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地重游，秦嫀心中頗為感慨。上回來此處，是逃命。今次前來，卻是為了談一樁交易。推開吱吱呀呀的老舊木門，她走到柴棚之前，俯身看劈的十分整齊的木柴。

屋中之人聽見動靜，出來看，道：“誰？”

秦嫀撂下那大小長短皆一致的木柴，回身道：“蘇公子，好久不見，我是來與你談一樁交易的。”

蘇遠盯著秦嫀看了一會兒，不確定道：“秦嫀？你是秦中丞家的秦嫀？”

秦嫀倚柴棚而立，淡然道：“是我，故人相見，蘇公子可否請我一杯茶？”

蘇遠防備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秦嫀見無茶可飲，直道了來意，道：“我表兄想殺你父親，但總是不得其法。我來問問，你可有什麽好法子？”

蘇遠嗤笑，道：“你是不是糊塗了，問我如何殺自己父親！”

秦嫀笑道：“然也。事成之後，蘇家一應人等皆歸你處置，但官職恐是不成，我劃兩間鋪子與你，日進鬥金的那種，如何？”

蘇遠神色微變，道：“你們鬥你們的，牽扯我做什麽。門在那，好走不送！”

秦嫀巍然不動，半似認真半似賴皮，道：“蘇儒如今鋒芒畢露，蘇君璧儼然將自己當成了後宮之主，若此二人得勢，你哪裏還有出頭之日？蘇大公子，你真的想躲在此處劈一輩子的柴嗎？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蘇遠向前走了幾步，離秦嫀更近些，道：“我為什麽要跟你合作？我是蘇家人，還得倚仗他，他若是倒了，與我有何好處？”

秦嫀任由他盯著自己看，道：“他是你父親？”說到此處，她笑了笑，繼續道：“他只是蘇君璧的父親吧。”

蘇遠看著秦嫀，目光森然。

秦嫀並不怯懦，仍是慵懶散意，道：“蘇遠，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也知道你想要什麽。有些債，是沖不淡的，就得血償。”

蘇遠雙眸一緊，一字一句回應道：“我要蘇家、我還要大理寺少卿一職。”

秦嫀攏著手，淡然道：“蘇家歸你沒問題，大理寺少卿一職不成，但我可要將你薦入大理寺，至於以後如何，你得自己籌謀。”

蘇遠看著秦嫀，看了好一會兒，扯出來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秦嫀微微昂頭，假作思考狀，道：“憑什麽？就憑我表兄是梟衛指揮使如何？”

蘇遠正色道：“蘇儒在朝幾十年，門生遍六部。你表兄至多只能算個初生牛犢，拿什麽跟權傾朝野的中書令鬥？”

秦嫀淺淺一笑，道：“蘇兄，你也需得知道，帝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你那個被人過了一手的姐姐已經夠叫人煩心了，再加上蘇儒...蘇家，真是貪心不足。”

蘇遠垂目思量，半晌，道：“此事容我再想想。”

秦嫀頷首，道：“好。你想好叫人帶個信去梟衛府。”言罷，理了理身上衣袍，便要離開。堪堪摸到門邊，就聽蘇遠道：“蘇君璧懷孕了，你知道嗎？”

秦嫀心頭一凜，手從門上劃過，紮了個不大不小的刺。她將紮了刺的指頭放在口中吸了吸，道：“那，恭喜蘇娘娘？”

蘇遠譏笑道：“你緊張什麽？怕楚錚不要你了？”

秦嫀心頭滋味莫名，卻是不肯示弱，道：“這與我有何幹系？”

蘇遠不理相問，道：“我猜這孩子不是楚錚的，不然依蘇君璧的性子早就嚷開來了，不會叫其母入宮商量。”

秦嫀回身拱手，道：“蘇兄，明日巳時我表兄在梟衛府掃履相迎。”

蘇遠並沒問她，為何這般篤定他會去，因為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要將仇人踩在腳下，再不必承受明嘲暗諷，不必被人詬病出身，也不必被人當做利益的犧牲品，更不必瑟縮於此處，像個不見天日耗子一般。

上前將院門鎖好，他回身進了房中。此處雖是民宅，但並不低暗，反而十分寬敞、亮堂。屋內有一女人，年近五旬，面容慈愛，滿頭銀發。她見蘇遠進來，拍了拍尚有餘溫的火墻，叫他來暖手。

蘇遠走近女人，理了理她身上下滑的裘毯。毯子滑動間，凹凸不平，若仔細看就能發現，女人只有一條腿。

她傻傻的笑著，目光之中唯蘇遠一人。她什麽都不記得，但她知道蘇遠是她的兒子。她舌頭被人割了，不會說話，含含糊糊的出聲也只會一個字，據說那是蘇遠的乳名。

他取了杯溫茶餵她喝，她張嘴咿咿啊啊的說著，還時不時流口水。眼中卻是柔軟一片，那是所有母親望著自己孩子時，都會有的溫柔。

他回望著她，目光和順、堅定，道：“很快，欺負你我的那些人就可以下地獄了。你受的苦，我會叫他們百倍、千倍償還，好不好？”

女人並不懂他說什麽，可見他開心，她也笑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發心，含糊不清的喊了個字。他輕輕應了一聲，將頭依偎在她空空的膝蓋之上。

這一夜，蘇遠睡的十分不安生。夢中混亂一片，一會兒是蘇儒的冷眼以對，一會兒是蘇君璧迫他作惡，一會又夢到蘇老夫人與心腹嬤嬤說的那些話。

她們說他，沈迷酒色，身子虛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給蘇家延續血脈，若是不能，要他何用？她們還說，他越來越像他那被凍死街頭的娘親，看一眼都覺得滲人。

原來，他並不是庶出。原來，東街口上那個每次見到他都笑，都要給他東西的瘋子，才是他的親生母親。原來，蘇老夫人這些年的愛護，不過是為得他身上一點蘇家血脈。

真相叫人痛苦，也叫人清醒。他不再對蘇君璧言聽計從，他學會了陽奉陰違，也學會了埋藏心事。

天明時分混混沌沌，有一雙手撫在發間，淡淡的皂莢清香，又暖又軟。他終於昏沈睡去，夢到幼年時偷偷出府的那一幕。

有惡犬追他，他跑的踉踉蹌蹌摔倒在地。也是這樣一雙手，將他護在了懷裏。有些粗糙，但是很暖，是娘親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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