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還未出二門，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已透過重重樓閣傳了過來。

她臉色大變，厲聲斥道：“誰把人放進來的？”

那家奴哭喪著一張青紅莫辨的臉，膽顫心驚地道：“他們人多，咱們、咱們擋不住。”人都被打成這個樣子了，還怎麽擋？

沈府又不是官衙，看門的不過幾個家丁，哪裏抵得住被煽動的人潮？

“夫、夫人還是避一避吧。”

大夫人何曾見過這等暴動？

立時便臉色蒼白，雖心有不甘，此時此刻，卻也萬萬不敢意氣用事。

“是啊，夫人，夫人何苦以千金之軀去對抗瓦礫？咱們先避一避，一面派人去通知三老爺，一面遣人去報官，等官府來了自有定論。”采萍也勸道。

楊氏連連點頭，采萍說得沒有錯，這家裏還有三老爺，哪輪得到她一個婦人出頭露面？

眼見得那家奴還縮頭拱肩地立在原地，不由得又是心頭大怒。“還站著做什麽？還不快去報官？”

家奴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是，轉過身趕緊朝著後門跑去。

楊氏才由眾婆子簇擁著退回了二門。

又將府裏的小廝婆子們全都召回了二門內，緊緊抵住了雕刻著“歲寒三友”的垂花門，楊氏才由采萍攙扶著回到二門旁邊待客用的花廳內，頹然跌坐在紅木圈椅上。

此時，老夫人那邊也瞞不住了，顫顫巍巍地由秦嬤嬤和沈雲瑤一左一右扶了，領著一大群丫鬟婆子直奔花廳而來。

逼仄的花廳內頓時珠圍翠繞，桃紅李白，一派富麗景象。

可此刻，看著楊氏眼裏，只覺無比刺目。

然而她卻不得不站起身來，“娘。”想要上前換了秦嬤嬤攙住老夫人，可秦嬤嬤低眉斂目仿佛未見，她只得不尷不尬地站住，等老夫人在上首坐定了，才在老夫人下首尋了一把椅子坐下。

“看你做的好事！”不曾想，老夫人一拐杖敲在她的椅子腳上，嚇得楊氏猛地站起身來，眼瞅著老夫人滿臉怒色，她趕緊壓下心頭的不滿和委屈，斂了眉，低下頭來，到底不敢再坐了。

“外頭什麽情況？”這一次，老夫人問的是一個守二門的婆子。

自打冷婆子挨了板子被拖出府去之後，二門上的婆子們一個個都如驚弓之鳥，每日裏只謹守規矩，唯恐做錯了什麽，落得和冷婆子一樣的下場。

可，老天不開眼。

誰曾想會遇到今日這樣的事？

那婆子一把撲跪在地，涕泗交流，“老夫人明鑒，老奴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有做呀。”

老夫人一聽，雙眉倒豎，待要發作，可心裏也知道，這會子正是人心惶惶，哪裏是管束下人的好時候？她轉過臉，狠狠瞪了一旁的楊氏一眼，也不知道楊氏這個家是怎麽當的。

挑的這些個奴才，一個不如一個。

要麽大膽妄為，不把主子放在眼裏，要麽膽小如鼠，問個話倒像是要殺了她似的。

罷了罷了。

老夫人揮了揮手。

那婆子感激涕零地站了起來，身子一縮，飛快地隱進了人堆裏，只恨不能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

看到這裏，連楊氏心裏都泛起了嘀咕。

她當家理事這麽多年，怎麽就沒有發現，身邊的奴才沒一個是得用的呢？

沒事的時候，一個個杵在身邊獻殷勤，看起來能說會道，一個比一個能幹。等遇到事了，就一個個成了縮頭烏龜。

楊氏一臉陰沈。

在這個時候，任誰都看得出來，老夫人和大夫人之間定然是鬧得不甚愉快，大夫人從外院回來，最清楚外院的情景，可老夫人偏偏不問。

老夫人不問，大夫人也不說，滿廳裏的丫鬟婆子們都低下頭來，誰也不敢吭聲。

只聽得外面喧聲震天，許成耀帶著一群鬧事的潑皮無賴們到了二門外的垂花門前。

“沒想到沈家居然是縮頭烏龜。”

“有膽子打人，怎麽沒膽子出來承認了？”

“嘖嘖，沈老太爺若是泉下有知，定會感到羞愧。”

外面，譏諷嘲笑之聲一浪高過一浪。原本只是跟著進來瞧熱鬧的普通看客，這會子也受了群情刺激，不由得跟著喊了起來。

老夫人幾次想要站起來，卻總是不得如意。

她頹然跌坐回太師椅上，只兩日功夫，鬢邊已多了幾許蒼灰，顯得更加老態了。

沈雲瑤心中不忍，安慰祖母道：“還是讓孫女出去看看吧。”

話音還未落，老夫人卻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目帶黯然，搖了搖頭。

沈雲瑤品行高潔，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可仙子是不能謫落凡塵的，一點陷入汙泥，只能快速雕謝。

“祖母。”沈雲瑤心中焦急，還待說些什麽，老夫人的目光已越過她，向外掃去。

她咬著嘴唇垂下頭來，不忍叫祖母看到自己眼眶裏逼湧而出的淚意。

她又一次讓祖母失望了。

老夫人的目光終於落在楊氏身上，這個時候，楊氏是當家主母，理當由她來解決外面的紛爭。

然而楊氏自見過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家奴之後，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將自身陷入險地的。

失控的暴民本就是一群瘋子。

誰也不知道下一秒他們會作出怎樣瘋狂的舉動。

楊氏不過是一介婦人，如何能攔住喪心病狂的瘋子？

老夫人這招太狠毒了，不過是想借刀殺人。

楊氏並不懼老夫人看她的目光，反而覺得老夫人擔心得太過，於是，面色不動，只勸道：“娘您息怒，這事兒原就該外院的爺們來管，媳婦已經派人去通知三弟了，想來三弟也快回來了，便是路上有些耽擱，官差也該到了。到時，咱們只需到衙門裏說個分曉便是。”

沒錯，楊氏說得都對！

只是……

老夫人一聽，險些嘴都氣歪了。

她竟不知，楊氏不止是遣了人去打許成耀，還背著自己報了官。以往她只知楊氏愚蠢，沒想到她還自以為是，蠢到這個地步。

許成耀為什麽敢如此囂張？

那還不是因為拿住了沈家的把柄，可楊氏，不止是在背後推波助瀾，還把事情捅到了官府。

她若真放手讓楊氏去處理，沈氏一族的百年基業怕是都要毀在這個愚婦手裏了。

老夫人再也顧不得其他，冷著臉吩咐站在門口的小丫鬟，“去把五姐兒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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