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是一樣呢？雲珂想笑，但卻又笑不出來。

雪璃說得沒有錯，這個世界對於女人，尤其是出生名門的女人來說，是極端苛刻的。那些所謂的名門世家，為了維護自己的聲譽面子，對待自己的親人可能比陌生人還要冷酷無情。

沈家不止不會維護她這個被嫌棄的庶女，甚至很有可能為了家族利益，做出比庵堂更決絕的事情。

“所以呢，”雪璃笑著點了下沈雲珂的額頭。“你就不要再苦惱了，這黑鍋我背也背了，難道還能扔下去麽？再說，這是我離開庵堂的大好機會，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

對不對？

望著雪璃亮晶晶充滿誠摯的雙眸，雲珂的淚水已沾濕雙頰。重生之後，她還是第一次落淚，她知道雪璃這樣做很傻，但她也知道，雪璃是為了她，僅僅只是為了不讓流言和懷疑染上她的身，她就替她擋下了這一切臟汙。

這一夜，格外漫長。

在經歷了前一夜開雲寺大火之後，這夜，棲霞庵又遭賊人劫掠。庵裏的財物被洗劫一空，據說，連香客們扔在香爐裏的銅錢都沒有放過，好在沒有一個尼姑受傷，連驚嚇都沒有，她們全都在迷煙裏沈沈睡了一夜。

只有被關在地窖裏的應雪璃不知所蹤，同時失蹤的，還有靜雲師太的得意弟子妙音。

據說那晚，妙音正看守地窖。

但這件事，除了棲霞庵靜字輩幾位年長的老尼知曉之外，對外一律稱，除了錢財沒有遭受任何損失。

至於妙音的下落，沒有人會關心。

外人更不會記得庵裏曾經還有這麽一位伶牙俐齒的小尼姑。

除此之外，便只有同在地窖裏的沈雲珂。

因雲珂也吸入了迷煙，對於當晚發生的事情，知道得絕不比任何一名尼姑多，靜雲師太也問不出什麽。

且不管是私授還是私會的罪名，應雪璃都已認罪，如今，連人都被搶走了，更加坐實了所有罪名。

她也沒理由再留著沈雲珂不放。

就這樣，天際方明，夜色還未褪盡，沈雲珂便由靜雲師太親自送出了庵門。

天雪路滑，山路難行，雲珂低著頭，走得極是緩慢。

沒想到，雪璃就這樣離開了棲霞庵。

背負著本不屬於她的罪名。

就好像前世的自己，背負著那麽多那麽多的憤恨和埋怨，走得那麽不舍與不甘。

山風呼嘯而來，揚起她額前散碎的細發，她伸手撫了撫發髻上的碧玉釵，一擡眸，透過層層疊疊被白雪覆蓋的起伏山巒，可以看到開雲寺那高高佇立的佛塔。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隨著沈家那位仙女般的小姐而來。

她腳跟一旋，轉了個身，朝著佛塔走去……

不管是前世的債還是雪璃的債，今生，她都要一一討回來。

**************

消息傳到開雲寺後院精舍時，已是巳初時分。院子裏的丫頭們有條不紊地忙進忙出，收拾著行囊。

昨夜開雲寺無故失火，雖然未曾波及精舍，但老夫人聽聞之後，已是萬分擔心，聽說今兒一早已遣了三老爺親自上山來接。主子有臉面，她們這些做丫鬟的也與有榮焉，人人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連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不曾想，一陣急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院子裏忙而有序的這份閑適，眾人不由側目，卻只見平日裏最是註重禮儀規矩的李嬤嬤，正步履匆匆地走進了院子。

站在精舍外廊下的小丫鬟慌不疊地打起了簾子，未等通報，李嬤嬤已徑直走了進去。

一進屋子，一股暖意迎面襲來，剛剛這一路走來有些發僵的手和腳也立時暖和了起來。李嬤嬤看著坐在窗前安靜翻書的少女，臉上緊繃的神情不由一松，柔和下來。

少女身著一件半新不舊淡青色對襟褙子，下著秋香色百褶裙，通身上下只有一支丁香花銀簪子，卻是雪膚杏眼，眉間一顆朱砂痣襯得她清麗得不似凡人。

少女聽到動靜，隨手放下手中的書冊，朝著李嬤嬤抿唇一笑，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

李嬤嬤卻是掃了那書冊一眼，忍不住臉色大變，急急上前掩了冊子，“我的好小姐，您怎麽又在看這些個佛經？老夫人知道了，又會不喜。”

人人都說沈家二小姐是活菩薩，她出生的時候便與佛有緣，曾有行游僧路過沈府，欲化了她出家，沈家自然不允。

誰知，二小姐雲瑤到了三歲，初初讀書識字，看的便是老夫人供在小佛堂裏的佛經。

國巫聽說此事之後曾笑著對先皇說，星宿宮聖女的位子，怕是非沈二小姐坐不可。

當時，沈老太爺就站在玉階之下，聞言，氣得面色鍋黑，卻敢怒不敢言。

好在先皇也只當做笑話聽聽，並未曾真的替星宿宮討了沈雲瑤去。

但沈家卻為此耿耿於懷好些年。沈老夫人甚至明令禁止沈雲瑤讀書習字，謂之曰女子無才便是德。

只是沈家詩禮傳家，即便是閨閣小姐，在京都也都小有才名。唯獨二小姐雲瑤，據說大字不識一個，且生母早逝，乏人管教，是以，沈雲瑤雖有傾城之姿，但在婚姻大事上卻仍頗多周折，豪門勳貴之家娶的是治家教子的賢婦，而非供在神龕裏的菩薩。

如今，沈二小姐再過一個月，便要行及笄之禮，到那時若還未能定下一門好親，二小姐的歸宿怕真的只能是青燈古佛伴一生了。

李嬤嬤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偏偏自己人微言輕，又幫不上二小姐什麽忙，只能盡自己的本分，時時刻刻提醒二小姐，多在老夫人面前走動，討得老夫人歡心，比什麽都強。

好在，在孝順長輩這件事情上，二小姐從不用她操心。

李嬤嬤看著眼前明珠似的人兒，忍不住眼圈微微發紅。這要是夫人還在，那該有多好啊。也不會好好的千金小姐，連識字讀書也要偷偷摸摸。

若不是從前大小姐有心……

李嬤嬤想到這裏，猛地一驚，回過神來，想到自己這會兒匆匆進來的目的，朝著大丫鬟墜朱看了一眼，墜朱會意，立刻遣散了屋裏服侍的丫鬟婆子，關上了廳堂的槅扇，親自守在外面。

李嬤嬤這才上前一步，將自從揣進懷裏就像揣著一塊熱炭般讓她胸腔發燙的釵子，忙不疊掏了出來，遞到沈雲瑤眼前。

陽光從支摘窗的縫隙裏篩進來，映著通體瑩綠的釵子，宛若一汪清透見底的山泉水，瑩潤、透亮……

緩緩流淌，輕輕蕩漾……

一直蕩到心底深處最不願碰觸的過去。

沈雲瑤怔忪好半晌，才伸出手來，緊緊握住那一支代表清河沈氏之女的碧玉花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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