趙笙哈哈一笑，打馬朝前而去。

雲珂看著他的背影，抿了抿唇。

趙笙說得雖然不錯，過剛則折，可她不是沈雲琳，闖了禍有人給她收拾爛攤子，得罪了人有人替她賠罪。

她沈雲珂若不剛，立不起來，誰可讓她倚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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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看著他的背影打馬而過的，還有秋綾。

秋綾一副憂心忡忡地樣子，將撩開一條縫的車門簾子輕輕地放了下來。“小姐，他們說了好一會兒話了，會不會……”

會不會將那日小姐在竹林私自見了外男的事情說了出去？

沈雲琬斜倚在引枕上，雙目微闔，聽到秋綾的話語，微微張開了眼。

“說了也便說了，難不成咱們還能去堵住趙笙的嘴不成？”

秋綾想要說什麽，張了張嘴，卻又無從說起，只得嘆了一口氣，緊挨著車壁坐了下來。

“風大郎要打探的人，這幾日你可打探清楚了？”

秋綾就皺了眉頭，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打探是打探了，可咱們家在那一年出生的小丫鬟有不少，都分散在各個院子裏當差，一個一個查過去，要費不少的功夫。”

最主要的是，她手底下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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