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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但願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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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昭不願深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來,目光清冷,望著形如陌路人一般的紅綃,淡淡地道:“你今夜如此前來,想來,你們隱忍十數年的謀劃,今夜就要放手一搏了?”

拳頭在衣袖裏握緊,緊得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裏都不覺得痛。

常山王,那是她的叔父。

竟然早就和高煦串謀,她身為高煦的妻子,公主府的女主人,居然毫無察覺,恐怕,就連她婚後這莫名其妙得來的病,也並非是意外吧。

可憐,覆可嘆。

面對著筠昭的質問,紅綃神色不動,語氣冰冷地道:“屬下只是奉三皇子之命將九公主帶上城樓。”

言下之意,其他的一概不知。

知道也不會說。

最初遭遇背叛的痛楚早已被心裏巨大的恐懼和擔憂給淹沒了,政變既然是在宮裏發動的,可高煦為何會在城樓?

她心裏一動,難道是勤王的救兵?

到底是西陵國的九公主,心中雖然悲慟,卻並未就此被擊潰心智。

筠昭咬咬牙,站了起來,可身子才一動,又頹然坐到椅子上。

身子被病痛折磨得久了,連站都站不穩。

被冷風吹得颯颯作響的帳幔微微抖了一下。

她眼神一肅,說道:“我這身子要上城墻怕是不容易,你也不想我‘出師未捷’身先死吧。”

葉瑯,你是太子哥哥最得力的助手,可不要在此做無謂犧牲。

她心中焦急,未等紅綃接話,又道:“我如今還是你們三皇子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不是該喊我一聲三皇子妃?你們這麽多人來接我,我心甚慰。”

我現在好歹還是高煦的妻子,如今,他們人多勢眾,暫居上風,還是避其鋒芒,保存實力為重。

她的話讓紅綃氣笑了。

“筠昭,我知道你心性堅強,也知道病魔摧不垮你,可沒想到,你竟然還學會苦中作樂。”

筠昭也笑了,“現在你家三皇子要見我,你是不是該擡頂軟轎過來,伺候我過去?”頓了一頓,看著紅綃臉色漸變,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這是命令!”

對,葉瑯,這是我身為九公主最後的命令!

高煦既然要見她,證明她還有價值。

也許,外面的形勢並沒有她想象的那般糟糕。

畢竟,高煦在公主府經營多年,一旦叛變,公主府就是他的大本營,這裏是高煦的天下,她們毫無勝算。

紅綃果然暫時不敢拿她怎麽樣,沈了臉,叫來兩個仆婦,擡了頂涼轎,一路將她帶出了公主府。

外面果然已經變了天,北風呼嘯,冬天夜晚寒冷刺骨,筠昭身著中衣,赤著腳,坐在四面無遮的涼轎上,一粒冰冷落在她的頭上,她擡頭望去,漆黑的夜空下碎屑般的冰淩繞著火把飛舞,漫天漫地,如飛蛾撲火一般,還未落地,便已消融。

她記得,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

而北城門的城墻上,亦落著一場紅色的“雪”。

若說得知最近親的人背叛了自己,一場癡心錯付流水,那是痛,那麽,眼看著親人一個一個死在自己面前,頭顱被掛在城墻上,血染紅了厚厚的墻壁,蜿蜒著,扭曲著,填塞著墻壁上的每一處縫隙……

這才是切膚之恨!

有生之年,她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高煦就站在那裏,城墻上,旗幟下,獵獵飛舞的旗幟旁懸掛的就是父皇血未幹涸的人頭。

他身著白色甲胄,纖塵不染,手上的劍明亮刺眼,從未有過一刻,她看著他,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疼得看不清他的容顏。

刺眼的光亮中,她看到他的手擡了起來——

紅綃就在她的身後,冰冷的劍鋒抵在她的喉間,她被推搡著,胸口抵在溫熱的城墻上,長長的黑發披散開來,如一面招展的旗幟,在城頭迎風飛舞。

“太子殿下,是九公主。”

城下的銀甲將軍微微滯了一滯。

筠昭努力瞪大了眼睛,她看著城下的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眼睛是血紅的,她和自己一樣,親眼看著親人們的血灑在城頭上。

“葉容瀟,你看清楚,這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你當真要看著她同你的母親一樣,死在你面前?”

母親……母親……

筠昭胸中大慟。

她那高貴美麗的母親,溫柔端方的母親……再也見不到了……

太子葉容瀟的意志顯然就要被擊潰了,他雙目赤紅,卻流不出半滴眼淚,遠遠,隔著呼嘯的北風,隔著漸漸稀薄的晨光,與妹妹筠昭遙遙對視。

忽然,墻上墻下的人齊齊驚呼出聲,城墻上的女子如一只折翼的鳳凰,縱身從墻頭一躍而下。

城墻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昭昭!”

是他的?還是她的?

大約都不是。

她已經聽不清了。

風太急了,刺得人眼睛生疼。

筠昭閉上眼,對不起,她太累太累了。

從公主府到北城墻這段路,耗盡了她一生的精力,隆冬之下,萬物歸藏。

筠昭直直墜下,胸前的鮮血噴薄而出,灑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宛如盛開了一地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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