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沈雲瑤親自挽著雲珂，將她送到了垂花門。

垂花門外，已經停了七八輛馬車，沈雲琳正踩著腳踏上車，沈雲瑾在後殷勤地替她提著裙擺，看到與沈雲瑤攜手一起走來的沈雲珂，沈雲瑾一向秀美溫柔的笑容微微有了絲裂痕。

她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一樣是不得寵愛的庶女。

她也不是沒有想過去討好祖母，可無論她怎麽做，祖母也是不冷不熱的樣子，就連二姐姐看她，也同看其他的姐妹們一樣，沒有什麽不同。

並不因為她下過的那些功夫，而對她格外高看一眼。

可那時，她心裏還有些心酸地得意。

憑沈雲琳是嫡女又怎樣？

在二姐姐面前，也不過同自己一樣。

後來，沈雲琳就不怎麽肯去祖母那裏了，她為了討好沈雲琳，與她行動一致，便也不再去。

再後來，沈雲琬稱病不出，三房的沈雲珊和沈雲瑚雖然被三嬸娘壓著，也曾規規矩矩地去向祖母請安，可後來卻被祖母以鬧騰為由，限定了每月初一、十五兩日才同大夥兒一同去請安。

漸漸地，鶴延堂也就越來越冷情了。

可誰能想得到，竟會便宜了剛剛回府的沈雲珂？

大約是祖母清靜的日子過久了。

她也不過是堅持請了幾回安，放在誰身上又做不到呢？

可偏偏就是她，不止得了祖母的孔雀裘，也討了二姐姐的好。

沈家這麽多孫女輩，還真就給她一個走了狗屎運。

沈雲瑾心中暗恨，見前面沈雲琳已經上了馬車，便裝作沒有看見她們，也跟著上了馬車。

沈雲珂看在眼裏，只是笑了笑，並未放在心上，想了想，就徑直去了第四輛馬車。

既然是預備了八輛馬車，除去拉行李的，和丫鬟們擠坐的之外，主子們乘坐的也就是三、四輛車的樣子。

她也不與人爭，索性就坐最後吧。

等到大夥兒鬧哄哄地都坐定了，馬車一輛接一輛徐徐地走遠了。

沈雲瑤才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往回走。

墜朱稍稍落後半步，替她撐著傘。

走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道：“小姐怎麽突然想學繡字？這讓老夫人知道了……”想到小姐不喜歡任何人提到老夫人禁止她讀書認字的事情，硬生生地轉了話題，“老爺遠在京城，佟姨娘也不在了，五小姐一個人看起來也是夠可憐，聽說連大廚房粗使的丫鬟婆子們也不把她放在眼裏。奴婢知道小姐是心疼她，想要擡舉她……”

沈雲瑤輕輕地擺了擺手。

墜朱不懂，從前她也不懂。

大姐姐在時，有大姐姐為她籌謀，大姐姐不在了，她整日陷在自憐自責的痛苦中走不出來，從來就沒有真正地看明白沈家的一切。

在外人眼裏，沈家無疑是風光的。

就連他們的低調內斂，韜光養晦，也被世人稱頌為忠義和風骨。

可自打許家上門，半是敘舊半是逼迫地求親開始，沈家清貴的外衣就被狠狠地撕碎了。說什麽韜光養晦，其實是被太後打壓得無能為力罷了。

父親在京都還不知是怎樣的艱難？

所以才會讓繼母帶著她們回到清河老家。

可即便是在老家也不得安寧，永平侯夫人大搖大擺登堂入室，是根本沒有把小皇帝和輔政大臣放在眼裏。

連對手都稱不上。

她不免覺得心灰。

許家的親事是必定要允的，卻不知會送誰去聯姻？

若是祖母實在為難，那便還是她去吧。

大姐姐走了，留下的爛攤子總歸是要她去收拾的。

她只是放不下祖母。

這個家裏，三娘雲琬是個心氣兒高的，自己出嫁之後就輪到她了，她在沈家也留不了幾年，四娘雲瑾是繼母的出聲筒，六娘還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她能指望的，也就只有五娘了。

希望在自己離開之前，她能夠立得起來，不要在老夫人重病之時，求助無門，只能任由楊氏擺布就好了。

沈雲瑤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仰起頭來。

蒼灰色的天空高遠而遼闊，她的目光卻只能看到沈家後院的這一小塊。

也許當初大姐姐的選擇是對的。

如今，她終於，也走到了這一步。

只是不知，大姐姐會不會就在前方等著她呢？

**********

沈家的馬車浩浩蕩蕩地出了清河縣，朝青靈山出發。

與上次沈雲瑤上山時不同，她們避開了去開雲寺的大路，揀了一條香客們很少知道的清凈小路上山。

楊世安因不耐煩與女眷們一起，帶了隨從早早就上了山，與馬車隨行護送的是沈天瑞和趙笙。

六小姐沈雲琳把腦袋從車窗裏探了出來，放眼望去，只見青靈山雲蒸霧繞，山色空濛，宛若人間仙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精神為之一振。

“這裏好美，二哥你快看，那大片大片的雲朵裏，像不像藏著一個人？”

騎馬走在車隊前面的沈天瑞擡眼望，舉著馬鞭一指，笑了，“是啊，你看那裏，可不像是一匹馬？”

“對呀。對呀。”

沈雲琳拍掌笑，歡快的心情就像是初出籠子的小鳥。

“二哥你說，如果我們能在這裏多住些日子多好？”這裏這麽美，空氣這麽清新，更重要的是……沈雲琳下意識地朝車隊後面張望了一眼。

“你呀，別住兩天就喊著要找娘才好。”

“誰要找娘了？我只找三嬸娘，說你欺負我才對。”

兄妹二人笑嘻嘻地打著嘴仗。

沈雲瑾偶爾插上幾句。

一路灑下歡快地笑語。

後面的幾輛馬車就顯得沈悶得多。

沈雲珂也掀了簾子朝外看了一眼，青靈山她走得多了，哪裏有幾顆棗樹，哪裏有幾道山泉，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雖說出了沈家，心情也很舒暢，但並不像沈雲琳那般興奮。

她想著出門時沈雲瑤的異常。

“五妹妹，喝水嗎？”車窗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雲珂聽到聲音，有些意外，拉開了車窗，探出頭來，果然是趙笙！容顏俊秀，溫文爾雅，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書卷氣，讓人一見而心生好感。

雲珂微微一笑，接過趙笙手中微溫的茶壺，“多謝趙表哥。”

與沈家其他幾位姐妹都不一樣的稱呼，顯得疏遠而客氣。

趙笙聽了，只溫和地笑了笑，說起沈天琪，“六弟說五妹妹有胃痛的毛病，喝不得冷水。”

聽他提到沈天琪，雲珂冷淡的神色柔和了許多。

“六弟最近還好嗎？”說著，嘆了一口氣，“他啟蒙晚，底子薄，還要勞煩趙表哥多多看顧。”

清澈的眸子裏滿是真誠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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