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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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姨娘知道麽?吳嬤嬤可醒來?”

聽雲珂這樣問起,香兒咬了咬下唇,看看東廂,又看了看小廚房的方向,心裏有些躊躇。她是知道她家小姐的,性子溫和,從不喜與人相爭,便是姨娘有時氣急了,五小姐還要從旁勸慰。

她心裏想著,一擡眼,看到五小姐雲珂安靜的眼神,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雖然還帶著笑,卻沈靜得如同冬日的湖面,有一股凜冽的溫柔。

香兒心頭一跳,她總覺得,五小姐自上次采藥失足跌下來之後,與往日有些不同了。可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同。

這麽一遲疑間,東廂的臥房裏陡然間傳來一聲嚎啕痛哭。

“姨娘,姨娘您說話可要憑良心啊。當初,那算命的說,五小姐命硬,克死了親娘,又克著老夫人,大夫人做主,要把五小姐送到棲霞庵去吃齋念佛。您卻在老夫人門外跪了整整一夜,求老夫人讓您親自照顧五小姐,老夫人看在您伺候她老人家一場的份上,又替沈家添了一位千金,這才答應了您的請求,又讓老奴跟著過來照應。”

吳嬤嬤?

雲珂看了香兒一眼。

香兒囁嚅,“吳嬤嬤才剛進姨娘屋裏……”

沈雲珂哪有不明白的?方才香兒等在外面,大約就是要告訴自己,吳嬤嬤又在姨娘跟前哭鬧,可又怕自己心軟,跟著受氣,所以期期艾艾不敢吭聲。

她腳跟一轉,急急朝東廂走去。

掀開厚厚的舊夾棉簾子,屋子裏一股嗆鼻的煙味混合著藥味、濕木頭的黴味兒撲鼻而來。屋裏是一前一後兩個隔間,前面的明間是正廳,因姨娘臥病,身邊斷不得人伺候,家裏又只有香兒一個人忙進忙出,那正廳早已改作了藥房,煎藥的小爐子就在正廳廊下的避風處,而隔間後面便是臥房了。

雲珂徑直進了臥房,果見吳嬤嬤盤腿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這是作了什麽孽喲,好好兒的管事嬤嬤,如今,跑到這窮鄉僻壤裏來照顧兩個丫頭片子,但凡姨娘還念著我的一點子苦勞,就不該讓那老莊頭亂嚼舌根子作踐。”

周姨娘斜倚在床頭,身上只穿了件貼身的松花綠纏枝紋夾襖,釵環盡卸,一頭青絲順著臉頰披散下來,襯得一張蠟黃的臉愈發尖削。

“姨娘,你怎麽起來了?”沈雲珂看也沒有看吳嬤嬤一眼,順手取了架子上的一件厚襖披在周姨娘身上,又替她扶了扶身後的靛藍色方勝紋靠枕,讓周姨娘坐得舒服一些。

周姨娘溫和地看了她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沈雲珂微微有些模糊的記憶裏,多年前的周姨娘是個典型的江南女子。舉止溫柔,笑容婉約,從來都不曾說過一句重話,可骨子裏卻自有一股韌勁。

要不然,當初,她也不會自請來到農莊,照顧無依無靠的沈雲珂。

只是,沒想到,這一住,竟就住了六年!

生活的艱辛,終究還是壓垮了這個柔弱女子的雙肩。

“五小姐,您可要為老奴……”吳嬤嬤看到沈雲珂,精神一振,說起來,這農莊裏正經主子還是五小姐。

況五小姐向來沈默懦弱,遇事能躲則躲。

往常只需自個兒幾嗓子一嚎,五小姐多半就會息事寧人了。

吳嬤嬤尚自盤算著,不曾想,沈雲珂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打斷了她,“吳嬤嬤,你也是伺候姨娘的老人了,怎不見姨娘穿得這麽單薄?況那地上寒涼,吳嬤嬤身子骨壯實,不覺得冷,可也不能讓姨娘陪著你受凍啊。”

地、地上寒涼?身子骨壯實?

吳嬤嬤被這幾句話激得哭笑不得。

五小姐是不是上次跌了一跤,跌壞了腦子?很明顯自己是在撒潑哭訴,怎地五小姐以為自個兒是坐在地上陪姨娘嘮嗑?

“五小姐……”

“香兒,姨娘的藥可煎好了?”

垂首立在臥房門外的香兒趕緊應了一聲,“好了好了,我馬上端過來。”一邊手腳麻利地將溫在小爐子上的藥盅端起來,用紅漆托盤裝了,忙忙送了進來。

主仆二人扶了周姨娘坐起身來喝藥。

一時間,滿室裏靜悄悄的,只有銀匙輕輕磕碰青瓷藥盞的聲音,一下……兩下……

吳嬤嬤一臉的難堪尷尬。

除了年輕時在老夫人屋裏,她還不曾受過這般冷遇。

但年輕時候的事,她哪裏還記得?

要說那時,就連周姨娘,也還是老夫人屋裏一個頂頂沈默寡言的小丫鬟呢,還不如自己得臉。

這樣一想,吳嬤嬤的臉頓時沈了下來。

“要說,五小姐如今也大了,是個當家作主的,這莊子裏如今也沒什麽事是老奴插得上手的,外頭自有老張頭跑腿,裏頭也有香兒幫襯,五小姐不若就此回了老夫人,還是讓老奴回去伺候老夫人去吧。”

沈雲珂聞言,回過頭來,掃了一眼吳嬤嬤半撐在地上的手。

吳嬤嬤身子一僵,她本想自己站起來的,可沈雲珂這麽不緊不慢地一看,又覺得拉不下這張老臉來。

索性手一松,又坐了下去。

橫豎今日已經撕破了臉,要鬧就要鬧個結果出來。

她就不信,屋裏的這兩位能拿她怎麽樣?

一個不過是不得寵的姨娘,一個卻是大夫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另外還有個小的,六歲的孩子,又是個女娃,若得寵,當初老夫人就不會讓周姨娘尚在繈褓中就帶出來了。

吳嬤嬤在心裏暗自盤算。

卻聽得沈雲珂輕言細語地道:“嬤嬤年紀確實大了,坐了這半日,腿竟麻了,香兒,還不快去將嬤嬤扶起來?”

吳嬤嬤心裏頭頓時舒爽了。

哼哼唧唧地由著香兒將她攙了起來,又一頭毫不客氣地坐在旁邊的錦凳上。

香兒不甘地撅了撅嘴,卻終究不敢說什麽,低頭收拾了藥盞,默默退了出去。

等到香兒一走,吳嬤嬤“哼”了一聲,“外頭買來的丫頭,就是沒個規矩。”

沈雲珂笑,“府裏打從吳嬤嬤手裏不知調教了多少小丫頭出來,以嬤嬤的經驗,哪有管教不好丫頭的道理?除非是嬤嬤不盡心。”

吳嬤嬤凜然一驚,什麽時候五小姐竟有了這樣伶俐的口齒?不過是個才滿十歲的孩子罷了,那雙總是笑著的眼睛裏偶爾流露出來的神色卻讓人無端心驚。

這樣的變化是打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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