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笑不打緊，讓楊氏更加惱怒。

都已經跪在地上了，還不老實！

上次就要罰她，卻被二老太爺攔住了，這一次，看還有誰敢阻止？

“你身為千金小姐，動手打一個仆婦，成何體統？”

沈天瑞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這話，倒也在理。

只是，當著這許多客人的面教訓閨閣小姐，真的好嗎？

且，這些半大的少年，看著別人家的家務事看得津津有味，沒有半點回避的意思，也，真的好嗎？

他有些頭疼地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到底沒有他置喙的餘地。

只得作罷。

且看一步走一步吧。

比起沈天瑞的憂心忡忡，沈雲珂顯得太過鎮定。

她又笑了笑，每次只有在笑的時候，她看起來才像個真正的十歲的小姑娘，稚氣而又天真，“母親錯了，小五第一次只是在教訓不懂規矩的奴才，第二次是在教她什麽才是打人。”

“噗嗤”一聲，有人又笑了出來。

楊氏面沈如水，雲珂一臉無辜。

她說的都是大實話，可為何有人憤怒有人卻覺得好笑呢？

好吧，雲珂無可奈何地改了口，“母親教訓得是，小五下次記得了，再要教訓奴才的時候，不會親自動手，失了身份，讓藿香打去。”

楊氏幾乎氣個倒仰。

謝懷瑜終於放聲哈哈地大笑起來。

就連楊世安也是一臉古怪，既要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配合楊氏，又忍笑忍得很辛苦。

“你這是什麽意思？”楊氏一拍桌子，“小小年紀，就學得奸猾狡詐，你這都是跟誰學的？周玉繡嗎？”

不會親自動手，她這是在影射楊氏嗎？

為她身邊那個小丫鬟討說法？

李小八看著跪在地上，身姿筆挺的少女的背影，心情有些覆雜。

她哪裏需要旁人為她撐腰？

她纖弱的身子宛如一桿翠竹，挺直優雅，在嫡母的雷霆震怒之下既全了禮數，卻也不顯卑下。

也對，若不是這樣的女孩子，又如何能在大火突起的那一夜，將他藏入棲霞庵中，逃過一劫？

她救過他。

所以他為她考慮得太多，一心想為她做點什麽，好湧泉相報。可真心說起來，他真正為她做的事卻很少很少。

他忽然朝藿香招了招手，道：“你拿了謝公子的扇子去二門外尋公子的小廝，讓他速速去請遲老大夫來。”

藿香一怔，緊接著是歡喜，她飛快地看了沈雲珂一眼，見她並未阻止，就趕緊到謝懷瑜面前行了個禮。

謝懷瑜似笑非笑地將手中的扇子遞給藿香。

藿香趕緊寶貝似的抓在手裏，又朝李小八福了一福，提起裙擺飛快地去了，似唯恐有什麽變故一般。

謝懷瑜失笑，搖了搖頭。

這滿屋子的人，到了這會子，還真是只有李小八記得大夫還未到。

沈家的人受了傷，卻要謝家的小廝去請大夫，請的還是回鄉榮養的遲老大夫。這……似乎有些打臉啊！

謝懷瑜有種想拿扇子遮住臉的沖動，但手一擡，才想起扇子被方才那個小丫鬟拿了出去。

他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決定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不存在。

楊氏這一下被噎得不輕，她狠狠瞪了沈雲珂一眼。

這個時候，庶女身上有傷，再讓她跪下去，一個嫡母苛待庶女的名聲就會傳揚出去。可，要她起來，楊氏無論如何又不甘心。

她哼了一聲，扭頭問夏蟬。

“你接著說，方才既然是藿香撲過來搶剪刀，最後如何傷到五娘了？”

夏蟬戰戰兢兢地道：“五小姐許是……許是過來幫藿香的。”

那就對了，兩個人欺負她的六娘一個人。

好在傷的不是六娘。

楊氏繃著臉，陰沈的目光籠罩著雲珂，“你不顧身份，打罵奴仆也就罷了，六娘是你的妹妹，你怎麽也對她也動了手？”

雲珂失笑，“母親也說過，雲珂打小沒有什麽受過正正經經的教導，別的不會，力氣倒還有幾分，”說著，一雙清澈的眸子掃了沈雲琳一眼，“若是我向六妹妹動手，以六妹妹的身子骨，母親以為，我會傷到自己麽？”

雖然有幾分道理，但，這是一個千金小姐說的話麽？

有幾分傻力氣也值得炫耀？

楊氏瞠目，簡直無語。

“不要再說了！”一直低頭坐著喝茶的沈雲琳忽然白著臉站了起來，“沈雲珂，我不用你替我遮掩，剪刀是我帶來的，你的手也是我傷的。”

“琳兒！”楊氏一臉震驚地撫著胸口。

她看著沈雲琳的樣子，仿佛就看到了第二個沈雲珂。

怎麽回事？

不過才接觸了幾日？

雲琳不是一向都很討厭沈雲珂的嗎？

怎麽就學會了她那一副死豬不怕開會燙的無賴樣子？

“你是不是嚇糊塗了？你在胡說些什麽？夏蟬，還不帶六小姐回屋？”

夏蟬便上來攙住沈雲琳，小心翼翼地勸，“六小姐，您也累了這半會了，還是回去歇一歇吧。”

“我沒有胡說。”沈雲琳一把拂開夏蟬，喊道，“我的衣裳，就是撕了剪了也不給她穿出去炫耀，我剪我的衣裳，怎麽錯了？就是剪刀不長眼，戳到了誰的手誰的眼，就活該誰倒黴，沈雲珂，我不用你來替我擋，也不用你替我遮掩。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她的手是我傷的，母親要如何責罰就沖我來。”

說罷，扯住沈雲珂的胳膊，將她拽了一把。

沈雲珂順勢便站了起來。

在場的人都明白是怎麽回事了，神情各異。尤其是，聽沈雲琳的意思，似乎還是沈雲珂替她擋了一下，才會受傷。

在這種情況下，關系到閨閣少女的聲譽，誰也不會貿然插嘴，都默默地撇開眼去。

楊氏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一時竟不知說些什麽才好。

采萍低聲道：“婢子去催問一下大夫怎麽還沒到？”

楊氏僵冷著臉，沒有吭聲。

采萍便招了招手，示意還呆呆站在門外的茴香進來，與她一同扶了雲珂坐在楊氏右手邊的錦凳上。

恰在這時，門外有丫鬟高聲稟報，“遲老大夫來了。”

眾人一時都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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