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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南月紫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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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靈山腳一座普通的客院裏,寒梅綻放、傲雪迎霜。一進的院子,是開雲寺專門為上山的香客準備的,與寺裏既隔著一段距離,又不算太遠,既方便照顧,又不打擾客人的休息,是個清凈的去處。

院內,正房的窗子敞開著,從窗口望進去,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安靜地坐在炕桌前打著棋譜,在他的對面,一身侍衛打扮的男人硬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汗水從額角滴落,順著眉睫滑下來,男人卻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侍衛的緊張絲毫不曾幹擾到身著白衣的青年男子,他低著頭,平靜柔和的面孔閑適且專註。

侍衛無聲地張了張嘴,又張了張,仿佛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八……卑職確實追上了八少爺,可卑職正在勸服八少爺的時候,遇到了永平侯世子。”

“哦?”白衣男子這才擡起頭來,手中撚著一枚棋子,似乎是笑了一下。

“這麽說,永平侯世子也到了清河縣?”

這兩個人又湊到了一處,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侍衛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才道:“聽說永平侯夫人的娘家就在鄰縣的周莊。”

白衣男子果然是笑了,他把玩著手上的棋子,搖頭嘆笑,“小八果然是長進了,不僅是會自己跑出來,大概還約了幫手,遇到危險還知道向我求救,救了他不止,還要幫他報恩,報完恩他倒好……又給他跑了。”

語氣懶懶的,既不是欣慰也不十分生氣,讓人聽不出這話語裏的含義。

侍衛不敢吭聲,只低垂著目光,將腰背挺得更直。

緊接著,“啪”一聲,棋子扔進了棋盒裏,發出清脆的碰撞。

這小小的一聲,仿佛是一只手輕輕撥響了緊繃的心弦。

侍衛眉心一跳,整個人立時繃得筆直,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卑職無能!”

人是在他手上跑丟的,再解釋也是無用,無能者才會為自己的失敗尋找借口。主人從來不需要失敗的理由。

男子依舊溫和,銀線繡著飛鷹圖案的衣袖輕輕伸展,拂去棋盤上的一瓣落花。

這間院子外表看來與開雲寺其他的客院毫無分別,只多了院子裏種植的幾株梅樹,樹多了,落下來的梅花自然也多,主人看起來似乎是極討厭落梅,可他想不通,當初又為何獨獨挑了這間院落?

不過,主人身上令他想不通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只需要服從命令,不需要質疑。

有小廝輕手輕腳地進來,用泡好的新茶換走了桌上的殘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臨走,收走了那一瓣落地的梅花。

“在開雲寺放火的人,查清楚了沒有?”慵懶的聲音再度響起。

侍衛又是一滯,聲音低啞而幹澀。“昨晚追殺八公子的人已經全數拿下,只是……沒有一個活口。”

都是些喪心病狂的死士,殺起人來不眨眼,自殺起來也毫不含糊。

毒藥都是在死前兩個時辰前就吃下的,藥性發作得極快,一瞬間七竅流血,等到他們發覺時已經來不及了。

男子聽了,帶些興味地揚了揚眉。

小八離京,知道的人應該並不多,誰有那麽大能耐豢養了這許多死士,從京城一路追殺至此?

他端起茶杯,右手拇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望著窗外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花枝,若有所思。

時光隨著漸漸稀薄的日影一分一分緩慢移動。

良久,室內靜寂無聲,隨著沈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侍衛繃直的身子愈來愈低,到最後,整個人幾乎是趴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冷汗自他的臉上涔涔而落,被風一吹,粘在發上,冰冷冷的貼著脖子,像一條條僵硬黏膩的蛇,逶迤蜿蜒著鉆進四肢百骸裏。

忽然,他一咬牙,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爾後,一挺身,手起刀落……

霎時,只聽得“哐啷”一聲,侍衛手中的刀落地了。他捧著疼得幾乎要斷掉的右臂,半撐著身子轉過頭去。

陽光落在雕花的木門外,從門外進來一襲身著紫衣的嬌俏身影,逆著光,看不清她的模樣,可,能在主人面前自由進出的人,不用看,他也知道,是南月國皇族出生的紫茵姑娘。

南月國人崇尚巫術,並不以出生論英雄,而是,每個人打一出生,便要送到南月國最高的神廟裏進行一場祭祀大典,由巫神來測試他習巫的天賦。

很可惜,這位紫茵姑娘雖然出生高貴,被冠以南月國最尊貴的姓氏,卻沒有習巫的天賦。

她不能留在皇宮,整個南月皇族以她為恥,於是,她被大神官遠遠送到了東離國,成為東離國師身邊最小的侍女!

至今,大約也有十一二年了。

一陣濕冷的風挾裹著寒氣和梅花的香氣撲面而來。紫茵跨過門檻,路過疼得幾乎暈過去的侍衛身邊時,忽然伸手,在他的肩胛骨上輕輕一拍,一枚銀光閃閃的長針從他的肩頭蹦出來,“叮”一聲落在地上。

侍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紫茵笑瞇了一雙彎彎的眼,撿起落在地上的銀針,在侍衛的袖口擦了擦,“不用謝我,我只是不想主人這屋子裏沾上血腥氣,”說著,她抽了抽小巧可愛的鼻翼,做一個嫌棄的表情,“不過,你那條胳膊雖然沒被砍斷,但也是廢掉了,縱使長在身上,卻也沒有什麽用,而且逢到陰雨天就會鉆心刺骨地疼,等你受不了想要再砍斷它的時候,那種疼就會蔓延到全身,讓你生不能,死也不能。”

紫茵笑微微地,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銀針收進了荷包裏,再拉緊荷包的口袋,心滿意足地拍了拍。

坐在窗邊的白衣男子嘴角抽了抽。

紫茵一眼看去,吐了吐舌頭,銀鈴般的聲音瞬間驅散了室內暗沈的壓抑。“主人,放心好了,我一定會把這枚銀針洗洗幹凈,再留給你用的。”

說著,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像是說了一件天大好笑的事情一般。

男子轉過臉去,不再看她。

侍衛終於松了一口氣,知道自己的一條命被紫茵姑娘這麽一折騰,確實是保住了!

於是,咬著牙沖主人磕了三個頭,又朝紫茵磕了一個。

紫茵笑瞇瞇地受了。

男子終於開了口,“你可別謝得太早,等到疼起來的時候別罵得太兇就是。”

侍衛楞了一楞,到底還是磕完了頭,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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