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衣衫厚，加之寧王妃力氣甚小，並無重傷，只破了個口子，將素色外衫染的血紅而已。楚修回身顧她，秦嫀卻攏著貂裘遮住血漬，搖了搖頭，隨後出了寧王府。

兩日後深夜，她單人獨騎送了一駕馬車離開，裏頭是誰無人知曉。翌日，寧王府世子、王妃等人被流放去西南之地為奴。

至此，謀逆大案終是落幕。

而一年前風光嫁入寧王府，一年後卻又被和離的秦嫀，則成了京中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譏諷者有之，同情者有之，多數的，還是事不關己冷眼旁觀。

秦嫀送走了楚修，沒有再回梟衛府，而是去到了闊別已久的秦家別院。秦夫人見著女兒，很是哭了一通，心疼之餘，又感激楚錚與她和離，免了流放為奴之苦。

比之秦夫人的憂心忡忡，秦嫀顯得過於淡然了。她常日待在府中，不翻冊子，不看賬本，偶爾考一考秦紹功課，旁的時間要麽泡溫泉解乏，要麽窩在榻上沈睡。好在秦夫人也不嫌棄，她願作甚全憑隨意。

如此數日，年節將近，亦到了她十八歲的生辰。這一日，綿延了數日的大雪驟然停了，露出懶散無神的日頭。秦夫人一大清早便領著眾人操持，說是要與她過個順心隨意的生辰。秦嫀倒是無所謂，她已經是這般年紀，過與不過，怎麽來過，都不再在意了。

秦紹稚氣未脫，卻故作沈穩，雙手捧了副冬日賞雪圖，道是賀禮。秦嫀打開來看，只見其上字跡工整，頗有古風，畫卻是不成的，想來是天份使然。

秦陽也來了，贈了一只小巧的手爐與她，不值錢卻十分受用。秦老夫人與平姨娘隨在其後，有些怯懦，不覆當日囂張。

因著如此，這一日竟格外融融。席間，秦中丞喝了不少，醉腔腔開口，道是秦老夫人年事已高，平姨娘又是個女眷，若府中有事，恐應對不來。

秦夫人如今兒子聰慧，女兒在側，自是底氣十足，只道叫秦中丞回舊府安置，每月來個三五次探一探秦紹即可。

秦中丞討了個沒趣，閉口不言。秦老夫人戰戰兢兢，亦是不敢開口。

秦嫀已窺得秦陽隱疾，知道他將來獨撐一府是不能了。秦老夫人、平姨娘再無倚仗，也折騰不出什麽風浪了。於是淡淡開口，道：“母親，別院隔壁尚有一塊地空著，不如買下蓋個院子與祖母、姨娘來住。如此，父親不必來回奔波，也能避免口舌。”

秦夫人略作思索後，大度的點頭應承了。至於這銀子，她卻是不肯拿，全憑秦中丞那些俸祿，能蓋得如何便如何。

秦嫀明白母親心中不快，並不勸說，散了午宴便去了蕭青文那，叫她照料一二，總不能過於寒酸了去。

蕭青文擰著眉頭，不滿她悲天憫人，銀兩都不想出。於是，秦嫀便四平八穩的坐在醉紅顏後堂，與她討要起了生辰禮物。

自是有的，且不薄。漠北戰事後，國庫漸漸豐裕，也不需得醉紅顏、摘星閣及旗下各鋪出力，所以這銀子便如流水一般湧了進來，莫說掌櫃，便是夥計都跟著沾了光。

秦嫀素來不會操心銀錢之事，所以對此無甚感覺，倒是看著桌上那匣水靈靈的果子，頗為順眼。蕭青文欲言又止，之後另去取了一匣，與她嘗鮮。

冬日無甚新鮮吃食，這南方來的果子就顯得格外可口。秦嫀用了半匣子，正是饜足時，就見沈文彥走了進來。

他只是路過，進來看一眼蕭青文，並未料到秦嫀也在此。低頭看了看她手中果子，他恭敬道：“屬下擡著果子去了三次，都被擋了回來。未料到，您竟在這用上了？”

秦嫀佯裝不知，道：“哦？竟有此事，回頭我與福管家說一聲不攔你便是了。”

沈文彥看著她裝傻，也不拆破，自顧自坐在一旁，又道：“梟衛府中事情積了幾十件，您何時去理一理？”

秦嫀專心啃果子，道：“沈掌櫃此言差矣，我區區一棄婦，何德何能登梟衛府重地？還是躲在家中，以免礙他人之眼的好。”

饒是沈文彥有涵養，也忍不住哼了她一聲。新帝初掌社稷，用人之處甚多，他日日忙碌，連探心上人都只能順路為之，她卻如此悠哉度日！

秦嫀曉得他是想叫她回梟衛府做事，可楚修走了，不需她再維護。秦中丞平庸，成不得大事，也惹不來禍端。她為何還要回去？家國天下嗎？她只想安守一隅，僅此而已。

沈文彥說她不通，甩手離去。秦嫀垂頭，看似挑揀果子，可許久都不曾撿出一顆。眼見一匣新鮮果子被翻了個零落，蕭青文忍不住封了匣子，道：“東家何苦為難幾顆果子？想去便去了，還需得什麽理由嗎？”

秦嫀撚著手中果漬，反問道：“我去能做些什麽呢？殺人嗎？我在漠北殺了那麽多人，夠了，也累了。”

蕭青文遞了塊濕帕子與她，道：“殺人又如何？這世上總有些事，沒辦法講道理，就得用殺的。您在漠北之時，匈奴跟您講道理了嗎？最後還不是一殺了之？沈文彥說，此一戰漠北至少十年無憂，可見您殺的對，殺的好！”

道理秦嫀懂，她只是有些疲累，有些迷茫。封侯拜相、位高權重，到頭還不是一捧黃土。如今，她守著父母家人，過的安逸淡然，又有何不好呢？

日暮漸低垂，殘陽似血，映照的人沈悶異常。秦嫀別了蕭青文，領著斂冬回府，路過那一間羊肉小館，遲疑許久，買了一鍋羊肉，一壺清酒。

年歲漸長，便懂得了分離。猶記得那一年，楚錚、楚修、施穎、端木信鴻與她過生辰，鬥來鬥去，飲酒搖骰子，雖是折騰了些，卻是難得的熱鬧。

今時今日，施穎遠在邊陲，端木信鴻身居江南，楚修避世漠北，楚錚君臨天下，只留下她一人，仍在此地，黯然傷懷。

她垂首踩著凈雪前行，至府門前時，鞋襪已濕透。回望來路，一步一步，清晰卻孤獨。輕笑一聲，她喚了人去備衣衫酒水，她要雪夜浴溫泉，一醉方休。

府中丫頭曉得她心中郁結，不敢規勸，忙不疊的備好了池子與酒水，退至院外，聽她吩咐。

烈酒入腹，忘卻今昔何年，眼前恍惚之時，有一方潤玉，緩緩而至，竹香醇柔，觸之暖入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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