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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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寧曜想起大概是幾年前, 他無意中與李及甚提起過,要送給李及甚一套精美的畫作。

當時也不知是為何,最終沒有送成, 也許是他自己過後又忘記了, 也許是李及甚生氣了,所以沒送成。

這會兒, 讓他忍不住懷疑李及甚就是在記仇,李及甚記得他曾經無意間說過的任何一句話, 如今都要一一跟他兌現。

謝寧曜時常覺得記性太好也不是什麽好事情!

當然他很明白,李及甚主要是還是因為正在吃西域王的醋, 所以要這樣來整治他, 李及甚這個大醋缸子就沒有一天肯消停。

他一邊翻閱著手裏小小的畫冊,一邊早將李及甚在心裏罵了千萬遍, 卻又實在對這幅畫冊愛不釋手。

謝寧曜很想知道這些是哪位“大畫師”的傑作,這也未免過於逼真了一些, 還有許多令人驚喜連連的細節,竟比恒表哥私底下畫的還要迤邐。

如果不再看畫冊,他會好很多, 但畫的實在太好, 他的眼睛根本無法從中挪開,手也不聽使喚的不斷往下翻看。

這還是連環畫的形式, 有完整的故事鏈, 還有許多不同的情景設置, 圖文並茂, 這誰能拒絕往下看, 反正他是做不到的。

他聽著外面大殿上李及甚作為皇帝正在用無比威嚴的聲音與群臣商議著江山社稷的大事,再想到李及甚竟對他做出這種事, 他就覺得很有一種割裂感。

這種時候他總覺得李及甚是個精分,一個李及甚是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一個李及甚是荒亂無度的大昏君。

他確定以及肯定,他在這個簾子後面發出一些過於奇特的聲響,站在最前面的朝臣是絕對能聽到的,即便他是個絲毫不在乎聲譽的紈絝,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如今他就只能盼著早朝快些結束,他只想馬上找李及甚算賬!

謝寧曜能聽出,李及甚越發不緊不慢起來,好似故意在拖延時間。

李及甚原本是個雷厲風行的皇帝,從來不喜歡將早朝的時間拖的過長,今天已經超越了以往任何一天的早朝時長。

謝寧曜被氣的不行,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想著等晚上他有的是辦法收拾回來!

……

終於等到下朝,群臣都退了出去,他看見李及甚快步走了進來,頓時就氣的不行,怒道:“李及甚,你別太過分!”

從來沒有誰敢直呼皇帝名諱,嚇得殿內所有宮人全都跪了下來。

李霖首先就跪了下來磕頭道:“謝小公爺,請您謹言慎行。”

首領內監的職責之一便是引導被皇帝召見的人莫要禦前失儀,李霖又很感激謝寧曜總是在皇帝盛怒時幫他們求情,故而忍不住提醒一二,就怕謝寧曜惹怒聖上,即便他知道這種可能性很小。

李及甚卻說:“無妨,阿曜喚我什麽都行。”

皇帝這樣的回答,李霖早就猜到了,可即便他已司空見慣,每每還是會為聖上對謝寧曜的寵溺感到十分不可思議,他也就見過先皇如此待幼弟李限。

李霖見這情形,實在很不對勁,急忙就遣散了殿內的所有宮人,他自己也退到了角落裏,只當自己是一臺人形的燈盞。

李及甚坐到塌沿上,將渾身是汗的謝寧曜摟在懷裏,道:“是你先讓朕太難受,這點就受不住?”

謝寧曜怒道:“你什麽時候能改改你這性子,什麽都要吃醋,你是醋精轉世?!況且你私底下如此也就罷了,這可是在金鑾殿上,你這皇帝當的也太不稱職了些!”

李及甚當然不會告訴謝寧曜,西域王都跟他說了些什麽,他只是說:

“以後不許再去招惹旁人,如果朕像你這樣有許多的知己,你難道不會生氣,不會因此跟朕大發雷霆?”

謝寧曜不自覺的點了點頭,他不得不承認,李及甚是個很守“男德”的皇帝,他在這方面還真不能和李及甚相比,若李及甚像他這樣,他早鬧翻天了。

李及甚將手伸到被窩裏摸了摸,道:“流了這麽多汗,得馬上洗澡。”

謝寧曜理直氣壯的說:“都是你惹起的,活該你侍候我!”

