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沈家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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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青靈山便被譽為東離國的佛學聖地。
山上大大小小的寺廟不下百餘座，最著名的當然是被開國皇帝禦封為皇家寺院的開雲寺。今日是佛誕日，主持方丈設了道場，方圓百裏的善男信女們都會去祈福，當然也少不了京城富貴人家的女眷們，提前幾日便會在寺廟中定下廂房，聲勢浩大地前來觀禮。
這可是清河縣頂頂熱鬧的日子。
那些依靠著寺廟過活的佃戶和小攤販們，也是早早出了門，期待這天能有個好的收獲。
沈雲珂穿了那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頭上纏了花布巾，挽著只青布包裹便匆匆忙忙出了門。
還未出莊口，“叮”地一聲，有小石子擦著她的耳鬢飛過，她不動聲色地攏了攏鬢邊的碎發，轉過頭來，便看到一高一矮兩個小不點神色慌張地看著她。
高的那一個也不過才與她齊肩，矮的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樣子，其實，已經六歲了，只不過生得瘦小，細細弱弱的，像是一莖隨時會彎折下去的蘆葦，看著讓人無端心酸。
沈雲珂便朝著個子矮些的女孩兒微微一笑，“無妨，姐姐沒事。”
小女孩今年六歲了，名喚雲琪，此刻牽著身邊小男孩的衣襟，高興地笑了，微微開啟的如含羞草般的笑容裏帶著少見的驕傲。
“顧塵哥哥，我說你打不到五姐姐吧。”
十一歲的顧塵抿著嘴，手上握著自制的彈弓，看著沈雲珂，沒有說話。
沈雲珂心裏微微一沈，別看顧塵的個子不高，卻比雲珂還長著一歲，是隔壁獵戶出身的顧大叔的獨子。
顧大叔打得一手好獵，見雲珂母子三人獨自在這莊上生活，多有照拂。
兩家常來常往，可以說，雲珂、雲琪姐妹幾乎是與顧塵一同長大的。
顧塵話雖不多，但心細如發，平日裏總是像大哥哥一樣照顧著姐妹倆，他不會是，看出自己與以往的沈雲珂有什麽不同了吧？
雲珂心裏打著鼓，卻仍是強作鎮定地道：“這幾日，姨娘身上的痛癥發作，妹妹在家裏好生照看著些，姐姐去寺裏賣了這些繡品就回來。”
沈雲琪不疑有他，用力點了點頭。
小小的身子在風中輕輕搖擺，瘦成一桿枯竹。
雲珂心裏一酸，朝著顧塵點了點頭，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快步離開幾乎已荒廢的莊子。
誰能想象得到？四個月前還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天之嬌女，轉眼間，家國覆滅，心碎身亡。
然而，老天開眼，不忍見她挾恨孤身走黃泉，讓她生生撿回一條命來，去國離鄉，托庇於沈雲珂的身體，得以重獲新生。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是身著金縷衣，行在水晶簾裏的西陵國九公主，而只是東離國青靈山下被家人厭棄，任由自生自滅的庶出之女。
然而，不管是怎樣艱難的生命，她都慶幸。
慶幸自己還活著，慶幸不管怎樣，她還有機會聽到甚或於見到，關於故國的一切。
活著，就還有希望！
沈雲珂緊緊抱著手上的舊棉布包袱，加快了腳步。
出了莊子，匯入上山的人潮，她才發現，她還是低估了開雲寺的影響力。
雖說今日她出門尚早，可上山的道路上還是擠滿了人，任她如何著急也無計可施，只好隨著上山的人潮慢慢往前推移。
眼看著薄日慢慢升上樹梢，地上的積雪被踩成厚厚的堅冰，人潮卻尚未走出一裏。
她正在想要不要繞路上山。
忽然人潮動了一下，人們興奮地喊，“哎呀，那不是沈家的馬車？”
這聲音越來越大，慢慢地，前後的人都停了下來，一個個攏著袖子，伸長了脖子，想要看一看引起轟動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沈雲珂被擠到了路邊，她只好認命地停了下來，順著人潮湧動地方向望了一眼。
只見遠遠的山道上走過來一隊車馬，一行六輛馬車，全是黑漆紫檀木所造，左右十二名護院騎馬圍隨。
這樣的出行隊伍，即便是對於初來乍到的沈雲珂而言，都算不得稀奇，青陽郡隨便一戶富戶人家都可能比他們更加奢華。
