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 艾涵舟哄睡所有幼崽之後，獨自坐在空曠的地方，擡頭眺望星星點點的浩瀚夜空。

塔瑪星的月亮沒有陰晴圓缺, 永遠那麽皎潔。

仿佛一個體面的成年人，永遠露出圓滑、優秀的一面，把所有的情緒和缺憾都藏起來, 自己默默消化。

灰霧悄無聲息飄到他身後, 幻化出一張艾涵舟喜歡的臉。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摸索和觀察，灰霧基本摸清楚艾涵舟對於容顏的喜好。

他閑來無事，畫了好幾張英俊的臉, 以便灰霧變化出更多的模樣。

最開始那張清純白凈的少年臉，他平時最喜歡。溫和易碎, 沒有攻擊力。

但是, 艾涵舟思考問題，或者情緒低落的時候, 其實並不希望得到少年的安慰, 而是需要可靠成熟的成年人。

灰霧為了迎合人類的喜好，曾經幻化出好幾副英俊的皮囊。眉目星朗, 骨相優越, 氣質溫潤如玉。

被折騰了好幾次之後, 灰霧得出一個結論：艾涵舟喜歡男性的臉。

他筆下畫過女性，清一色的可可愛愛小姑娘。穿漂亮的蓬蓬裙, 能夠充分激發大家的父愛和母愛。

但是, 艾涵舟幾次嘗試畫成熟富有魅力的大姐姐，每次都失敗了。

因為, 他跟成熟女性相處, 完全是處於工作需要。接觸過程中, 艾涵舟滿腦子只有工作，並沒有把對方當做有吸引力的異性。

好吧。

或許，異性本來就對他沒有吸引力。

艾涵舟懶得再狡辯了。

灰霧倒是無所謂。

他連最基本的生命都沒有，更何況性別呢？

不過呢，他憑借自己的主觀意識判斷，認為自己更接近男性。所以每次出現，都會選擇男性的姿態。

“你在看什麽？”灰霧問。

艾涵舟沒有回答，指向無垠的夜空。

“月亮？”灰霧疑惑，“你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有那麽好看。”

“當然，月亮怎麽會看膩呢。而且，人生本來就是重覆無聊行為的過程。”

灰霧皺眉，“你又在說聽不懂的話。”

“是呀。”艾涵舟輕笑一聲，坦白道，“其實，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

“嗯？”

“胡萊特似乎認識我，他還說我死了幾千年。”艾涵舟收回視線，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我想，藍星那麽多人類，只有我來到塔瑪星，其中肯定有什麽聯系。”

“我明白了。”灰霧冷靜又靠譜的點點頭，“我去調查胡萊特。”

“好。”

灰霧察覺到他的情緒，問，“你不願意？”

“我一直是個好奇心很淡的人。因為，社會從小就告訴我，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險。”艾涵舟語氣壓低，輕輕呢喃，“我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深究。”

“你怕什麽？”灰霧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你可以使喚我。”

艾涵舟低落的心情，瞬間一掃而空。轉過頭看他，努力憋笑，“你什麽語氣？說得我很過分一樣。”

“難道你……”灰霧話說到一半，堪堪改口，“不，你一點都不過分。”

“哦？”艾涵舟挑眉，“看來我還需要再努力呀。”

灰霧抿唇，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真的不能變成可愛的小姑娘嗎？”艾涵舟真誠地問。

灰霧：做不到，告辭！

——

今天是時間開始縮短之後的第二十天，歐克得到維希亞親自指導後，推開新世界的大門，終於找到自己的正確異能。

可是，因為過去幾千年時間，他和他的祖輩沒有使用過時間系異能，所以需要一定的時間馴化。

正常來說，想要熟練掌握一種陌生異能，至少需要百八十年。

多餘星際物種來說，百八十年只占據生命中的幾分之一。但是對於艾涵舟來說，沒等到歐克成功馴化異能，自己就該咽氣了。

幸好，塔瑪星除了本土居民，還有兩只外來的貓。

伊納索爾暫時排不上用處，但是元帥心智發育正常，而且受過喵星教育。他能夠根據自身經驗，幫助歐克快速掌握技能的用法，並且提高精神力的等級。

短短幾天，歐克已經能夠使用時間系異能，將白天延長一分鐘。

別看只有一分鐘，對於大家來說，簡直是普度眾生般的存在。

轉眼之間，歐克差點成為處理站的英雄，受到大家的簇擁和崇拜。

——之所以說差點呢，是因為和艾涵舟比起來，他還差得太遠。

只要艾涵舟出現，所有崽肯定毫不猶豫選擇爹咪，甚至不肯多看歐克叔叔一眼。

哪怕慢半秒鐘，都是對爹咪的不尊重。

歐克：……

終究是我錯付了。

“耶斯，你說他們怎麽回事？”歐克憤憤地蹲在耶斯身邊，嘴裏連聲抱怨，“剛才還誇我厲害，誇我偉大。結果站長一出現，他們全都跑了。”

