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念頭一閃而過，楚錚捉之不及。他只覺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帝王近臣，似秦嫀這等帝王近臣，不得善終者不在少數，她防備他雖是正常，卻也是踐踏了他的心意。

四月春日，多雨，初時綿綿，至含元殿大朝那日，瓢潑如瀑。年輕的帝王，一身玄色龍袍，在眾臣爭吵中，坐上龍椅，目光睥睨，尊貴冷漠。

含元殿中瞬間靜的落針可聞。隨即，張清、張崇、六部尚書、十六衛、虎賁營、驍騎營首領三呼萬歲。

秦嫀就在這萬歲聲中，緩步踏入了含元殿。緋色官服微濕，猶如染了一身殷紅，其上獸面猙獰，獠牙尖利。她理了理袍上水漬，跪地、俯首，恭敬行禮，道：“臣，梟衛指揮使秦北有要事奏稟。”

楚錚淡淡開口，道：“準。”

秦嫀取出懷之信呈上，道：“臣截獲密報，代中書令蘇儒勾結後宮嬪妃蘇君璧，謀害帝王、企圖染指社稷。”

此言一出、四下皆驚，眾人目光所在，是沈從安手中那封書信。楚錚叫其拆開來，當眾宣讀，竟是被蘇儒焚化的蘇君璧手書。

那一封信上，蘇君璧道，楚錚於蘇府中毒，蘇家難逃其罪，不如趁機除掉帝王，挾腹中孩兒坐擁天下，蘇家可萬年。又道，腹中非皇嗣，但後患已除，叫蘇儒不必顧慮。

蘇儒聽聞書信，雙眸緊縮，卻仗著門生眾多，不肯認罪。他強辯道：“梟衛府中，人才濟濟，能臨摹字跡者不在少數，此信究竟出自誰人之後仍待分辨。秦大人怎能以此為憑據，指證蘇某？”

秦嫀嚴整肅穆，不疾不徐道：“蘇大人，您就這麽確定，在書房西側的那盞油燈中燃盡的是蘇君璧的手書，而非我找人臨摹的？”

蘇儒一凜，秦嫀繼續道：“蘇大人乃國之棟梁，非萬不得已，秦某實在不願刀兵相向。當日三皇子謀逆、寧王牽連，秦某奉聖命親斬寧王。寧王死前，曾留下認罪書，其內指證蘇大人牽連三皇子謀逆一案。彼時，天下初定，秦某不願再起紛爭，於是留一線餘地與蘇大人悔悟。豈料，蘇大人執迷不住，如今更是做出了此等不忠不義的謀逆之事！”

蘇儒後退兩步，立於眾門生之中，斥道：“一派胡言！”

秦嫀長嘆惋惜，道：“自那日起，我便差人盯住了蘇家眾人。先是蘇君璧私通禁衛軍，暗胎珠結。後蘇夫人為護女兒，攜心腹殺人。蘇大人，我且問你，陛下飲下的那一碗有毒的茶，您是有心，還是無意？”

蘇儒面色微青，佯做鎮定，道：“蘇某為大魏鞠躬盡瘁，無愧於心。秦指揮使一張巧舌，蘇某領教了。”

秦嫀美眸微垂，無悲無喜，異常平靜。半晌，她輕輕揮手，殿外走來一人。那人一身素衣，手裏捧了匣子，步伐堅定，面色從容，正是蘇遠。蘇遠跪在殿中，將匣子打開，道：“草民蘇遠，叩見吾皇萬歲。”

楚錚並不叫他起身，亦不看那匣子。秦嫀屈身半跪在地，將匣中之物一一擺了開來，道：“這是蘇大人與麾下門生的往來書信、與蘇君璧的書信、以及叫宮中心腹探問陛下病情的書信。我知道，僅憑幾封書信蘇大人不會認罪，所以我們聽聽令郎如何說，可好？”

蘇儒盯著地上書信，道：“秦大人這是鐵了心要誣蔑我？”

秦嫀緩緩起身，挺直脊背，道：“秦某不敢，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蘇大人何妨聽一聽，令郎會說些什麽？”

蘇儒見如此便曉得他投靠了秦嫀。他雖冷著他，但卻沒防備過他。若他有意害蘇家，想拿到些真憑實據非是難事。但蘇家蒙難，他亦脫不了幹系，難道是想魚死網破？若被他得逞，蘇家將覆！

他幾步上前，當胸一腳將蘇遠踹的摔倒在地，道：“此等逆子之言，不聽也罷。”

下頭有人小聲道：“蘇公子是京城有名的紈絝，他的話也能聽？”

又有人道：“蘇大人如此，莫非蘇公子真的知道些什麽？”

蘇遠擡手蹭去唇邊血漬，硬壓下眸中恨意，膝行至蘇儒跟前，道：“父親！回頭是岸！陛下仁慈，寬待蘇家，您不能再執迷下去了！”

蘇儒聽他開口就知不好，急急喊道：“胡言亂語！住口！”

蘇遠俯身叩首，字字泣血，道：“父親，我知道您心中君主一直是楚昭，可他虛偽陰險，刻薄狠毒，他怎麽配做大魏君主？您與他勾連，累的漠北四城血流成河！還不夠嗎？如今，他死了，罪有應得，您卻將這份仇恨記在當今陛下身上！父親，您對得起敬您、信您、奉您如師的陛下嗎？”

蘇儒無可辯駁，看向秦嫀，道：“秦大人好手段，連犬子都買通了。”

秦嫀搖頭，道：“秦某所言、所呈蘇大人皆可質疑。蘇公子所言、所呈，蘇大人也盡可辯駁。但，人證、物證俱在，您也請三思而言。”言罷，她看向蘇儒身後。

那些跟著蘇儒奪權之人，被她冷冷一望，遍體生寒。他們之所以如此，無非是聽說帝王危矣，圖謀個今後。而此刻，楚錚好好的坐在龍椅之上，還有甚可言，可謀呢？

此念一生，眾人不由得瑟縮。不知誰低低嗚咽了一聲“我不想死”，人群中忽然跑出來一人，跌跌撞撞，摔在殿中，哭道：“陛下饒命，饒命啊，是蘇大人，是他說陛下醒不了了，叫我們早作籌謀！我們不想謀反，陛下明察！”

楚錚漠然掃了一眼蘇儒，道：“蘇大人，你還有何話說？”

蘇儒硬道：“秦大人手段詭譎，臣無可自辯！”

這便是不認了。秦嫀斂起唇畔一抹譏諷，道：“陛下，此事涉前朝後宮，既然蘇大人不肯承認，那就請蘇才人傳來，看她是否身懷有孕，不就明了了？後妃侍寢，內起居冊子上皆有記錄，若記錄對的上，自然無事，若是對不上...”

說到此處，秦嫀作謝罪狀，道：“還請陛下莫要為著皇家臉面，遮掩醜事，公允處置的好！”

已是四面楚歌，蘇儒這才正眼看向秦嫀。這個年輕人，自漠北戰事而其，不過一年有餘便坐上了如今的位子，他早該防備，卻忽略了去。如今局面，蘇家已經無生機...他將目光轉向龍椅之上，忽而一笑，道：“臣無可辯駁，唯有一死，以示清白！”

說完，直直撞向了含元殿上的龍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