李及甚道:“朕樂意效勞,只是牛乳裏並沒有加多少,若你不看連環畫,也不至於如此,可見不全是朕惹起的,看來你自己也很喜歡。”

謝寧曜頓時便有些面紅耳赤,轉而又十分坦然的說:“我從來光明磊落,我以前就喜歡,現在自然也喜歡,可你不該故意在這裏給我看!”

李及甚道:“你以往就提起過要送給我這些,後來又沒送,現在換我送你,阿曜,當初你的說的一樁一樁一件件都要兌現。”

謝寧曜想起自己曾經說過許多的混帳話,無比後悔起來,他連忙解釋:

“我怎麽知道你會當皇帝,若我早知道,我有九百條命也不敢那樣亂說話!阿甚,你就別計較這些了,皇帝就該大度一點,就當我從前說的都不作數!”

他想著若李及甚以後經常這樣折騰,那可不行。

李及甚安撫道:“別怕,既然你喜歡,朕一定滿足,否則朕實在擔心你去找別人滿足。”

謝寧曜急忙說:“我怎麽敢,就算我不要命了,難道我也不在乎謝家上下的命?”

李及甚道:“你明知道,不論你做什麽,朕都不會動謝家。”

謝寧曜嘀咕著:“那我也不敢做這樣的豪.賭.啊,萬一賭輸了怎麽辦。”

李及甚道:“朕很快就會讓你明白,你從來不是在賭,都是朕樂意為你籌謀的,阿曜,扶光,謝家不僅是你的家,也是朕的家。”

謝寧曜聽了這句話,內心便十分觸動,讓他再也沒什麽理由懷疑李及甚。

他太激動一把將李及甚拉到了塌上躺著,他壓了上去說:“阿甚,我還沒盡興,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罷,快些,誰讓你先要惹我!”

李及甚反壓住了他,認真道:“阿曜,今日不可,什麽時候都不可,必須等到我們的新婚之夜。”

謝寧曜憋著嘴說:“你就這樣死心眼!”

李及甚解釋道:“朕擔心,你提前得到了朕,便覺沒什麽遺憾了,就不願再成為朕的皇後,朕又實不忍心逼迫你,到時候可如何是好?”

謝寧曜笑著說:“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故意吊我胃口,我都不擔心,你還擔心起這個了!難道在你的眼中,我就這樣浪蕩不羈,得到過就不珍惜了?”

李及甚認真道:“鑒於謝扶光過往的表現,鑒於阿曜有那許多的知己,朕難道不應該擔心?”

謝寧曜一時之間竟無話可說,最後不得不妥協,被李及甚帶去洗澡換衣。

只是他從來不肯吃半點虧的,整天想盡了各種辦法折騰夠李及甚才作罷。

……

此後半月,謝寧曜仍舊每天早起與李及甚一同上朝,只是再也不肯吃上朝前李及甚遞給他的任何東西,直到確定李及甚不會再亂來,他才放心。

有了長塌,一旦困起來,他就能直接倒頭便睡,讓他覺得早起上朝也不算多難受。

只是朝臣始終沒能說服西域王,如今再次面臨必須拿出家中錢糧支援戰事,這讓群臣痛苦不堪,掏空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底比直接割他們的肉還難受千萬倍!

首先還是謝啟、謝勳、懷王、蔚王等家底豐厚的朝臣、親王站了出來,明確表示願意捐獻的錢糧數目。

但後續便再也沒人敢站出來,全都等著跟自己官階、爵位差不多的人先站出來,別人出多少,自己跟著出差不多的就行,這樣即便出得不多,也是帶頭的人的錯。

只是大家都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自然導致更沒人敢先站出來。

新皇從來雷霆手段,見群臣如此畏畏縮縮,頓時龍顏大怒,眾人嚇的全都跪了下來,兩股戰戰,卻仍舊沒人敢先出聲。

這早在李及甚的預料之中,他當即讓首領內監李霖宣讀提前擬好的聖旨,將每個官階、爵位應該捐獻的錢糧都寫的清清楚楚,不論如何,必須在三日內湊齊交上來!

因捐獻的標準定的實在太高,即便家底豐厚的要一次性拿出來都困難,更何況還有原本就家底薄的,群臣均是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因急火攻心當場昏死過去。

這便是皇帝想要的結果,他當即宣布散朝,

群臣互相攙扶著往殿外走去,走到大殿外卻沒人離開,全都聚集在一起商討如何勸說聖上。

這次就連謝寧曜都覺得李及甚這個皇帝待臣下有些太苛刻了,他當即跑到李及甚的面前說:

“你明知道在京都討生活有多不容易,你定那樣高的捐獻標準,會讓群臣和他們的家裏人都沒飯吃,除了像謝家以及親王這種家底極厚的,沒人拿得出來你說的數!”

