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珂獨自站在院外，一個人孤零零的，顯得那麽突兀。

沈家的下人們並不認識她，忙進忙出地收拾著行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便連一個好奇的眼神也不曾有。

雲珂便忍不住想，不知道這個傳聞中有著菩薩心腸的沈家二小姐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釵子遞到她的手裏，不知道又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果？

沈雲瑤住的這處精舍，位於開雲寺的西北角，與寺裏宣講佛法的偏殿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中間接著一條蜿蜒的山道，青石板鋪就的山路，郁郁蔥蔥的大樹，四周悄然無聲，有種歲月沈澱的古樸自然。

卻也讓住在這裏的人隔絕了塵世的喧囂。

昨夜，山道的另一頭，不知道亂成了什麽樣子，可這裏依然是一副井然有序、與世無爭的樣子。

這樣胡亂想著心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見著一個還未留頭的青衣小丫鬟探頭探腦地朝自己招了招手。

雲珂笑著朝她點了點頭，跟在小丫鬟身後進了院子。

轉過影壁，就看到正屋的廊廡下站著一個十四五歲，瘦長臉型，眉清目秀，穿著一件絳紅色短比甲牙白中衣，束著一條大紅腰帶的丫鬟，親自打起了簾子。

雲珂認得那條紅腰帶，是二等丫鬟才有的裝束，沈家未出閣的小姐身邊沒有設一等丫鬟，貼身服侍的大丫鬟便是二等，遂站定腳步，沖墜朱笑笑，道了聲多謝。

墜朱趕緊福了一禮，輕聲道：“五小姐快請。”

雲珂進了內室，坐在窗前的少女站起身來，一邊笑吟吟迎上前，一邊柔聲道：“五妹妹多年不見，個子竄得真快，再過兩年，定和姐姐一般高了。”

她含笑打量著沈雲珂，眼前的少女與她記憶中那個青澀的小女孩相比，長高了許多，也漸漸退了稚氣，有了小姑娘家的秀麗。

只是身子太過單薄瘦弱，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很是招人喜歡，等再過幾年，眉眼長開了，定又是個美人胚子。

她忽然想到已然去世的佟姨娘，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

雲珂當然不知道她心裏的想法，曲膝盈盈行了一禮。

沈雲瑤忙彎身扶了一把，挽了她的手，攜她到窗前的榻上一起坐了。

丫鬟奉上茶來，是沖泡得極釅的大紅袍，沈雲瑤等雲珂細細飲了幾口，驅些寒意，才笑著問一些妹妹讀過什麽書，喜歡哪些吃食，可曾學過針黹女紅之類的閑話，卻絕口不提碧玉釵的事情。

仿佛只是尋常家中姐妹小聚，並非是因為雲珂拿了釵子前來求見。

雲珂亦假作無事，含笑順著她的話語一一作答。

農莊生活清凈規律，每日晨起打理莊子裏的日常事務，照顧十一妹妹雲琪，睡前教她認認字，閑時做點針黹，偶爾替開雲寺繡幾本經書，貼補家用，日子雖然過得簡單，卻也還過得安逸。

她言辭簡單，娓娓而談，沒有過多的修飾，既不掩飾日子的清苦，倒也沒有過多的抱怨。

彼時，沈雲琪原是個男孩子的消息已然傳到了沈家，雲瑤雖遠在開雲寺，可身邊的李嬤嬤卻是個精明的，時時掌握著家裏的動向。

是以，她也有所耳聞。

如今聽得雲珂說起沈雲琪，一時倒不知如何應答。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俱都無言。

按理說，到了沈雲琪這個年紀，早該啟蒙進學了，可如今，沈家大房唯一的男孫，居然只得跟隨庶姐認得幾個字。

這個責任到底在大老爺填房楊氏身上？還是在懦弱糊塗的周姨娘身上？

這些，都不是她們兩個女孩兒可以隨意談論的。

頓了一頓，沈雲瑤想起她說的繡經書，要知道開雲寺手繡的經書在京都貴婦人圈中是很有面子的禮物，沈家的女眷從清河縣去京城，總要捎上一兩本拿去送人。

“你繡的都是什麽經文？”

話才出口，卻聽得一旁侍立的李嬤嬤重重咳了一聲，她立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神情不禁露出一絲猶疑。

在沈家，二小姐雲瑤是絕對不能提到“經文”這兩個字的。

雲珂便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題。

“繡得最多的自然是祖母最喜歡的《心經》。我原本為祖母繡了一本，想著等今年祖母大壽的時候讓吳嬤嬤帶回去，如今正好，二姐姐來開雲寺為祖母祈福，雲珂想，借著姐姐祈福的心意獻給祖母豈不更有誠意？”

說著，她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經書。

看著被汗水和汙漬浸染得發黃的封皮，雲珂瞪大了眼睛，一臉又尷尬又委屈的神情。

“五小姐的這本書可真是特別。”李嬤嬤斜覷了她一眼。

對於二小姐的那些庶妹們，她一向都沒有什麽好感。

一個一個都不知道在心裏盤算些什麽。

尤其是眼前這個，多年不在家，如今，突然拿著一支釵子找上門來，不知道安著什麽心？

李嬤嬤的質疑令雲珂漲紅了臉，她不安地看了沈雲瑤一眼，喏喏地道：“這……本來不是這樣的，是……是……昨晚地窖裏太潮濕……又被煙熏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不安地看了神情嚴肅的李嬤嬤一眼，慌忙收起經書，“都是我不對，寫字都寫不好，被靜雲師太懷疑，才……才會被抓到庵裏去審問，弄臟了為祖母繡的經書。”

動作太大，帶翻了茶水，伴著粉彩茶盞碎地的聲音，她“啊”了一聲，退避不及，半杯濃釅的殘茶全都傾在她的手背上，雲珂驀地紅了眼圈，方才的從容鎮定全都消失不見，剩下的，不過是一個做錯了事情怕被責罰的小小少女。

“五妹妹！”

“五小姐？”

沈雲瑤和李嬤嬤同時驚呼。

雲瑤立時起身，握住沈雲珂被燙得有些發紅的手，還好丫鬟有分寸，上的並不是滾沸的茶水，手背上紅了一片，卻沒有起泡，沈雲瑤剛剛松一口氣，卻聽得雲珂壓抑地吸了一口冷氣。

她狐疑地看了雲珂一眼，“是不是很疼？都燙紅了……”

正待喊墜朱取清涼膏子來，李嬤嬤已經上前一步，掀起了雲珂明顯太薄的衣袖。

二人同時皺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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