然而，雖然這一隊人馬只是安安靜靜地走過來，路上的人們卻自動自發地退到了道路兩邊。
有外鄉人不明所以，向周圍打聽，“哪個沈家？”
佛誕日來開雲寺的貴人實在是太多了。
“還有哪個沈家？自然是……”
路人話音一頓，發出一聲驚呼。
雲珂不由得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只見無聲散開的人群中忽然現出一個小乞丐的身影，呆呆地立在路中間，手上握著剛剛奮力撿起來的半塊餅，茫然擡著頭，望著車隊行來的方向，懵懵然不知躲避。
而當先開路的一騎護衛已經快馬走到近前，眼看著就要撞上不知死活的小乞丐。
雖說只是個乞丐，但到底還是個孩子，而且今日還是佛誕日，來的都是善男信女。
眾人發出驚呼，不忍再看。
幾乎是同時，驚馬發出一聲長嘶。
只見為首的護衛死死勒住了韁繩，一人一馬人立而起。
眼見得高高揚起的馬蹄子就在小乞丐的頭頂晃悠，眾人放下去的一顆心又再度被高高提起。
有好心人高聲喊道：“快跑。”
可那小乞丐分明已是嚇傻了，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手中的半塊餅已不知落到了何處。
忽然有一人從路邊走了出來，十四五歲的少年，一身青衣，頭束方巾，是東離國隨處可見的書生打扮。
書生無視於高高揚起的馬蹄，彎腰從小乞丐的腿邊撿起一只青布包袱。
圍觀的人群紛紛側目。
要說那小乞丐為了一塊餅差點被馬蹄踏死還說得過去，畢竟鳥為食亡麽，可這書生又是為了什麽？
一個破包袱？
他是不是傻子？
與旁人的不解不同，沈雲珂詫異而又警惕地看著少年。
方才情況緊急，她手上沒有別的物件，隨手就扔出了先前還寶貝似抱在懷裏的青布包袱。誰知，斜刺裏突然沖出來一個人，撞了她一下，原本打在馬腿上的包袱就打在了人腿上，反倒讓小乞丐摔了一跤，跌坐在地。
書生撿起包袱，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包袱上的塵土，這才慢條斯理地退到了人群裏，仿佛他真的就只是去路邊撿了一下失物。
但其實，那分明是沈雲珂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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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大大小小的寺廟不下百餘座，最著名的當然是被開國皇帝禦封為皇家寺院的開雲寺。今日是佛誕日，主持方丈設了道場，方圓百裏的善男信女們都會去祈福，當然也少不了京城富貴人家的女眷們，提前幾日便會在寺廟中定下廂房，聲勢浩大地前來觀禮。
這可是清河縣頂頂熱鬧的日子。
那些依靠著寺廟過活的佃戶和小攤販們，也是早早出了門，期待這天能有個好的收獲。
沈雲珂穿了那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頭上纏了花布巾，挽著只青布包裹便匆匆忙忙出了門。
還未出莊口，“叮”地一聲，有小石子擦著她的耳鬢飛過，她不動聲色地攏了攏鬢邊的碎發，轉過頭來，便看到一高一矮兩個小不點神色慌張地看著她。
高的那一個也不過才與她齊肩，矮的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樣子，其實，已經六歲了，只不過生得瘦小，細細弱弱的，像是一莖隨時會彎折下去的蘆葦，看著讓人無端心酸。
沈雲珂便朝著個子矮些的女孩兒微微一笑，“無妨，姐姐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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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塵哥哥，我說你打不到五姐姐吧。”
十一歲的顧塵抿著嘴，手上握著自制的彈弓，看著沈雲珂，沒有說話。
沈雲珂心裏微微一沈，別看顧塵的個子不高，卻比雲珂還長著一歲，是隔壁獵戶出身的顧大叔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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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常來常往，可以說，雲珂、雲琪姐妹幾乎是與顧塵一同長大的。