李及甚道:“這是接下來兩年大戰最少需要的錢糧數目,他們慣愛與朕作對,吃少一些也就沒精力跟朕叫板了。”

謝寧曜又問:“阿甚,若我能按照你的條件說服西域王,你可願收回成命?”

李及甚原本就是為謝寧曜做的這場大局。

先讓群臣去說服西域王,眾人都竭盡全力後才知道那有多難,然後再讓他們捐獻無法承受的數目,他們才會更加感激謝寧曜的救命之恩。

李及甚假裝猶豫了片刻後說:“阿曜,即便月尋冥對你的感情再深,也不會為了你割舍疆域。”

謝寧曜明白若還不能止戰,現在只是讓達官貴人們捐獻,接下來就該是向全天下老百姓加收賦稅,他實不願看到這一天的到來,於是說:“阿甚,你讓我試試!”

李及甚道:“朕立即召見西域王,你必須在朕的面前與他談,朕要看著。”

謝寧曜連忙說:“原本就應該如此。”

西域王就住在皇宮內,沒一會兒便被首領內監李霖帶了進來。

謝寧曜先給西域王行了禮,月尋冥連忙扶了他起來,謝寧曜開門見山的說出了一切,他知道拐彎抹角沒用,還不如爽快些。

月尋冥長嘆一口氣道:“扶光,我知道早晚會輪到你來勸我,這段時日,我已經聽了太多太多這些話。”

謝寧曜十分慚愧的說:“阿冥,我方將士千辛萬苦才打下的那片疆域,我們不能退步,否則會導致軍心渙散,這些你都懂的。”

月尋冥道:“扶光,其實我早就應該答應,我不得不承認我方的大將不如你們,那片疆域我奪不回來,只能先養精蓄銳,只是我不願為他們答應,我只為你答應。”

謝寧曜早猜到會如此順利,但當真如此時,他又更加覺得對不起月尋冥,好像是利用了自己與月尋冥的感情來達到目的。

他鄭重其事的對著月尋冥跪了下來,月尋冥趕緊就要扶他起來,卻被他拒絕,他十分莊重的對著西域王五拜三叩首,道:

“陛下,這是我代兩國邊塞百姓叩謝您的恩典,若沒有您慈悲為懷,還不知百姓們要在戰火中流離失所多少年!”

月尋冥立即扶起了謝寧曜,連忙解釋:

“扶光,你真不用這樣,我是一國之王,我不會意氣用事,更不會為你意氣用事,這樣的條件是我在來之前就已經在心裏接受了的,只是我不肯白給旁人立功的機會,獨留給你罷了。”

謝寧曜卻知道這不過是月尋冥不想讓他內疚罷了,為了讓月尋冥安心,他便順著說:“我知道了。”

月尋冥又說:“扶光,等會兒我會告訴群臣,我是為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才肯答應這些條件的,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過想為你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謝寧曜哽咽道:“阿冥,你對我太好,我不值得你這樣。”

月尋冥卻說:“你值得,扶光,若沒有你,我即便不被姓鄭的害死,也會受到極大的屈辱,你對我有再生之恩!”

李及甚見兩人越發激動起來,打斷道:“既已談妥,朕便宣群臣進來。”

兩人急忙整理好了情緒,看著群臣再次進到大殿內,謝寧曜自然站到了殿上與群臣一起給皇帝行大禮。

西域王座位就在李及甚下方,謝寧曜被賜坐在西域王的旁邊。

皇帝十分鄭重的宣布此番談和謝寧曜功不可沒等等,西域王隨後又補充說明了自己為什麽願意為謝寧曜妥協。

群臣起先是不敢置信,都以為是皇帝太過溺愛謝寧曜,硬要將功勞安到謝寧曜的身上去,但聽了西域王聲情並茂的解釋後,便再也無人有任何的質疑。

這半月以來,群臣都去勸過西域王,沒有一個能勸得下來,他們太了解這位年輕的西域王太不好對付,智謀與當今聖上相差無幾。

西域王能答應這樣的條件,必定是出現了一個讓他特別信任的人,謝寧曜救過他的命,那麽一切都變的十分合乎情理。

群臣之前就知道,西域王隱藏身份在國子監讀過書,還差點被鄭仁當西域賊人陷害入獄,是謝寧曜救了他,那時西域王與謝寧曜便是摯交好友。

只是群臣沒想到西域王竟為了報恩能舍棄一片疆域,這份直爽豪情亦是很值得佩服的!

