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叭”地一聲，一團泥巴打進了她的嘴巴裏。

她又痛又氣，要罵人又罵不出來，一張臉漲得泛紫。

“顧塵，謝謝你。”沈雲珂拿下匕首，從後面拍了拍顧塵的肩。

顧塵抿了抿唇，收起弓箭，退到一邊。

香兒驚魂未定地盯著雲珂手中的匕首……實在太過鋒利了，往常，她見著小姐拿在手上把玩時，還覺得輕巧又好看，可經歷了今日這麽一回，她決定日後還是由自個兒替小姐好好收著。

一個千金大小姐身上，還是不要藏著這麽鋒利的兇器為好。一刀就削斷了夾棉衣袖，若是再往裏一些，豈不是要削到手臂？

香兒想想就害怕。

此時，周姨娘也顫顫巍巍地扶著門框走了出來，一眼見到雲珂削斷的半截衣袖，嚇得臉色發白，幾欲暈倒。

“這是怎麽了？”

沈雲珂趕緊上了幾步臺階，迎上周姨娘，還未開口解釋，周姨娘已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左看右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好好的姑娘家，被個臟漢子抓住了衣袖，要這樣以證清白。沈家的哪一位女兒還會過得像她這樣苦？

靜禾忍不住低嘆一聲，上前施了一禮。

周姨娘身子一震，難得地動了怒。“你們還站在這裏做什麽？沈家蓬門蔽戶，可容不下你們兩尊菩薩。”

這是雲珂第一次從周姨娘嘴裏聽到她在外人面前說出沈家這兩個字！往常，無論她受了什麽委屈，也只是默默地忍受，從來不想依靠沈家，因為雲珂知道，在周姨娘心裏，沈家就是一條蟄伏的毒蛇，不理不碰，它就不會動。

一旦你對它有所奢望，它就會吐著長長的信子，一口將你咬死！

可今日，她卻因為自己所受的屈辱，忘記了沈家曾給予過她的委屈，忘記了她對沈家的憎恨。

雲珂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澀澀的暖流，也許，她是時候該做些什麽了。

為周姨娘，更是為沈雲琪。

也為重生之後的自己。

原先，她一直以為獨善其身是最明智的選擇，可幾個月下來，她發覺，一個十歲的小女孩力量實在有限，她每天奔波，只為日常生計。

要想離開青靈山，是何其困難。

既然如此，何不以沈家為橋梁？畢竟，不管沈家如何可怕，衣食住行是不用愁的吧。

她可以有大把的精力去謀劃一些衣食之外的東西。

“呸，你以為這裏是什麽幹凈的地方麽？我站在這裏還怕嫌臟呢。也不問問沈家的女兒到底做了什麽事。”靜禾的脾氣好，妙音可忍不住了。

雲珂轉過身來，“我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如此不忿？”

“你、你……”妙音瞪著眼睛，連說幾個“你”字，到底忍不住，漲紅臉了嚷道：“你寫情詩，還……還……被人扔在了偷、偷情現場。”

偷、情、現、場？

滿院子的人像突遭雷劈一樣，楞在當場！

“胡說！你再在這裏胡言亂語，靜禾師太不罰你，香兒，你就替我去掌她的嘴。”周姨娘到底是在沈家老夫人身邊做過管事大丫頭的，比起一般小戶人家的娘子，氣勢上半點也不弱。

原本雲珂還想聽她繼續嚷嚷下去的，這會子，看著周姨娘發威，心裏倒是樂了。

她總覺得，像周姨娘這樣，能獨自一人將兒子的身份瞞得嚴嚴實實，還能帶著她們姐弟二人離開沈家的耳目，在農莊獨自生活的人，不應該像她所表現出來的那般懦弱，連個憊懶的嬤嬤都能騎到頭上來。

今兒個，倒真是看出幾分堅忍不屈的影子來了。

香兒早就心中不忿，聽得姨娘發了話，擼起袖子瞪了過去。

妙音瑟縮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旁邊站著不動，脊背挺得筆直的小男孩一眼，吞了口唾沫，到底住了嘴。

她並不是怕香兒那個小丫頭片子好麽。

“靜禾師太，雲珂雖然還小，可到底也是女孩兒，名聲對一個女孩來說，有多麽寶貴，師太也應該是知道的。今日這事，棲霞庵恐怕得給沈家一個說法。”

的確，一個尚不滿十歲的少女，大約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傷個春悲個秋，寫個情書什麽的，也許還說得過去，但……偷情？

這想法也未免太過荒謬！

比起周姨娘和香兒的憤怒，沈雲珂只覺好笑。

妙音哪怕是質問她昨晚打傷兩名尼姑的事情呢，都比這個說辭來得真實可信。

靜禾深深地彎下身子，行了一禮，再擡起頭來時，目光中多了一份堅毅。

“此事確是貧尼做得不妥，貧尼先在這裏告個罪。”她忽然走近幾步，將手中一物攤開在手心，“此行本不該貧尼前來，只是，因事涉小徒雪璃，所以懇請五小姐移步，去掌門師姐面前做個解釋。”

靜禾手中的物什很清楚，在場的主仆三人都認識。

當然，不止是認識，這間院子裏就有同樣的兩支！

那是一支碧玉釵，通體瑩綠，如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泛白的日光落在釵身上，如水面上晃動的點點碎金，釵子的頂端用金絲盤成花飾，編綴在碧玉雕成的玉簪花旁，樣式很普通，裝飾也並不如何華麗，甚至，玉質也算不上上等。

這樣一枚看似尋常的釵子，落在沒有頭發的尼姑手中，確是有些耐人尋味。

但這並不是令她們吃驚的理由，而是，不用看，她們也知道，那支玉簪花的花心裏，應該刻著一個沈字。

歷來，清河沈家的女兒，不論嫡庶，每一個人打從出生之日起，便人手一支，是一種身份的代表，代表她們出生清貴，生而以沈家為榮，女子一生如玉，溫潤清透。

沈雲珂有一支，沈雲琪當然也有一支。

只是不明白，靜禾師太手上這一支又是何意？

“這枚釵子是貧尼從雪璃身上得來的，她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氣也不曾將它拿出來。但貧尼不忍，不忍心看她替人受過，所以才搶了這份差事，來請五小姐上庵堂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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