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說著，眼角都不曾朝許太太和許成耀那邊瞄上一眼，過了許久，似乎才想起謝懷瑜和他身後的李小八。

“這位公子是……”楊氏蹙著眉，問的雖然是謝懷瑜，可眼裏望著的卻仍然是楊世安。

謝大少爺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

幾次想要擡腳往外走，奈何李小八紋絲不動，他沒好氣地斜昵著李小八，很想揉碎他臉上塗得厚厚的黑泥，可四目相對，互瞪半晌，他也只好舉手投降，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回答楊氏的問題。

“沈夫人好，在下謝懷瑜，奉家母之命特來拜訪沈老夫人和沈夫人。”

到了長輩面前，謝懷瑜談吐有致，舉止大方，顯得十分恭謙有理。

楊世安便忍不住扭過頭去冷哼了一聲。

謝懷瑜？

永平侯世子！

此時，楊氏便是再不喜永平侯夫人周氏插手沈家內宅之事，但上門是客，人家客客氣氣表明身份，她亦不得不打起精神，擺出歡喜的樣子。

永平侯是太後的娘家人，尤其是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世子，太後寵愛異常，在京中，等閑勳貴見了他，都只有陪笑臉的份。

風頭直逼當年的程氏後族。

要知道，東離國建國伊始，歷代皇後都是出自少陽程家。

甚至，當今皇上還是已故程皇後的嫡子。

豈不說太後與程皇後之間有何恩怨，便是現如今，太後把持朝政，遲遲不肯還政於皇上。

皇上親政之路任重道遠，沈相國作為保皇黨，在朝中自是處處與以永平侯為代表的太後一黨作對。

永平侯夫人這一次借著回娘家之便，似乎有意拉攏沈家。

若是她能借此與永平侯夫人打好關系，也算是幫了老爺一把，為沈家留了一條後路。

楊氏這樣想著，面上終於露出了真心實意的喜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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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二門外的熱鬧，聆音居就顯得冷清得多。

沈雲珂獨自回到聆音居，與其他院落不同，聆音居是一座三間兩層的繡樓，樓上仍然留給了不時會到沈宅小住的表姑娘葉楚楚。樓下的三間，中間用做日常起居宴息之處，西邊做了書房，東廂則是臥室。

雲珂進了東廂暖閣，茴香就委委屈屈地迎了上來，“小姐去那麽危險的地方，怎麽就不帶上婢子呢？”

一邊說一邊紅著眼眶為雲珂解開鬥篷，換下那身簇新的淡黃襖裙。衣服是大夫人臨時命人從六姑娘那裏借來的，穿過之後自然還得還回去。

“你去能做什麽？只會給小姐添亂。”一旁的藿香橫了茴香一眼。

茴香不服，脖子一梗，“我去了可以幫小姐吵架。”

她人雖然沒有去，但可是時刻關註著，打聽得清清楚楚，小姐一人在外面應付那麽多粗魯不講理的大男人，那些老夫人親自挑選的看起來高大壯實、孔武有力的仆婦們，實際上一點用處都沒有。

小丫鬟梗直的話語令沈雲珂忍俊不禁，笑將出來。

見沈雲珂笑了，藿香舒了一口氣，也不好再責備茴香，跟著笑道：“小姐是去講道理，你以為是去大廚房吵架？”

茴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看了藿香一眼，抿了抿唇，到底忍住了。

雲珂換上一身青綠色的家常舊襖，整個人都松泛下來，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接過藿香遞過來的泡得儼儼的紅茶。

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地方，有了一絲絲家的感覺。

雖說這個家現如今也只有她和兩個懵懂的小丫鬟，但，總算是有了一個可以白日休息，夜晚做夢的去處。

她輕輕一笑，又在心底深深地一嘆。

忙碌這半會，像一只拉滿弓的弦，心智可以靠毅力控制，可身體到底只有十歲，便是雲珂想撐也撐不住了，勉強放下手中的青釉蓮瓣茶盞，身子一歪，倚靠在大迎枕上，迷迷糊糊地盹著了。

終究還是個孩子呢！

面對那麽多兇神惡煞的男人，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不過是強撐罷了。

都不容易。

藿香輕輕嘆了一口氣，攤開一張繭綢雙蝶被，給她蓋在身上。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早起的時候陽光還微微露了一下臉，到了下晌，天陰沈沈的，雲層壓得很低，天陰欲雪，暖閣裏雖然燒著炭爐，可到底比不上地龍，四面有風，從窗紙縫裏漏進來，雲珂蜷著身子，總感覺有人在耳邊低低地說著什麽。

一會兒是臉上塗了黑釉的少年，一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一會兒又是香兒，被人牙子領了出去，淒淒遑遑一步一回頭，一會兒卻又是雪璃，站在荒蕪一人的高崗上，沖著她揮手大叫，可無論她怎樣努力，也聽不清她喊著什麽……

她心中焦急，想要伸手去抓，一抓卻抓了個空，整個人猛地清醒過來，冷汗濕透重衣。

還未等她理清楚夢中的情景，耳邊果真聽得吵鬧聲響。

隔著一扇門聽不真切。

她拿衣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張口想要喊，黃花梨木的槅扇門被猛地拉開了，呼呼的風從門外灌進來，叫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當先一人已沖了進來，穿著鵝黃色銀絲牡丹團花小襖，下著杏紅撒花裙子的少女一手拿著小銀剪，一手提著方才茴香疊得整整齊齊的淡黃襖裙，一陣風似的卷到雲珂面前。

在她的身後，藿香和茴香戰戰兢兢一左一右跟隨，想攔，又不敢，只有藿香疊聲道著歉。

“六小姐息怒，仔細傷著自己。”

“六小姐要做什麽，只管吩咐奴婢。”

……

沈雲琳杏眼圓瞪，沖著身後晃了晃手中的小銀剪。

“走開。”

藿香嚇得臉色煞白，卻依然不敢挪動半步。

六姑娘雲琳的貼身丫鬟夏蟬反而靠在門邊，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沈雲珂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這一覺睡得實在不怎麽安穩。

倒比沒睡的時候更加頭疼了。

“沈雲珂，你果然是醒著的，你讓丫鬟騙我說睡著了，是不敢見我嗎？”

藿香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雲珂不著痕跡地朝她擺了擺手，失笑：

“六妹妹又不是老虎，我為何不敢見你？”

一邊說，一邊趿了鞋子下得榻來。

茴香見雲珂醒了，顧不得沈雲琳，趕緊“蹬蹬蹬”地跑出去打熱水進來伺候。

沈雲琳聽了，卻是一滯，緊接著怒火更盛，拿起剪子“刺啦”一聲剪開了手中的裙子。

“我的衣裳，就是扔了撕了也不給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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