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將吃菜說成吃草，這點莫大狼十分地了解我，也十分理解我。就像我讓他吃肉一般，他只覺得，吃進去的是屍體。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我人生從未經歷過的困難，在遇見白月昔後，大概全都上演了。

“大狼。”我淚眼婆娑，“娘的命好苦啊。”

在別人家裏，就得入鄉隨俗，附和主人的生活習慣，況且那人是白月昔，我失足陷落的人。

我並不確定他對於肉類會不會像大狼那樣不喜，抑或者更甚，見著都厭惡。所以我也非常有自知之明的接受了這天降大任。

沒有邁不過的坎，既然上次能行，這次也能行！

不過隨後我就想到了上次的經歷，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於是今晚，我本著報答白大妖怪的幌子，霸占了廚房……

其實我只有一個目的。

那就是……，在吃飯之前找點肉墊墊肚子。

只是，我的如意算盤打歪了。

廚房和我的老窩不一樣，幹凈得纖塵不染，仿似從未有人用過。

我想了想，大概是白月昔不經常吃飯的原因吧。

只是，廚房太幹凈了，就導致連只偷食的耗子都沒有，除了竈臺上擺著的新鮮蔬菜，連點肉渣渣都沒。

我心下瓦涼一片。

但是這並不是令我最心涼的一刻，當我準備動手切開那些五花八門的蔬菜時，我才恍然想起，似乎除了平日裏做的那幾樣家常菜外，我對素菜簡直一竅不通。

……

凡間有句話叫做，弄巧成拙，這應該說的就是我。

這次……，我真是將自己坑得連渣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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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廚房裏搗鼓著菜，直到烏金西沈，我才勉勉強強做了三菜一湯。

對於平時的我來說，這簡直就是大排檔。

但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和白月昔的手藝一對比，我就無地自容……

單論賣相，白月昔就一騎當先，更不說香和味……我在廚房裏夾了根菜葉，小小的舔了一口，那味道……

雖然還是草味，但是，白月昔好歹是有賣相的草，而我的……就不提了。

這樣的菜在白月昔面前根本拿不出手！

只是時間並不給我反悔的機會，我只得硬著頭皮，端著菜，上了餐桌。

莫大狼一見我上的菜，就給我拋來了一個慘不忍睹的目光。

我知道賣相是差了些，香味是平淡了些，味道是不怎麽樣了些……

但是我有什麽辦法呢？我也很絕望啊！

白月昔倒是沒有什麽表示，只是眉毛微皺了一下。

這些小動作不細心觀察，根本看不出來，但是奈何我眼神無時無刻貼在他身上，加上這時我高度註意陣容，所以，我發現了。

果然是被嫌棄了……

如此弄巧成拙，我覺得，這麽久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一點進展，在這頓飯後，就要打水漂了。

身先士卒的並不是莫大狼，而是白月昔，我吃驚的嘴可以塞下一個蛋。

“若是不好吃就算了吧。”我低頭小聲道。

然而在我說話的間隙，他已經嘗了一口清炒蓮藕。

這清炒蓮藕看著有些發紅，並不是調料沒放到位的原因，而是我一時沒有控制住火候……，燒糊了。

這些菜裏面，我最不想讓他吃的就是這盤菜，但是沒想到他第一口就吃了這菜，難道天要亡我？

其實，我想讓他先嘗嘗我的紅燒胡蘿蔔，這菜我一直給，莫大狼做，所以手藝還算勉強合格，然而事與願違。

他垂目細細品味著口中的菜，吃得斯文優雅，仿若吃得是山珍海味。

由於沒有底氣，我話說得小聲，如蚊子般，但是這並不妨礙什麽，因為妖精的聽力是極好的，我相信，他是聽見了的。

但是他並沒有回應我，而是吃了蓮藕過後，又開始嘗起其他菜來了，看得我心驚肉跳。

待吃完一圈後，他才慢慢擡起頭來：“味道尚可，但是缺了些火候。”

好看的唇微微動著，不知他今天是心情好還是怎麽的，還有心思對我的菜點評一番，雖然做得爛，居然還給面子的沒有批評。

火候欠缺我承認，但是味道尚可？

怕是有些心口不一了。

“吃吧。”他看了一眼我一直懸在空中的筷子，道。

若說白月昔做的是尚可入口的嫩草，那我做的就是……

難以下咽的草根。

可能是莫大狼和白月昔都吃素的原因，所以他們尚能接受，就連白月昔都一口一口地吃著，雖然吃得細致緩慢，但終歸還是一直動著筷子。但我吃了第一口後，就再也送不進第二口了。

莫大狼見我夾著一根青菜放在嘴邊半晌都沒入口，於是笑呵呵地一口含上了上去道：“娘親餵。”

