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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有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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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終於制住受驚的馬匹,馬蹄子在小乞丐的身邊重重地落了下去,揚起一片塵土。

眾人懸著的心也跟著慢慢落了下去,發出輕輕地“籲”聲。

這麽一耽擱,車隊緩緩停了下來,護衛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翻身下馬,在馬車邊低低說了句什麽。

這才走到小乞丐的身前,一揚手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眾人忍不住為那孩子捏了一把冷汗。

這樣不識相,擋了貴人的路,多半是要受責罰了。

沈雲珂卻只覺得奇怪,雖說她現在人小力氣弱,遠沒有前世的身手好,但那麽大的包袱丟出去,卻打不中一匹馬,說出去,真是丟盡了前世師父的臉。

可即便是她的包袱打偏了,那馬速還是緩了下來。

想不到沈家一名小小的護衛也有這樣好的身手。

心裏想著,耳邊卻聽得一道戲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那孩子要挨打了,你怎麽還站著?”

雲珂回頭。

又是那個書生,十四、五歲的年紀,容顏俊秀,目似朗星,正是少年意氣、飛揚風發的時候。

不用想,方才撞了自己一下的人肯定就是他。

雲珂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

不怪她,從前,高煦就是文弱書生。

可變起臉來,比征戰沙場的殺將還冷酷殘忍。

少年見狀,一臉稀罕。

他從小養尊處優,習慣了阿諛奉承,從未在旁人臉上看到過厭惡的神情。

這小姑娘一上來就明顯地表達了她的不喜,倒是讓他覺得新鮮有趣。

那邊廂,小乞丐終於回過神來,許是在乞丐堆裏打滾慣了的,小乞丐看著雖然瘦不拉幾,可卻還有幾分蠻力,這會子猛地被人拎了起來,本能地便撒潑打滾起來。

“放手!放手,你大爺的,嗚哇,殺人了!狗腿子殺你爺爺了!”小乞丐又踢又咬,又哭又叫,眼淚鼻涕都擦到護衛身上。

圍觀的人群“哄”一聲笑了起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雲珂心裏有事,不想再看熱鬧,朝著那書生伸出手去,“給我。”

“什麽?”書生楞住,如墨的眉眼盡是無辜。

“把你撿到的包袱還給我。”雲珂聲音平靜吐字清晰,一句話說得清清楚楚。

少年看了看手中的包袱,“拾遺本是美德,今日聽姑娘這口氣,倒似在下強搶了姑娘的東西。何況……”少年笑一笑,睇了雲珂一眼,“如何就能證明這包袱是你的?”

雲珂壓下心頭的不快。

她本就對臭書生沒有什麽好感,今日更是如此。

但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西陵皇宮中恣意嬌縱的九公主,亦非天真無知癡戀敵國質子的天之驕女。

如今,重活一世,她不過是一名小小庶女,再沒有什麽可以被他人算計,也沒有什麽是她可以失去的了。

她沒有嬌縱的權利,更沒有無知的資本。

沈雲珂垂下眼睫,微微低垂了頭,看起來是一副無比謙恭溫良的樣子,可若是稍稍註意,會發現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自己的東西何須證明?只不過,公子若有疑慮,可以打開包袱來看,裏面是小女子手繡的一卷《心經》。”雲珂說著,揚起手上的繡花針來,嘴角帶了一絲淺淺的笑意,似諷非諷,襯著她如春花般柔軟嬌嫩的容顏,說不出來的俏皮。“若還不能證實,我還可以寫幾個字,讓公子看看,是否是相同的字跡。”

少年看著眼前的少女,不過才十歲上下的年紀,比自己還小上幾分,身材纖巧,生得一張桃花面,長眉入鬢,一雙眸子明亮清澈,若再大得幾歲,眉眼長開了,定然是個絕色。可不知為何,小小年紀,眉宇間已染上了淡淡的輕愁,看什麽都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卻又並非麻木無知。

她會在看到馬蹄子快要踏上小乞丐的身子時,偷偷出手相助。

也會狡黠地掩藏對自己厭惡的情緒。

雖說把心思藏了起來,臉上不帶聲色,可言語間到底透著幾分挑釁,多多少少有了些與年齡相稱的活力。

少年笑笑,點了點頭,也不客氣,三兩下拆開包袱,露出裏面薄薄的一卷《心經》。

“這是你的字?”

雲珂抿唇不語。

她的字自然是經過太傅調教的,自認還是有幾分秀麗不俗。

從前的沈雲珂只是靠著認得幾個藥材,替附近庵堂裏的師父們上山采藥,貼補家用。後來,據說是在采藥的時候失了足,從山上跌下來,在屋裏養了好些時日,待得人好起來時,已經是重生後的九公主了。

九公主那一手漂亮娟秀的簪花小楷被開雲寺的老方丈看入了眼,從此,她便為寺裏繡經度日。

繡經書雖然費時費眼,但到底不比采藥危險。

周姨娘也便放了心。

而且開雲寺的經書千金難得,尤其是手繡的經書,寥寥幾本,都是被方丈拿來饋贈給遠道而來潛心求佛的貴人,所以所得豐厚,雲珂姐妹們的生活也有了些許改善。

“不錯不錯,”少年點頭,末了,話音一轉,“可惜出自女子之手,到底有失陰柔。”

縱是脾氣再好,雲珂也按捺不住了。

她退後一步,冷冷地看著少年,“妄論他人之物,有失君子之道。公子既是讀聖賢之書,當知閨閣女子之物,還是勿要久留為好。”

少年打量了她一眼。

這女孩兒氣質秀雅,談吐不俗,衣著卻甚為寒酸,不像是寒門小戶之女,卻又在為生計而奔波。

一時倒猜不透她是什麽來歷。

端詳間,卻見得那小乞丐爭鬧著,脫了腳下的鞋子沒頭沒腦地扔了出來,卻正正對著他和沈雲珂站立的方向。

他握著碎花藍布包袱的手便往後一縮,帶著正伸手來接包袱的雲珂一個趔趄,堪堪避開了那只臭烘烘的鞋。

雲珂整個身子收剎不住,一頭撞在了硬邦邦的胸膛上。

她面色緋紅,又羞又怒。

待要冷下臉呵斥他幾句,可人家很明顯是要幫她,她倒也不好再說什麽。

不鹹不淡地看了少年一眼,雲珂退後幾步。

方站定,那護衛已經拎著小乞丐到了路邊,許是被那小乞丐鬧得有些煩了,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將他摜在地上。

那小乞丐還待哭鬧,忽聽得馬車裏一把輕柔的嗓音,柔柔地道:“他丟了餅,又摔了跤受了驚嚇,你須得好生安撫,勿要責罵。”

那侍衛趕緊低頭應是。

等到侍衛上了馬,車隊緩緩啟動。

那小乞丐還楞楞地坐在原地,他的手上多了一錠銀子。

他怔怔地握著那錠銀子,就像是在做夢一般。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有一錠銀子,他從來沒見過那麽多錢。

更從來沒有聽過那麽好聽的聲音。

如清泉滑過山澗,又如素手撥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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