顧塵話雖不多，但心細如發，平日裏總是像大哥哥一樣照顧著姐妹倆，他不會是，看出自己與以往的沈雲珂有什麽不同了吧？
雲珂心裏打著鼓，卻仍是強作鎮定地道：“這幾日，姨娘身上的痛癥發作，妹妹在家裏好生照看著些，姐姐去寺裏賣了這些繡品就回來。”
沈雲琪不疑有他，用力點了點頭。
小小的身子在風中輕輕搖擺，瘦成一桿枯竹。
雲珂心裏一酸，朝著顧塵點了點頭，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轉身快步離開幾乎已荒廢的莊子。
誰能想象得到？四個月前還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天之嬌女，轉眼間，家國覆滅，心碎身亡。
然而，老天開眼，不忍見她挾恨孤身走黃泉，讓她生生撿回一條命來，去國離鄉，托庇於沈雲珂的身體，得以重獲新生。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是身著金縷衣，行在水晶簾裏的西陵國九公主，而只是東離國青靈山下被家人厭棄，任由自生自滅的庶出之女。
然而，不管是怎樣艱難的生命，她都慶幸。
慶幸自己還活著，慶幸不管怎樣，她還有機會聽到甚或於見到，關於故國的一切。
活著，就還有希望！
沈雲珂緊緊抱著手上的舊棉布包袱，加快了腳步。
出了莊子，匯入上山的人潮，她才發現，她還是低估了開雲寺的影響力。
雖說今日她出門尚早，可上山的道路上還是擠滿了人，任她如何著急也無計可施，只好隨著上山的人潮慢慢往前推移。
眼看著薄日慢慢升上樹梢，地上的積雪被踩成厚厚的堅冰，人潮卻尚未走出一裏。
她正在想要不要繞路上山。
忽然人潮動了一下，人們興奮地喊，“哎呀，那不是沈家的馬車？”
這聲音越來越大，慢慢地，前後的人都停了下來，一個個攏著袖子，伸長了脖子，想要看一看引起轟動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沈雲珂被擠到了路邊，她只好認命地停了下來，順著人潮湧動地方向望了一眼。
只見遠遠的山道上走過來一隊車馬，一行六輛馬車，全是黑漆紫檀木所造，左右十二名護院騎馬圍隨。
這樣的出行隊伍，即便是對於初來乍到的沈雲珂而言，都算不得稀奇，青陽郡隨便一戶富戶人家都可能比他們更加奢華。
然而，雖然這一隊人馬只是安安靜靜地走過來，路上的人們卻自動自發地退到了道路兩邊。
有外鄉人不明所以，向周圍打聽，“哪個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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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先開路的一騎護衛已經快馬走到近前，眼看著就要撞上不知死活的小乞丐。
雖說只是個乞丐，但到底還是個孩子，而且今日還是佛誕日，來的都是善男信女。
眾人發出驚呼，不忍再看。
幾乎是同時，驚馬發出一聲長嘶。
只見為首的護衛死死勒住了韁繩，一人一馬人立而起。
眼見得高高揚起的馬蹄子就在小乞丐的頭頂晃悠，眾人放下去的一顆心又再度被高高提起。
有好心人高聲喊道：“快跑。”
可那小乞丐分明已是嚇傻了，雙腿一軟，跌坐在地，手中的半塊餅已不知落到了何處。
忽然有一人從路邊走了出來，十四五歲的少年，一身青衣，頭束方巾，是東離國隨處可見的書生打扮。
書生無視於高高揚起的馬蹄，彎腰從小乞丐的腿邊撿起一只青布包袱。
圍觀的人群紛紛側目。
要說那小乞丐為了一塊餅差點被馬蹄踏死還說得過去，畢竟鳥為食亡麽，可這書生又是為了什麽？
一個破包袱？
他是不是傻子？
與旁人的不解不同，沈雲珂詫異而又警惕地看著少年。
方才情況緊急，她手上沒有別的物件，隨手就扔出了先前還寶貝似抱在懷裏的青布包袱。誰知，斜刺裏突然沖出來一個人，撞了她一下，原本打在馬腿上的包袱就打在了人腿上，反倒讓小乞丐摔了一跤，跌坐在地。
書生撿起包袱，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包袱上的塵土，這才慢條斯理地退到了人群裏，仿佛他真的就只是去路邊撿了一下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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