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屍首雖然爛的十分可怖，牙齒卻白的離奇。秦嫀隔著護手摸了摸，道：“此人想必是個好幹凈的，這一口牙真白。”

張崇好奇去看，被熏了個夠嗆，忙從身上翻出來幾塊姜糖含上解屍臭，道：“指揮使大人真是天賦異稟，這味道，你居然都能受得了！下官佩服、佩服之至。”

秦嫀淡淡道：“我被山火熏過，嗅覺微有遲鈍而已。不是聞不到，是覺得還能接受。”

張崇聞言，扶著樹又吐了一會。最後還是韓佑遞了塊濕帕子給他，方緩過來些。

楚錚立於秦嫀一旁，眼中愧意、疼惜交替閃過，終是安靜無聲，陪在一旁。

那仵作半跪在地上初步驗屍首，又從背包裏拿了個小鏟一點點挖土。因屍首實在樹下發現的，土層之中根系頗多，所以進度十分緩慢。

秦嫀與近衛拿了把鋒利匕首，蹲在仵作旁邊與他一同清土層，道：“方才我看過了，這人身上的衣衫雖然很臟，但比較整齊，是被人扒掉的。至於為何沒有去內衫，我猜，這埋人的應是女子。”

韓佑問道：“情殺？”

張崇駁道：“誰家女子殺完人還能這樣鎮定的扒衣服，埋人？”

秦嫀見屍體齒間有一絲布料，取出來放在手中觀察，道：“嘖嘖嘖，這料子真不錯，瞧上去不便宜。張崇，你素來風流，擅解衣衫，來瞧瞧可認識？”

張崇捂著鼻子，一臉菜色，道：“秦大人，下官可是有婦之夫，你休要調...”他話未說完，就被一道極冷的目光刺的一哆嗦，擡眼望去，方才看見一直立於秦嫀身側的楚錚。他用力捂了捂嘴，繼續道：“休要打趣，休要..打趣。”說完，俯身去看。

他是個好幹凈的，帶了兩層羊皮護手才去捏了那一絲極小的布料來看。布料軟且柔，十分的薄，顏色白中泛著珠光，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道：“沒見過，但正如秦大人所說，此物想來價值匪淺。”

楚錚見二人皆如此，好奇道：“價值匪淺？我來看看。”

張崇恭敬的捧在手中，呈與他跟前。他看了一眼，臉色微變，又極快的遮掩下來，道：“眼生，不曾見過。”

秦嫀最解他心中所想，是以此舉落在眼中，她便曉得，他認出了這件東西。迤迤然起身，吩咐道：“韓佑，此處乃你所轄制，你負責查實此人身份。張崇，你來查他為何被殺。”說話間，她自然而然的將那一絲布料捏起放入帕子中收好，繼續道：“這布料之事，我來。”

眾人聽得吩咐，各自照做去了。屍首則運回了大理寺，待冤案得雪再行認領或者下葬。

本是賞花游景而來，卻被這一樁事攪擾了心情。秦嫀走到遠處無人的山間清泉處凈手，低聲問：“九爺，這案子您是不是不想叫我插手。”

楚錚避開她目光道：“不是甚大案，叫張崇去辦就可。”

秦嫀點頭應承，道了句好。既然他不願她偵辦此案，她又何必勞心勞力？回身取了塊帕子擦手，商量著下山，畢竟出了人命案，著實無甚心情游玩。楚錚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隨在她身後，兀自沈默。

一來一回，便已過了午時。秦嫀與楚錚相攜走在熙攘東街之上，走了許久，心中念頭漸漸成型。她道：“此料輕薄，且用的是繡線成紗，而非織造，想來百餘個繡娘做一年，也不過能得個三兩匹，如此珍貴之物，除卻煙雲紗不作他想。”

楚錚腳步微頓，沒有說話。

秦嫀見他如此，知道自己猜中了，嘆道：“煙雲紗珍貴，擁有此物者無非是太後、太妃、大公主、四公主、我以及施姐姐，若是還有旁的，應也只蘇君璧一個了。猶記得當年她為著你贈我玉紗，故意構陷一事。想來，她對此物很是執著。”

楚錚鳳目微垂，異常沈默。秦嫀不知道他是為著此事郁結還是其他，索性噤了口，不再說話。兩人沿著東街緩行至摘星閣，用了一餐膳食，席間他飲了些酒，微醺，走的時候拉了拉她的手，又頹然的放了開來。

秦嫀被他此舉弄的一頭霧水，奈何近些時日腹中不適頻頻，也無精神再去胡思亂想。尋得了三兩刻閑暇，隨意找了個鋪子診了診脈。之後三日，她固步府中，十分沈默。隨後以重金招募了數十死士，日夜護衛。

期間，張崇那遣了人來問她進展如何？韓佑亦回了話，說是查不到此人身份。如此，這煙雲紗便是重要線索了，可楚錚？

她心事重重之際，一封信送到了梟衛府上，寫的是“明日子時三刻，西山案發之處一敘”落款是蘇遠。

西山剛出了命案，蘇遠約在此時此地，想必所話之事與案有關。子時、埋屍地，尋常人是不敢去的，但秦嫀自來膽大，驅著越影於茫茫夜色中，欣然赴約。

月滿將盈，映著滿山桃花很是有意境。白衫公子靠坐樹下，面色發青，活似剛從地裏鉆出來的冤魂。

秦嫀下得馬來，走至跟前，道：“蘇公子這是試本官膽量？”

蘇遠聽到秦北的聲音，微微一怔，繼而遮掩住笑意，道：“蘇某不敢，今日約秦指揮使一敘，實乃有要事相商。約在此處，不過圖個清凈。”

胸懷坦蕩者，何懼鬼魂？秦嫀不由得又看了看蘇遠，從前如何就沒發現，此人並不似表面呢？她亦笑了，低低道：“請講。”

蘇遠道，前些時日，蘇夫人頻頻外出，他疑心其，便叫人暗中跟蹤。跟蹤之人告訴他，蘇夫人在約見一個男人。他本想來個抓奸在床，卻發現幾次約見只是喝茶。之後，男人便沒了蹤影，再數日京中就出了西山無名屍案。

這男人他雖沒見過，但偶一次見到了其腰間隱約閃過的腰牌，是大內禁衛軍無疑。他此來，便是叫秦北照著這個線索查一查，看這男屍是否是禁衛軍，又與蘇家有何關系。

秦嫀以指輕叩樹幹，道：“禁衛軍？蘇家？蘇公子，你說蘇君璧的肚子...”

蘇遠蹭的起身，道：“我敢說，蘇君璧肚子裏的孩子絕不是楚錚的。楚錚當初就瞧不上她，更遑論今日。你說，有沒有可能是蘇君璧私通禁衛軍？”

秦嫀點頭，道：“人都死了，就算查出身份、查出兇手，沒有人證、物證也難以定罪。”言罷，她垂眸沈思，手無意識的擱在腹處，良久，瞳仁微縮，道：“蘇遠，你與蘇儒的關系，可還有緩和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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