朝堂上下原本只將謝寧曜當作不學無術的紈絝看待,如今卻將他當作了救命恩人。

縱然謝寧曜平日裏再飛揚跋扈,如今竟能說和西域王,讓群臣免於掏空家底,這便是救了無數人,是名垂青史的大功臣!

皇帝當即宣布,封謝寧曜為“永樂侯”,群臣無不心服口服。

謝寧曜連忙跪謝隆恩,皇帝自是令他起來又賜坐。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能撈個侯爺當,他不是官.迷,對爵位這些沒什麽興趣,但既然都送到手裏了,他自然很高興接著。

上朝的謝家人自然都為謝寧曜感到十分驕傲自豪。

他們從未想過阿曜能有如此功績,他們更沒想到阿曜整天就知道玩,竟還能玩出個名堂來,與西域王建立了如此深厚的友誼。

……

此後好些天,謝家門庭若市,無數達官貴人前來恭賀謝寧曜封侯,就連從不攀附權貴以清廉自居的官吏亦來登門感謝謝寧曜救了他們全家的命。

謝寧曜是懶得應付這些的,自有父親、叔父與兩個哥哥幫他應酬。

這天午後,謝寧曜正在謝玉的永壽宮裏逗弄雙生子玩耍,如今雙生子已近三歲,正在咿呀學語,最先會喊的除了娘親,便是曜哥哥。

雙生子都賴在謝寧曜的懷裏,謝玉擔心小侄兒沒有帶慣孩子,怕累著,想要接一個過來自己抱,雙生子卻誰都不肯讓娘親抱,全都緊緊抱著曜哥哥的胳膊不放手。

謝寧曜笑著說:“姑媽,你就別管了,我喜歡抱他們。”

雙生子奶聲奶氣的喊著:“曜哥哥,曜哥哥,哥哥呢?”

因李及甚是他們同父異母的兄長,李及甚要求他們直接喊哥哥,不許喊甚哥哥,這樣顯得生分,也為了將來雙生子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他只認雙生子為親弟弟。

平日裏都是謝寧曜與李及甚一齊來,今日就謝寧曜一個人來,雙生子及其的聰穎,自然會問。

謝寧曜笑著說:“你們的哥哥在處理朝政,忙著呢,曜哥哥先陪你們玩,等他忙完就來。”

雙生子雖沒怎麽聽懂,卻還是高興的咯咯笑。

這時李霖急匆匆的跑了進來,他先向謝太妃行禮,隨後才說:“謝小公爺、小侯爺,麻煩您現跟老奴去乾清宮一趟,有人等您救命。”

如今謝寧曜已被封侯,既可被稱為小侯爺,也可像之前一樣稱呼。

謝寧曜不知何故,卻還是立即將雙生子交還了姑媽,跟著李霖疾步而去。

一路上李霖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講述了一番。

大概是皇帝查出朝中幾位權臣嚴重失職、貪贓枉法,要予以極刑,可他們都是兩朝元老,且履立大功,若被處以極刑,恐令群臣寒心。

原本謝寧曜認為,既因貪贓枉法被處極刑也不算冤枉,但一聽是要被分別處以“剝皮揎草”、“炮烙之刑”、“梳洗之刑”,就連他都覺得皇帝瘋了!

這三類極刑太殘忍,向來只有大暴君才對臣下使用過,但凡是盛世明君都不可能判處任何臣子此等死法,更何況還是用在大功臣身上。

所謂“剝皮揎草”乃是將人皮完整剝下,再塞上稻草做出人形,立於衙門門口示眾,以警示繼任的官員清廉守法,這是朱元璋經常對貪官用的酷刑之一。

炮烙之刑乃大暴君紂王所創,便是將活人綁縛在燒紅的銅柱上,活活燙死,及其可怖。

梳洗之刑聽上去似乎很溫和,但實際過程非常殘忍,將犯人綁縛住露出背部,澆上滾燙的開水,直到皮肉燙爛,再以大鐵梳梳下血肉,直到梳出白骨,犯人都不一定會死。

謝寧曜心知李及甚並不崇尚嚴刑酷法,大概只是想以此震懾群臣,可若真執行了,李及甚很可能會被後世史書列為暴君。

到了乾清宮,他便看見那幾個被判刑的朝中重臣面色慘白的跪在地上,還有一個直接被嚇的昏死了過去,皇帝龍顏大怒,即便諸位親王如何勸說都不頂用。

謝寧曜先給皇帝行了大禮,皇帝雖在盛怒中,亦拉著他坐在自己的旁邊。

這幾位罪臣心知如今只有謝寧曜可能救得了自己,他們亦明白自己的罪證罄竹難書,沒奢望能活下來,只想死的痛快些,全都不住的磕頭說著:

“謝小公爺,謝侯爺,我們深知罪無可恕,可我們死是小,若用了如此極刑,卻會玷汙聖上一世英明,只求您為我們說說情,我們死後亦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皇帝怒道:“爾等食君俸祿,不說為君分憂,竟還敢數十年如一日的貪贓枉法,以至於你們所轄區域百姓叫苦連天、民不聊生!

枉費你們讀了那許多的聖賢書,豈不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朕的江山難道竟要葬送在爾等手中?!若再不嚴加懲治,貪汙之風如何禁得了!

朕自幼長在民間,見多了百姓疾苦,朕最厭惡貪官汙吏,偏偏你們作為兩朝元老,朕的肱骨之臣,卻帶頭貪贓枉法,連帶著你們的屬下沒一個幹凈的!竟還敢為自己求情!”

謝寧曜亦最厭惡貪官汙吏,聽了皇帝說的這些,他竟有些動搖,不想再為這幾個罪臣求情,貪官汙吏死多慘都是活該!

可他明白這定然是皇帝又在演戲,主要是為震懾群臣,遏制貪汙之風,皇帝並不想真如此殘忍的處置兩朝元老,否則不會授意李霖特意找他過來求情。

謝寧曜連忙跪到地上,鄭重其事的說:

“聖上,他們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然是罪該萬死,可微臣還是想勸幾句,哪怕將他們斬首,頭顱懸掛午門示眾,也比處以極刑的效果好。

極刑固然震懾力強,但勢必令群臣心生無邊恐懼,即便清廉之士亦可能被陷害,人人自危,群臣不再作為,只圖混日子不犯錯,不給任何人陷害的機會,豈不是更加有誤朝政。”

皇帝親自扶起謝寧曜,仍舊不置可否,仿佛在做極為艱難的決定,好一陣之後,他長嘆了一口氣道:“這些道理,朕如何不懂,只是他們也太可惡了些!”

謝寧曜連忙說:“聖上英明,極刑一旦有了開端,後面只會愈演愈烈,否則震懾力又會減弱,還請聖上三思。”

皇帝又思索了許久,最終宣判斬首,其頭顱懸掛午門一年示眾,以儆效尤。

終於免於極刑,這幾位罪臣簡直喜極而泣,不住的磕頭謝恩,不住的感謝謝寧曜為他們求情。

在場的群臣亦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在朝為官誰也不敢保證自己絕對沒問題,即便真兩袖清風,還怕被人陷害,故而都不主張極刑。

皇帝盛怒之下,呵退了群臣。

謝寧曜見李及甚氣的不輕,也是心疼的很,一邊為李及甚扇風遞茶,一邊安慰:“阿甚,你別著急上火,水至清則無魚,沒有哪個朝代可以做到一個貪官都沒有。”

李及甚心裏煩悶的很,這些道理他當然明白,可貪汙之風如此盛行,實在令他頭疼不已。

謝寧曜又問:“阿甚,你是不是為了我才這樣嚇唬他們的,就為了讓群臣認為,我是個紈絝,我沒興趣幹涉朝政。

但我又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你成為暴君,在你盛怒之時,只有我能勸得住,所以群臣必須同意讓我當你的皇後,這也是他們將來保命的法子之一。”

李及甚道:“是也不是,阿曜,朕是真想整治這股貪汙邪氣,往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因此而死,朕心煩的很,我們回家罷,朕想在家放松放松。”

謝寧曜笑著說:“祖母他老人家都念叨你好些天了,祖母也知道你忙,不敢說想你,可還是忍不住總問起你來。”

李及甚迫不及待的換了常服,立即就帶著謝寧曜回了謝府,回到家,他們便先去向祖母問安,就像兩人還在國子監讀書時一樣。

自從登基以來,李及甚過於繁忙,基本都是夜裏才來寶輝院,自然不能再去打擾祖母,故而老太太很少有機會與李及甚碰面。

這會兒謝家老太太正歪在塌上假寐,隱約看見皇帝來了,她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用手拍著一旁為她捶腿的錦春,打趣道:

“瞧我可真是老糊塗了,皇帝日理萬機,怎麽會大白天還有空閑來我這裏。”