“哦。”耶斯沒有太多表情，冷淡地應聲。

“怎麽連你也不理我？咱們…”歐克伸手過去，想要像平常那樣，扒拉耶斯的肩膀。

結果耶斯先一步站起，默默換了個位置，繼續忙碌自己該做的事。

歐克手撲了個空，終於感覺到哪裏不對。

“你怎麽了？你在生氣嗎？”

艾涵舟來到塔瑪星之前，塔瑪星上上下下的民眾，並沒有太多情緒。

但是，自從人類接手處理站之後，大家受到影響，逐漸學會喜怒哀樂。

遲鈍如歐克，此刻也感覺到耶斯的脾氣。

“好端端的，你為什麽生氣？”歐克疑惑地問。

“我沒有生氣。”耶斯背對他，悶悶說，“以後，處理站的工作由我負責，你快去拯救塔瑪星吧。”

“啊？”歐克表情無措，追著耶斯，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從他倆認識那天起，耶斯一直比歐克強。處理站的日常工作，耶斯負擔的更多。

她沒有抱怨過什麽，還對歐克說過「你遇到難事，都交給我」。

艾涵舟成為站長後，明顯更信任耶斯。

但是，自從歐克找到正確異能後，一切都變了。

他成為塔瑪星的救世主，而耶斯，只是一個任勞任怨的小員工。

耶斯默默看他發光發熱，感覺彼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仿佛有一道無形的裂痕，將他們隔開。

“我、我怎麽拯救塔瑪星。我除了可以延長和縮短每天時間以外，什麽都做不到。”

“你已經很厲害了！”耶斯打斷他，低頭說，“我才是，什麽都做不到。”

“你們說什麽呢？”艾涵舟聽到爭吵聲，推開蔫啦吧唧貼在身上的幼崽，繞到他倆面前。

耶斯不願意被站長看到丟臉的模樣，連忙調整情緒，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站長，我……她……”歐克情急之下，居然什麽也說不出口。

艾涵舟剛才聽了幾句，大概知道他們吵架的內容。

其實很正常。

人類也會出現同樣的情緒：兩個關系很好的朋友，本來同樣平凡。突然間，其中一個飛升了，另外一個自然會覺得別扭。

只不過，耶斯和歐克第一次感受這種陌生的情緒，才沒有辦法好好處理。

“聊聊吧。”艾涵舟來到他們身邊，分別拍拍左右，“過來坐。”

“哦。”耶斯停下手中工作，配合的坐過去。

歐克連忙坐下，越過艾涵舟，偷偷看耶斯的臉。

“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可以共患難而不可共享福。”

他倆齊刷刷搖頭，“沒有。”

“在我們人類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分為很多種。有的關系需要利益維持，皆為利來皆為利往。但是，有些更深層的關系，需要真心換真心。”艾涵舟說到一半，感覺自己講得太深，又換了個更簡單的例子，“假如你們面前有一個按鍵，只要你按下去，對方會死亡，你會按嗎？”

耶斯立刻說，“不會。”

歐克感動地稀裏嘩啦，連忙說，“當然不會。”

“如果增加一個條件，按下去對方會死亡，你會得到全世界最強大異能，你會按嗎？”

“不會。”歐克用力搖頭，“我要強大的異能沒用。”

“我也不會。”歐克雖然渴望力量，卻不想以歐克的死亡為代價。

“好，再換個條件。按下，對方死亡。不按，你會死亡。”艾涵舟左右扭頭，看看他們，沈聲問，“現在，你們的選擇是——”

這次，他倆同時沈默了幾秒。

空氣安靜好一會兒，歐克才說，“我不按，死有什麽好怕的？”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按鈕，但是，我不能按下去。”

艾涵舟笑笑，“既然如此，你們還有什麽好吵的？”

耶斯和歐克對視一眼，恍然大悟。

對啊，他們可以為了對方犧牲自己，還有什麽好吵的？

金牌調解員艾涵舟完成任務，功成身退。

轉過彎，耳邊突然出現灰霧的聲音。

“你會按嗎？”灰霧問。

“如果是我跟你，我會按。”

“……”

艾涵舟告訴他，“這個問題是原版是，我按下按鈕，對方會死亡，我會得到十萬。然後，提問者會把金額不斷往上加，直到回答者動搖。”

艾涵舟看向他，笑得很漂亮，“如果對象是你，當他問道十萬那個檔次，我就按下去了。”

灰霧默了。

冷血無情，不愧是你。

艾涵舟凝視他的臉，繼續說，“然後，金額提高到一百萬、一千萬、一億的時候，分別按一次。反正你沒有生過，怎麽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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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思索幾秒，認真問他，“如果你按下去，我會徹底消失呢？”

艾涵舟的笑容漸漸消失，濃密的眼睫覆住眼瞳。

他安靜半分鐘，輕聲問，“你希望我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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