莫大狼這句話無疑是黑暗中的一抹曙光，讓我見到了未來的希望。

“好好好。”我笑著附和，“娘餵你。”

如此，我走上了溫柔慈母風的路線。

只是好景不長，本以為委屈一下莫大狼的小肚子，然後混到飯畢，結果白月昔小酌了一杯茶水後，開口了：“大狼，你忘了之前我怎麽教你的嗎？”

大狼聞聲，張大著嘴的小身子一顫，乖乖地將嘴閉上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白月昔坐得挺直，點頭：“嗯。”

被老天爺眷顧的我，再次陷入了絕望。

這頓飯堪稱史上第一痛苦。

洗碗這種粗活，我終是沒舍得讓白月昔去做，飯畢，又主動請纓，在白月昔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抱著碗開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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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困，叫做食困，不知是我吃了蔬菜不消化，還是在白月昔的監督下吃太多了，洗了碗後，我眼皮子就開始打起了架。

我晃晃悠悠摸索到了床邊，豎直地倒在了床上，震得床“吱呀”一聲抖了三抖，我搖了搖，判定床沒被我震壞後，瞌上眼安然入眠。

只是睡得太早，後果就是……，大半夜起來睡不著。

一覺睡到醒，我睜開眼，發現居然還是半夜。

皓月當空，月輝傾灑，透過窗戶，映照著一地銀白。

真是一輪好月亮，我道。

由於此時全無睡意，我從床上爬了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後，覺得無聊，就悄悄起身，推門而出。

屋外果然比屋內還要亮敞一些。月光照得樹影婆娑，黑白相映。

我擡頭，才發現，今晚的月亮格外圓。

“你在外面做什麽？”白月昔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驚得我一跳，險些喊出了聲。

我捂著胸深吸了幾口氣，尷尬地笑了笑：“我睡不著，然後就出來看看……月亮。”我擡頭，對著那輪圓月道。

白月昔也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夜空。

天空中繁星在月光的襯托下，比往日暗淡了一些，而那輪新月，圓若輪盤，掛在空中，銀白輝映，輪廓間暈染著白霧，卻讓人移不開眼。

“看來中秋將近了。”白月昔忽然道。

中秋？聽起來很耳熟。

我開始尋找著久遠的回憶，半晌後才想起，中秋只是人間的一個節日，那日月亮定是極圓，且他們還流行吃個什麽餅。

在夜狼山呆的這些年，我已經與人間脫節了。

我搖了搖頭，有些感慨。

在白月昔說了那句話後，我們就一起望月沈默。

不是我想沈默，而是我真找不出什麽話題可以用來打破沈默。

這月亮縱是再好看，也不過如此，不知道白月昔為何沈浸於此。而我這個無辜的妖，站在這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雖然能和白月昔呆在一起很高興，可是這樣怪異的氣氛，只讓人覺得尷尬。

“對不起。”我陷入自我的糾纏之中，不知何時，白月昔已將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

月光映照著他純白的衣袍，光暈朦朧，使他整個人似融入了月光，變得模糊飄渺起來。

“我……”我呆住了，對於眼前的景象以及他的話。

為什麽要對不起？

難道……

我驀然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是……打算接受我了嗎？

一想到這兒，我內心的欣喜恍若洪荒猛獸，快要噴薄而出。

只是，他沒給我說任何話的機會，就繼續開口道：“那天，我本意是放莫大狼入山歷練，只是沒想到有人中途使詐引開了我。”他頓了頓，“我本想著只去片刻就回，但是回來後，就發現已經找不到他了。”

那只歡呼雀躍的洪荒猛獸安靜了下來。

有些事情，是奢望不來的。

“沒關系，只要大狼沒事就好。”我道。

這次大狼沒事的確是萬幸中的萬幸。他能如此話語，看來還是對此產生了愧疚。那這麽多天的收留，以及晚上的那頓飯，大概也就是這次愧疚的回饋吧。

他其實可以不必勉強自己的。

但是無論怎麽說服自己，怎麽看透真相，都無法壓抑我對於白月昔的感情，雖然可以掩飾，可以隱藏，可以自我開導，但是就是不能剔除。

繼我倆再一次的沈默，我開口了：“你的功德沒事吧？”我問。

蛟屬半龍，身載功德。我忽然想起，為了救莫大狼，他殺死了一只即將化蛟的蛇妖。

但凡妖類想要渡劫成仙，都得功德圓滿，如果修煉中造了什麽因果，損了功德，不僅修煉更難，而且渡劫時的雷劫，也比一般妖怪猛烈一些。

“無事”他搖了搖頭，“你可不必擔心。”

“真沒事嗎？”我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嗯。”他看著我，眼神認真，讓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白大妖怪無論什麽都這麽撩人，我暗罵了幾句自己後，內心嘆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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