謝家老太太早就將李及甚當作親孫兒疼愛,許久不見,哪有不想念的。

屋裏伺候的丫鬟們正準備行禮,李及甚連忙擺了擺手,示意免禮。

謝寧曜拉著李及甚走到祖母跟前,笑著說:“祖母,真是阿甚來了,你不是成天問我阿甚嗎,我給你帶來了。”

老太太先是楞了楞,隨後便淚眼婆娑的拉著李及甚坐在她身邊,不住的看,好似怎麽都看不夠,一面說著:

“皇帝,你又清瘦了些,再忙也別虧著自個兒身體,保重龍體要緊。”

李及甚道:“祖母,在家您叫我阿甚才好,我喜歡聽您叫我阿甚。”

老太太哽咽著說:“阿甚,祖母的阿甚也才和曜兒一般大,卻要肩負天下重任,祖母哪有不心疼的。”

謝寧曜不想讓兩人難過,笑道:“祖母,你就只心疼阿甚,不心疼我,你就是偏心!”

老太太用手拍了孫兒腿臀兩下,笑著說:“你成天就知道吃喝玩樂,有什麽好讓人心疼的。”

謝寧曜不服氣道:“誰說的,那我永樂侯的爵位怎麽來的?祖母就不會誇誇我。”

老太太笑著說:“那還不是阿甚為你謀劃的,你倒洋洋得意起來。”

李及甚道:“祖母,這還真是阿曜自己的功勞,我可沒本事說服西域王,西域王只認阿曜當知己,阿曜的知己太多。”

謝寧曜笑著說:“你就知道在祖母面前告我的狀!”

老太太十分認真道:“阿甚,你放心,祖母一準幫你管著點曜兒,祖母太知道他的秉性,絕不會再讓他亂來。”

李及甚連忙說:“祖母,我沒這個意思,就是隨口一提。”

謝寧曜忍不住瞪了李及甚一眼,被老太太逮個正著,狠狠挨了一頓訓斥。

老太太見皇帝很是疲憊,連忙就讓其躺到塌上來歇息,謝寧曜自然跟著躺了上去。

李及甚也不知為何在謝家,他就是能完全放松身心,與祖母閑聊著不知不覺便沈沈睡去。

老太太為皇帝蓋上薄被,還拿著團扇為其輕輕扇風,就像從前一樣。

謝寧曜絲毫不累,自然睡不著,他也躺不住,自跑到了外面去玩。

他剛從裏屋出來,便被雲舒拉住,輕聲道:

“小祖宗,你可算出來了,風住在二門上等您,說是有急事,我也不知到底為何事,只見他急的都哭了,少不得要幫他來傳話的。”

謝寧曜立即就往二門跑去,風住終於等到主子,一把將其拉住說:

“我的小爺,您早吩咐過我的,若徐大人求助,一定要馬上告知您,若敢延誤就不要我伺候了,可是小爺,不是我故意延誤……”

謝寧曜急切不已的問:“今日不怪你,快些說,徐大人怎麽了?”

風住道:“我也不知,徐大人的家仆只求讓您趕緊去吏部衙門,救他家大人於水火之中。”

謝寧曜當即上馬,快馬加鞭往吏部趕去,早在一年前徐彥便從國子監學政升遷為吏部員外郎,雖只是從六品的小官,但在六部之首吏部供職,卻也算是前途無量。

如今他是皇帝新封的永樂侯,吏部也無人敢攔著他,他自然可以長驅直入。

他原本猜測的是吏部尚書對屬下動用私刑,那麽必定會在很隱蔽的耳房內施刑。

但他的想象力還是太狹隘,他直闖入內,竟就在辦公大廳上明晃晃的看見了令他感到無比震驚的畫面。

他早有耳聞,吏部尚書慣愛提點俊朗的官吏,這原不是什麽稀罕事,只因先皇不喜歡長相粗鄙有礙觀瞻的,吏部尚書選賢任能自然會更傾向於長相周正的。

但謝寧曜萬萬沒想到,吏部尚書向來以清廉著稱,竟會在明堂之上公然,這實在太沖擊他的三觀!

他瞬間明白李及甚為何會那樣心煩,先皇雖開創了盛世,但先皇只打壓清除類似於謝家這樣的鼎盛世家,對吏部尚書這類新起之秀從不多加管束,以至於他們任意妄為已成慣例。

吏部尚書亦很有原則,從不貪汙受賄,但他要的好處是其他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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