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茵撅了撅嘴巴，兩只圓髻上掛著的銀鈴輕輕晃動。“主人受不得血腥氣，紫茵這是在幫你。”

白衣男子不置可否。

她便大咧咧地在他對面坐了，椅子太高，她坐上去雙腿一翹一翹的，一邊翹，一邊撿了桌上的糕點吃，“紫茵已經按照主人的吩咐，把那個小姑娘的秘密說了出來。”

一枚杏仁落進嘴裏，紫茵含含糊糊地續道：“不過這次，沈家小姑娘的麻煩可大了，好像棲霞庵也在找她，說她和這次的失火案有關。”

男人回頭，懶懶地睇了她一眼。

紫茵頓時乖覺地閉了嘴。

雖然她很好奇，一個農莊裏的小姑娘，以前從來就不認識，她到底有什麽了不起，值得主人親自下令，讓她這個神醫去拆穿一個小丫頭的秘密？

殺雞焉用牛刀啊！

雖然她極不願自稱牛刀。

不過，好奇歸好奇，她也知道在主人面前，什麽事是能放肆去做的，什麽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紫茵兀自打了個哈哈，溜下寬大的紫檀木椅子，一邊朝外走一邊向後擺手，“我走了，去洗銀針了。”

成功地換來主人一個冷淡的眼神。

***************

因棲霞庵請來的人都被顧塵父子給嚇跑了，為了安全起見，香兒只得去沈家的佃戶裏請來幾個轎夫，擡了轎子上山。

等沈雲珂進了棲霞庵，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

轎夫們都是男子，進不得庵門，只得停在門外等候。

庵門一關，門裏門外便成了兩個世界。

沈雲珂理了理身上的灰鼠皮風氅，跟在靜禾師父身後，由一個掌燈的小尼姑引著，一路朝後堂走去。

雖說在來之前，她已做足了心裏準備，可是一踏進禪房，雲珂還是被屋子裏肅殺的氣氛給驚怔了一下。

何止是三堂會審？就她所知，尼姑庵裏靜字輩的尼姑們幾乎全都到齊了。往日裏看著一團和氣的面容，如今一個個陰沈得像蘊滿了雨的烏雲。

沈雲珂先行見禮。

靜雲師太微微有些吃驚。

在她為數不多的印象裏，這個小姑娘總是一副低著頭的樣子，眼睛總是盯著腳尖，說話細聲細氣，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只受驚的鴿子，仿佛隨時都可能撲棱著翅膀，遠遠逃離。

然而，眼前的沈雲珂，雖然依舊那麽瘦弱，豆芽菜似的，可眉眼清靈，唇角含笑，微微擡著頭，直視著自己的眼睛，沒有絲毫畏怯或是閃躲，讓她一時有些拿不準，這小姑娘到底是不是她所認識的沈雲珂？

“五小姐，請坐。”靜雲師太微微點了點頭。

便有人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左側末首。

雲珂道了謝，坦坦然然地在椅子上落座。

並未因棲霞庵的怠慢而生出不快，也沒有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局促。小小年紀，一投手一舉足如一幅幅賞心悅目的畫，已隱隱然拖出一絲惑人的旖旎光華。

“啐，一臉的妖精相。”座中有老尼小聲啐了一口。

雲珂一笑，眸子清亮若水，透著一股少女特有的嬌甜，“師太寬額闊面，最是慈善祥和之面，怎會有人說師太是妖精呢？”

“你才是……”老尼姑指著雲珂，面色鐵青，正要破口大罵，卻被旁邊一人扯住了衣袖。“師姐無謂與小人爭口。”

雲珂一臉無辜，“雲珂年紀是小，不比二位師父，雲珂哪敢與二位師父爭口食？想來，庵堂夥食清淡，也不合雲珂的口味。”

一邊說，一邊低了頭，笑得謙遜又靦腆。

與一般的閨閣少女並無二致，卻讓那兩名尼姑一時語塞，臉色陣紅陣白，想要再罵兩句，卻又怕失了更多的面子，到底忍住了。

雲珂心裏卻絲毫沒有痛快的感覺。

堂堂西陵國九公主，沒想到重生之後，卻只能與這些無知的老婦人爭一日口舌之短長。

說起來，不是不悲涼。

但她心裏也更明白，她不再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這裏也不是她可以恣意妄為的西陵皇宮，身處何種境地，便要遵守那裏的規矩。

她一日是庶女沈雲珂，一日便要承受加諸在她身上的種種苦難與不公。

除非，未來，她能將苦難的日子活出幸福的姿態來。

“沈五娘，你口舌再厲害又有什麽用？你先瞧瞧這個，再想想怎麽自圓其說。”妙音從後堂出來，手裏端了一個漆了桐油的托盤，因離得遠，看不清托盤裏面放的是什麽，可再一看，眾尼姑或幸災樂禍、或鄙棄的神情，便知道，那裏面的東西恐怕便是今日她不得不進棲霞庵的理由。

不過……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的玩意兒，竟然讓這一眾大小尼姑們失禮蠻橫至此？

思量間，妙音已穩穩地端著托盤走到了她的面前。

木質托盤上擱著一方淡粉色絹帕，一張折疊得十分講究的信紙，一看就不是庵堂之物。

雲珂在心裏微微冷笑。

東離國不比西陵民風開放，最是講究男女大防，對女子尤其嚴苛。沈家宗族之所以在鄉鄰間備受敬重，不止是因為出的進士多，還因為貞潔烈女同樣多。

看看沈氏宗祠門口豎立的一座座貞潔牌坊，就知道在東離國，失貞，是一個多麽不可原諒的罪行！

但沈雲珂自問並未做任何出格之事，怕就怕雪璃平日裏得罪了什麽人，有人使計害她，若是如此，她也不能坐視不理。

眼睫微垂，雲珂審慎地將絹帕從托盤上拿起。帕上熏了香，入鼻是一絲似有若無的淡淡幽香，像是寒冬裏的臘梅，又似遠山上的雪蓮，暗香縈繞，沁人心脾。

香是好香，味清而持久。

絲，當然也是好絲。

展開絹帕，很明顯，帕子的下方繡了一朵白色的雪中雲，綿軟的雲朵包裹著晶瑩的雪花，宛如墜著沈甸甸的心事，臥在粉色的絹帕上，欲語還休，襯著一旁細心折疊的信紙，宛若少女最溫柔、最美麗的心事，既沈重又甜蜜。

她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雪中雲，既有沈雲珂的雲，又有應雪璃的雪，真是好心思，好寓意！

不過，說起來有些可笑，不管是為了生活奔波的沈雲珂，還是素日裏大大咧咧的應雪璃，大概都想不出這樣的好主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