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一起，便如藤蔓，瘋狂攀爬，不可抑制。他門生遍布六部，書一封信、聯合一些舊人，其實簡單的很。

第十日時，他在眾多門生的擁護下，出了蘇府，大步跨入含元殿，以帝王昏迷不能理政之緣由，攬權入手。

而此時，蘇君璧亦公布有孕四月，腹中乃是當朝唯一皇嗣。大魏民風開放，數百年來亦曾有女帝，所以，這一胎無論男女，只要順利誕下，她太後的名頭便可坐實。

至於身為帝王心腹的秦北，則是不肯服從蘇儒，領著十六衛執意對抗，一時間，京中風起雲湧。

比之朝堂上的劍拔弩張，璟瑄殿裏顯得過於安靜了些。楚錚昨日剛剛醒來，身上餘毒未清，面色有些蒼白，亦有些清冷。

沈從安立在一旁，戰戰兢兢，唯有輕抖的手，昭示著緊張。他從宮人手中取了藥，捧到楚錚跟前，小聲道：“陛下，沈太醫說，再服三日餘毒可清。”

楚錚看著面前湯藥，已是第七碗了。他打碎，他們還會再呈上。於是也就伸手取了，一飲而盡，繼續下棋。

下了一會兒，他似氣憤一般的將棋盤打亂，道：“她何時來見孤？她打算怎麽給孤交代？”

沈從安背後一凜，瑟縮道：“秦大人事前有言，叫...叫...叫陛下等著。再有兩日，陛下直接入含元殿大朝。”

楚錚將棋子往沈從安身上一丟，道：“她敢借蘇遠之手加害孤，怎麽就不敢出來給孤個交代？葉白，去給孤把她抓來！”

葉白從暗處出來，為難道：“陛下，臣已經找遍了梟衛府、秦府、摘星閣等地，秦大人都沒有在，臣實在尋不得她。”

沈從安見楚錚氣的臉色都變了，忙勸道：“兩日，再兩日，含元殿大朝時，秦大人一定會出現的，陛下萬勿著急，當心身子！”

楚錚將手中棋子捏了個粉碎，終是冷靜下來。時至今日，他若還是不知道她想做什麽，便真的要枉為帝王了。

那日，兩人西山之行，她只是懷疑蘇君璧，便沿著此線索將殺人一案理了個七七八八。蘇君璧私通有孕，蘇夫人為瞞下此事，悄悄殺人。

她破了此案，卻誰也沒說。而是利用蘇遠促成他前去探望蘇儒。蘇儒為蘇遠所害，常日飲用的茶裏放了一位奇藥，而這奇藥正可引發他體內未清餘毒之物。

她便是以此，構陷蘇儒，陷蘇家於絕境。蘇家無路可走之時，她又叫蘇君璧身邊嬤嬤進了那樣一番叫人心驚又心動的話。

她果真是瘋了，竟以他為籌，企圖將蘇家一族剿滅殆盡。她難道不怕他會死於餘毒？或者蘇儒真的事成，挾所謂遺腹子坐擁天下？

他想問問她，在她眼中，他就是可隨意利用的一枚棋子嗎？十餘日，他躺的血脈都滯了，她卻仍不肯出現，不肯與他一個交代，叫他自胸腹涼到指尖。

十六衛的統領除了她，皆待命璟瑄殿中，名為護衛、實則跪了一地正在請罪。而京郊兵營中，說是要為蘇儒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門生，早已被人用一張面具替了去，蘇儒看似勝券在握，實際上卻不過是置身於空中樓閣，搖搖欲墜了。

她為何要這樣做？這麽急著除去蘇儒？他已是與了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她還有什麽不滿足？

有心書一封明黃，將她手中所握全數奪了去，可提筆卻又未落一字。她倚仗的，從來不是官職、不是軍權，而是他心頭所系。他愛她一日，她便能跋扈一日，便是去了權勢又如何？還不是由著她，想做甚，就做甚。

長嘆一聲，將筆重重丟了出去，自言自語道：“罷了、罷了。”

沈從安見狀，謹小慎微的上前勸道：“依奴才所見，秦大人所做的這一切，皆是為著陛下。雖說手段激進了些，但她心意卻是好的。至於引發餘毒之事，秦大人通曉醫術，定是提早有過籌謀，不會拿陛下冒險的。”

楚錚不確信道：“真的？”

沈從安聽他語氣，心中亦有些酸澀，忙道：“真的，待含元殿大朝後，陛下除去心腹之患，咱們大明宮中，很快就能有喜事了。”

楚錚神色微暗，這些年明裏、暗中手段用盡，總算是得了她，可那又如何？只一副軀殼，五內空空。

春風入幕，淺淺淡淡，他伸手捉了一縷，狠狠握入手中，片刻又放了開來，無端傷情。紅泥火爐上，茶湯正好，一杯舊夢重回，回甘綿長。

他偏頭，對來人道：“孤富有天下，不懼權臣不懼外敵，唯有她叫孤不知所措。少嚴，有時孤恨不得砍去她四肢，將她禁於深宮，再離不開半步。”

張崇恭敬的全了禮數，道：“以秦大人之驕傲，寧死不會如此。她的天地，不在朝中，不在京城，而在天高地闊的漠北，在怏怏數十萬大軍中。她要的，從來不是什麽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她要的是刀鋒染血、快意恩仇。陛下，她若有意，自然會留。若無意，亦是留不住。”

楚錚指尖微頓，道：“那孤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張崇俯身殿中，道：“微臣記得陛下幼年時曾盡讀佛經，可還記得一句，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陛下，有因緣，方能結因果。”

因緣？因果？楚錚不敢深思，若是無緣又怎會相遇？若有有緣，又為何分離？他垂眸，淺笑，眼角眉梢盡是憂愁。

他開口問，道：“少嚴，你說她眼中可曾有孤？”分毫也好。

張崇答：“秦大人設計除蘇儒，此舉可說為大魏、亦可說為陛下。至於其他，微臣眼拙。只一樣，秦大人對陛下防備甚重，不知為何。”

楚錚又問：“防備？”

張崇道：“防備。從前不覺得，近些時日漸明朗。數日前，秦大人暗中招募了一批死士，皆是高手，約十餘人，從不離身。”說到此處，他頓了頓，頗為艱難的繼續道：“微臣覺得，秦大人似是怕自己功高震主，不得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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