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萍背對著門簾，擡眼望著對面的屋脊，淚流滿面。

看得剛剛進院門的采蓉嚇了一跳，急急忙忙繞過回廊走過來，“采萍？”

采萍一震，望著面前身穿青色比甲的丫鬟，眼花了，看不清容貌，只是模糊的一團。於是，她努力扯出一抹笑點了點頭，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采蓉更加擔心了，望一眼門簾子，壓低了聲音問，“你到底怎麽了？夫人罵你了？怎麽一臉的淚？”

淚？采萍順手抹了一把面頰。

濕濕的，果然有淚。

她笑笑，指指掛在屋脊上的陽光，“看久了，眼疼。”

采蓉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果然呢，陽光晃在還未消融的冰淩上，她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回過頭嗔了采萍一眼，“好端端的，盯著那個瞧做什麽？你就不怕刺瞎了眼睛。”末了，扯了手絹遞給她，“快去洗洗，被小丫鬟們瞧見了像什麽？”

采萍順從地點了點頭，接過手絹擦了擦眼睛。

看著采萍走下臺階，慢慢消失在回廊轉角的身影，采蓉又回頭看了看緊閉的門簾，眼底是濃濃的擔憂。

能讓采萍失態成這個樣子的，到底是何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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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園，顧名思義，園子裏種滿了梅樹。

在清河縣乃至整個青陽郡，沈家東府老宅的梅園在世家貴女圈中也是很有名氣的。往年，隆冬時節，寒梅盛開，先夫人方氏年年都會在梅園擺宴，宴請青陽郡幾戶大戶人家的女眷一同賞梅，可自打先夫人離世，楊氏嫁入沈家，先皇駕崩，大老爺臨危授命輔佐小皇帝登基，朝政被太後一黨把持，朝局動蕩、晦暗不明。

沈氏一族便閉門謝客，低調度日。

東府的梅花宴再不曾舉辦過。

可梅園的梅花年年歲歲次第綻放，美麗如初。

沈雲瑾帶著沈雲珂一路行來，或介紹周遭庭院樓閣，或說些府裏近日發生的趣事，二人倒也其樂融融，相談甚歡。

不多久，便進了梅園。

昨晚，永平侯夫人救了雲珂、雲琪，並親自將她們姐弟二人送回沈氏宗祠，由二老太爺出面，老夫人擺了謝宴。

當時，宴席就擺在梅園的聽雪閣。

沈雲珂有幸賞了一回夜景，可今日在白日裏看來，景色又自不同。

梅園依著山勢而建，倚山依水，梅以水而秀，山以梅而幽。靜水青山間，落紅點點，映著皚皚白雪，有的素白潔凈，有的濃艷如墨，有的花似碧玉，人行其中，陣陣沁人心脾的清香，從鼻尖浸入心間。

雲珂仰起臉來，深深地吸了一口臘梅的寒香，紅梅白雪落在她亮如點漆的眸子裏，婉轉旖旎，嫵媚動人。

沈雲瑾見了，不由得一滯，當年，佟姨娘就是個典型的美人坯子，身姿若柳，容色絕麗，是以，即便死了這麽多年，父親心中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對其他姨娘，甚至是大夫人都多有冷落。

可如今，沈雲珂不過才十歲，已然隱隱有超越其母的妍麗之色。

不知日後，父親見了，會有何感慨？

會因為她類似於娘親的美麗，而忘記她曾克死親娘麽？

她這樣想著，忽見雲珂回過頭來，望著她笑了笑。

那一笑，宛若一夜寒風吹開梢頭，傲雪寒梅朵朵綻放，又像是夜間悄然綻放的優曇，幽靜絢爛，美得叫人不敢呼吸。

沈雲瑾趕緊搖了搖頭，有些自嘲，她又不是男子，沒想到也會有看個小姑娘看呆怔住的一天。

“這裏就是二姐姐住的含芳館。”她上前一步，親親熱熱地挽住沈雲珂的手臂，遙指著右前方一排隱在梅花樹後的紅墻，道。

沈雲珂點了點頭，繼續朝前走。

“你不去……見見二姐姐嗎？”沈雲瑾以為她會好奇。畢竟，大夫人給她安排的住處，可是梅園風景最好的院子。

沒想到，沈雲瑤會以“大姐姐還在”那麽蹩腳的理由，就把她拒在了門外。

不論是誰，都會心懷不忿吧？

她不可能對含芳館一點兒都不好奇，哪怕進去酸裏酸氣地嘲諷幾句洩洩憤也好呀。

可沈雲珂只是搖頭笑笑，“等今兒安頓妥當了，明日雲珂再去拜會眾位姐妹。”

沈雲瑾暗自撇了撇嘴。

她怎麽忘了？六年前，她初見沈雲珂時，她矮矮的，小小的，見了人總是低垂著頭，眼望著小小的繡鞋，仿佛那繡鞋上能開出一朵花來。

無論旁人說什麽，她都不吭聲，有時候，被問得急了，她便受驚一般驀然擡起頭來，紅紅的眼眶裏噙著亮晶晶的淚水。

那時候，三房的兩個雙胞胎姑娘是最喜歡捉弄她的。

因為她好欺負呀，即便是被捉弄了，也不會開口告狀。

就這樣，在老宅裏不過住了半個多月的樣子，祖母的身子卻一日沈似一日，母親便以她克親的命格為由，將她送去了農莊。

這一去，便是六載。

六年來，日日與怯懦的周姨娘為伴，她只會變得越來越畏怯，又怎麽敢忤逆二姐姐呢？就像方才，母親要懲治香兒，她繞了半天最後還不是將香兒發賣了事？

也不過是做做樣子，試探母親的底線罷了。

一旦求情不成，見風使舵的本事倒尚算高明。

沈雲瑾掩唇笑了笑。

繞過含芳館，再來便是沈雲琳居住的漱玉軒，琉璃碧瓦當真便如洗過的玉一般，清質透明。

二人經過之時，敞開的月亮門裏，兩個丫鬟正立在庭前說話，見了沈雲瑾，福了福身，待目光瞥見沈雲珂時，只輕飄飄地移了開去，只作未見。

待到沈雲珂走遠了，卻還能聽見她們高聲地議論聲。

“她就是五小姐？聽說她一回來，就為了在大夫人面前邀功，把跟隨自己六年的丫鬟給發賣了出去。”

聽的那一個便吸了一口氣。“這麽狠心？怎麽說也有六年的主仆情分呢。”

“可不是，遇到這樣的主子也是倒黴。”先前說話的那個啐了一口。“要不然，怎麽方才采蓉來挑丫鬟，一個都挑不到呢？”

另一個聽了，吃吃地笑起來。“那大廚房打雜的丫鬟都有一把好力氣，拿不了繡花針拿搟面杖倒是會的。”

兩個丫頭旁若無人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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