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見她如此，也不強求，只長嘆一聲，道了句“若真是護不住，那便是命”就安坐在火爐旁，再無言語。

秦嫀拭去痕跡，叫張崇呈上了一方筆墨。她將筆置於寧王手中，輕聲開口，道：“王爺安於府中，數年不曾參與朝政，是楚昭，邀您共同大事。您念著與蘇太妃往昔的情誼，屢屢規勸，卻無效用，十萬軍備終是落入匈奴之手。之後，您暗中聯絡蘇儒，叫他解此危難，豈料，蘇儒竟然作壁上觀。

漠北屠城，王爺自感罪孽深重，夜不能寐。欲將楚昭罪證呈上，卻遭蘇儒威脅。而後，世子失蹤，恐遭不測，您恨毒了楚昭，只求殺之而後快！未免一擊不中，您與他同謀，為的是同歸於盡，報殺子之仇！”

寧王筆尖微頓，道：“為什麽？”

秦嫀看他，道：“為什麽叫您自辨？還是為什麽叫您誣陷蘇儒？”

寧王道：“蘇儒並不知情。若是他知道，怎麽會容許楚昭將蘇家帶累至如今境地？他在朝幾十年，向來忠正，少有偏頗。若說私心，有，但卻不多。”

秦嫀漠然道：“那又如何？他在含元殿前，以退為進，逼迫天子，縱然勞苦功高，亦是留不得。”

寧王一怔，繼而嘆道：“怪不得，怪不得今上擇了你做梟衛指揮使。有你在側，他還需蘇儒作何？你要的，我寫，只是修兒...”

秦嫀俯身於寧王前，承諾道：“待來日機會得宜，我必力保他再入朝堂，世襲王位雖不能，但求一輕貴職位尚有餘力。”

寧王忽然雙目緊縮，險些握不住筆。他盯著她，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的看了又看，道：“是你？竟然是你？”

秦嫀見罪書已成，輕吹幹其上墨跡，折入袖中，道：“楚修上了奏章，叫我親送您一程。斬首示眾太過難堪，我已叫張崇備了見血封喉的毒藥，很快，並不難捱。”

寧王低低笑了幾聲，道：“我竟是有眼無珠，原來是你，什麽秦北、什麽將軍，原來...”原來是那個十裏紅妝，嫁入王府的秦嫀。他問：“修兒可知道？”

秦嫀點頭，他又問：“你既與今上...又何必嫁給修兒，徒與他難堪。”

秦嫀並不解釋，回身取了毒藥放在桌上，道：“王爺知道怎麽做，微臣告退。”

一場謀逆大案，本應血流成河，卻以寧王謝罪於獄中作為了結局。他去的從容，半分狼狽也無，只是去之前，留了一紙書信，不知其書何事，不知落於誰手。

前來收拾的獄卒從桌上淺淺墨痕中隱約看到了楚、蘇、匈奴幾字，大驚失色之餘忘了遮掩，以至傳的人盡皆知。一時間，京城議論紛紛，朝中暗流湧動。

寧王死了，因是謀逆重罪，不得發喪。秦嫀特著了張崇，將屍身送還寧王府，不得怠慢。張崇最不好這等費力不討好之事，可她吩咐，他不敢不從。

時已臘月，冬雪紛紛，寧王府中戚哀一片，楚修在靈前跪了兩日，無人來祭拜。世道人心，皆是如此。秦嫀不忍，領了梟衛府眾人前來，以免孤單寥落，叫人傷懷。

已經是第三日，寧王府前依舊門庭冷清，秦嫀下得越影，入府祭拜。楚修客氣的引她上香，就好似對待不甚熟悉的同僚。

秦嫀吩咐沈文彥在外等候，隨著楚修入了靈堂。她執香而立，良久道：“父王去的安詳，你不必太過苛責自己。”

楚修眼眶微紅，薄唇幾動，一聲“謝謝”似悲似嘆，消散於瑟瑟北風之中。

秦嫀承了那一句謝，又道：“三日之後，王府眾人押解千裏與披甲人為奴。我...我已求得恩旨，私下將王妃、阿蘭與你送去宣平城避世。那裏的駐軍將領趙明和與我交情匪淺，他會安排好一切。”

楚修伸手將她拉入懷中，力氣之大，像是要將她融入骨血一般。

秦嫀回抱與他，繼續道：“父王臨去前，留了一封書信於我，其內指證蘇儒與謀逆一案有所關聯。待時機成熟，我呈於禦前，趁機迎你回京。”

楚修於哽咽聲中，道：“你何必如此？我不值得。”

沒有值得不值得，只有願意不願意。嫁與他，她的確是想償了從前的恩義，可一路行來，不成夫妻，不似君臣，卻仍是情誼深沈。

書中戲裏，都說緣分，說有緣無分，便是她和他了。相識數載，攜手患難，能為著彼此獻出一切甚至性命，卻不能成為夫妻，終是情深緣淺。

漫天飛雪之中，她柔聲喚他名字。再見不知何夕，只盼仍是年少之時。他嗅著她發間冷香，低低回應，道：“不要再為我奔走，我不想再回到這裏，漠北才是我的天地。此去無期，你若是想我了，隨時來探，可好？”

寥寥數語，似是將秦嫀胸腹紮出了碩大的一個洞，暖意驟然抽離，唯有無盡冬雪，刺的人發抖。她仰頭望他，眼眶漸紅，不舍之情溢於言表。

楚修安撫著她，道：“你如今位高權重，萬不可再肆意妄為。天下初定，朝中暗湧頻頻，他...雖與我有仇，但不失為明主。”

秦嫀終是難忍，淚如雨下。楚修要走了，今後再回頭，無人可攜手。前路孤單，功成骨枯後，還有誰能為她斂了屍骨，披一件衣裳？

楚修俯首她肩頭，溫熱透過狐裘，難抑離殤。曾許諾的一生一世，終是成空。

兩人相擁而泣，悄然無聲。沈默間，有犀利之物一閃而過，兩人護著對方，竟沒有躲開。犀利之物透過狐裘，在秦嫀身上落下一道極淺的傷痕。擡眸望去，見阿蘭扶著寧王妃，緩步而至，面目之上唯餘仇恨，再無其他。

寧王妃見來人與楚修相擁，斷定是秦嫀無疑。她抽了把不知哪裏尋來的短刀，步步逼近，聲嘶力竭道：“你表哥殺了王爺！你還有臉來我府中？修兒，你看清楚，這是你的仇人！殺了她！你給我殺了她！”

楚修將秦嫀護在身後，沈聲道：“母妃！與她無關！”

寧王妃，道：“無關？你被這個女人害得家破人亡，還說無關！來人，給我殺了她！”

秦嫀見勢，低聲道：“我先回梟衛府，兩日後午夜，我接你們去漠北。”

楚修應了一聲，護著她離開。寧王妃瘋了一般沖上前去。秦嫀怕她傷了楚修，順手一推，那短刀便落在了她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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