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雪璃被捏痛了，忍不住呲牙，“看不出你人小，力氣倒挺大。”

雲珂一驚，訕訕地收了手。

好在從前的雲珂也是個做慣力氣活的，雪璃倒也不疑有他。

“你還說呢，要不是我眼尖，一眼看到落在草叢裏的簪子，趕緊賣傻裝乖，把一應過錯全都應承了下來，怎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簪子藏起來？”

雪璃一邊說，一邊皺著眉頭揉了揉肩膀。

她其實也沒有想到，那些平日裏慈眉善目的尼姑們心卻那麽狠，一棍子一棍子打下來，毫不手軟，要不是師父暗地裏疏通，能不能保住她這條小命，還真不好說。

不過呢，打從小她最敬仰的人就是英雄，為了掩護其他兄弟，不知道被老爹捉住打了多少回，她卻回回引以為榮。

若非如此，爹爹也不會一狠心，把她扔到庵堂裏來磨性子了。

應雪璃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些，雲珂都知道。

其實，以應雪璃的性子，誰又能真的將一件與她毫無關系的事情嫁禍到她的身上？她承認得那麽幹脆，完全都是為了自己。

她只覺鼻端微微地發酸。

從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當她什麽都有，總是想方設法去幫助別人，以為輕而易舉就可以收獲友情時，她所得到的，全都是背叛和欺騙；而如今，自己一無所有，遭親人遺棄，連活著都倍覺艱辛，卻反而遇到應雪璃這樣一心為她的朋友。

她不知道，這是上天的玩笑？還是，老天爺給她的補償？

“謝謝你，應姐姐。”

一聲姐姐，喊得雪璃一怔，到底有些忸怩，忍不住嗔道：“我又不全是為了你，就是想借著這個機會離開這鬼地方罷了。”

沈雲珂眨了眨眼，一笑，知道她臉皮薄，遂不再堅持，轉了話題，“你當時為何會出現在那裏？”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可應雪璃的回答卻不免讓她洩氣，當時，雪璃確實是因為靜雲師太罰她挑水，她才會半夜三更去了河邊，又因為遠遠看見開雲寺起火，以她的性子，沒事還要鬧出三分事情來，如今出了這麽大的事，她怎能捺住性子不去瞧一瞧熱鬧？

這樣便扔了水桶，從河東繞到了河西。

可才到西岸，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麽事，從樹叢後面就沖出一隊人來，不由分說鬧鬧哄哄地要抓她去祠堂。

她起初還在申辯，可眼光覷到草叢裏的玉釵之後，便老老實實地認下了所有的過錯。那些人也便放松了警惕，她趁人不註意藏起了釵子。

“你說……她們要抓你去祠堂？”雲珂微微蹙起細秀的眉。

這麽說，起初那些人並不是庵堂裏的？

也許，打從一開始，她們的方向就錯了……

那些人的目標既不是她，也並非應雪璃？

她們只是恰恰好被拖進了整個事件裏？

雲珂擡起頭來，望著高高的鐵窗外灰蒙蒙的天，抿唇不語。

“難道是，師父為了救我才讓她們把我送進了棲霞庵？”雪璃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很明顯，靜禾師父的幫助實在是有限，頂多是不讓她餓肚子，或者少抽幾鞭子罷了。

她自己說著說著，都有些訕訕然。

可等了一會兒，不見雲珂說話，雪璃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然後——卻是一怔，眼前的小小女孩，眉潔目秀，衣著簡單整潔，乍一看，也只是清秀，像未開的花朵。

然而此刻，她仰頭望著窗外的夜色，纖腰直挺，卻並不拘謹僵硬，反而有一種婀娜的姿態，帶著霜冷的月光落在她漆黑的眸上，輕輕蕩漾，襯得她溫順的目光分外炯亮，全無半點往日柔順可欺的模樣。

什麽時候……這小丫頭竟生得這樣好看了？

應雪璃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沈雲珂黑絲緞般的烏長秀發，將她原本梳得光潔的發髻揉得散亂，這才心安理得地笑道：“不要再想了！你就是整天想得太多，才長不高，還那麽瘦。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你不說，我不說，誰也沒見過那支釵子。這件事就是本姑娘做的，要不然這些打豈不是白挨了？”

雲珂被她的話語逗笑了，可轉瞬卻又笑不出來。

“你在棲霞庵這麽久，應該知道，女子一旦背負這樣的汙名，這一輩子，就算毀了。”即便是不被沈塘，也會為家族所棄，避世而居，孤苦一生。

她忽然這樣鄭重其事，倒令雪璃好一陣怔楞。

半晌，應雪璃抿了抿唇，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叫雪璃麽？”

雲珂搖了搖頭。

雪璃擡起頭來，順著雲珂方才的目光，望了望窗外染了雪色的夜，語氣裏是少有的苦澀意味，“我出生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雪天，我母親只說了一句‘好一個白茫茫琉璃世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說罷，她回過頭來望著雲珂，自嘲般輕輕揚起了唇，“你還不知道吧？我其實不是什麽員外的女兒，我爹爹其實是山匪！”

山匪？應員外？她見過。

是一個有著短短的胡髭，生得頗為壯實的中年男人，穿著考究的綾羅長衫，手上戴著碩大的祖母綠戒指，說話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像個家境殷實的員外郎。

沈雲珂註視著她的眼睛，沒有說話。

應雪璃一笑，“很不可思議是不是？一個山匪的女兒居然會到尼姑庵裏來學規矩。”她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其實，我也想不明白，只不過是因為我的母親。據說我母親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被父親擄到山寨，從此名節盡毀。她再不能下山，卻也過不慣山上的日子，她終日愁眉苦臉，以淚洗面，父親想盡各種辦法，也不能使她快活起來。後來，她死了，死前還一心惦念著自身的清白。”

沈雲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雪色琉璃，晶瑩剔透，不染塵埃。

應雪璃的父親其實一定很愛她的母親吧？他一定懂得她的心願，希望女兒有良好的教養，知書達理，明凈清透，成為真正的大家閨秀。

聽到她嘆氣，雪璃雙眉微揚，哀傷的臉上掠過一抹英氣，“但我母親是我母親，我可一點兒也不想像她那樣過活，把名聲氣節看得那麽重要。活著不就應該開開心心，高高興興地嗎？”

她反手握住雲珂的手，微微笑了，是真正溫暖地笑，“你瞧，這些繡帕啊情詩什麽的，對我來說算得了什麽？正好可以讓爹爹看一看，他的寶貝女兒被人欺負成什麽樣子了。爹爹得知消息，一定會派人來接我回去，寨子裏誰也不會為這點事兒看輕我。但於你，可就不同了，你是‘清河沈家’的女兒，沈家以家風嚴謹立世，這件事不管查得清查不清，落到你身上，最後都說不清，我可不希望你落得和我母親一樣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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