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擁著薄被懶懶起身，半似饜足半似埋怨道：“你這丫頭，怎得也不叫我？萬一誤了今上的壽宴，他又要嘮叨我了！”

斂冬立在一旁閉口不言，示意身後。

秦嫀這才看見，沈從安竟是來了，身旁還跟了兩個眼生的，一男一女，皆二十來歲，聽呼吸看步伐，應是高手無疑，比之葉青葉白也不逞多讓。

他撂下茶杯走到跟前呈上一封信，道：“九爺讓小的帶了兩個人來，聽姑娘差遣。”

秦嫀拆著信，道：“人是其次，叫你家九爺多充些銀兩過來才是正事，對了，還有...”她話未說完，一塊牌子就從信中掉了出來。

那牌子通體漆黑，金色“梟”字浮於其上，何等霸道，何等張狂。她斂了笑意，指著牌子，道：“何意？”十六衛初歸新帝，並未被啟用，而是一直掛著整編的名義，擱置至今。何以楚錚會贈自己這梟衛指揮使的令牌？

沈從安見她凝重，忙低頭道：“九爺說，您看完信就明白了。”

秦嫀低頭看信，墨跡猶新，字亦端正，說的是十六衛、虎賁營、驍騎營，各衛、各營首領皆有了人選，唯獨帝王近側的梟衛指揮使一職，叫他猶豫不決。此一職，乃是帝王之爪牙，有自由出入宮廷之權，有越權調查，先斬後奏之權，可謂權傾朝野，一人之下。他想了許久，都未擇出合適人選。恰她去信要權，他便先將此衛暫交於她手中。

秦嫀摩挲著手中令牌，心生疑惑，為何兩世她都出任此職？巧合？還是有意為之？或...是宿命難逃？

沈從安見她眉間沈沈，輕聲寬慰道：“十六衛雖說有名衛也有暗衛，但無論明暗，皆以梟衛為尊。您有了此令牌，日後行事也方便些。若哪日不想要了，辭去便是，何需憂愁？”

秦嫀訕訕道：“辭？我今日便上個奏章解甲歸田可好？”

沈從安笑瞇瞇道：“今日不成，九爺還等著您的生辰禮呢。”

秦嫀看沈從安笑的諂媚，不由的顫了一顫，有種羔羊將入虎口之感。奈何，這虎坐擁天下，她想說一句不去都不成。

因戰事之故，國庫不甚寬裕，今年的壽宴便也從簡了。雖是從簡，但也稱得上清淡雅致，頗有幾分閑哉意境。秦嫀來晚了，沒逃過眾人起哄的罰酒一節，三杯寒潭香下肚，便有些飄飄然起來。

她揣了個不知誰遞來的暖爐，叼著奶酥，盯著舞姬的裙子看。那舞姬見他看，雙頰一紅，舞的更賣力了。

秦嫀指了指其身上衣裙，問張崇，道：“這一圈圈的衣裙，像不像酥油餅子？絲絲縷縷，松軟酥脆。”

張崇咳了兩聲，吩咐一旁宮人，道：“端一碗解酒湯來。”頓了頓，又道：“不，兩碗。”

秦嫀不想飲解酒湯，可張崇實在太過熱情，叫她難卻，於是便尋了個吹風的借口，去到不遠處的花墻下，躲一躲他。

天高雲淡，清風爽利。秦嫀叼著奶酥，靠著花墻，很是愜意。忽有黑影，自梁上閃過。她借力上梁，正瞧見那只肥了不知幾多的黑貓。一人一貓，面面相覷。秦嫀自袖中取了枚糖瓣逗她，她卻冷冷以對，不肯上前。

正是僵持之際，一人自花墻另側走了進來。他穿著朝服，極好辨認，是秦嫀僅僅見過幾面的寧王。他行的從容，似是游園一般，她不好與他打招呼，幹脆藏身梁上，躲了個嚴實。

他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至花圃旁時，頓住了腳步俯身摘花。

秦嫀見他如此，剛想讚上一句風雅，就見他將花丟在了地上，狠狠碾碎成了花泥。

這一番動作，實在有違寧王往日和善行徑，事出反常必有妖，秦嫀心中好奇，便悄悄躲著，等他走後方下了梁，去看地上的花。

那花被碾的屍骨無存，她看了許久都不曾看出些什麽，於是又俯身去看結了花的枝丫。無他，很是平常。但越是平常，越叫人覺得蹊蹺，索性取了一朵，削去倒刺，拿在手中把玩。

玩的正是有趣，便聽遠處傳來殷勤之聲，道：“秦將軍，可算找著您了。”

秦嫀順手將花別在來人耳畔，道：“於沈總管個禮物。”

沈從安哭笑不得的去摘那花，秦嫀卻阻道：“秦某囊中羞澀，唯有借花獻佛，將此贈與今上。有勞沈總管送一送，可好？”

沈從安先是一怔，後又一喜，繼而樂呵呵轉身回了宴中。

秦嫀跟在他身後，很是茫然，只一朵花，做禮著實薄了，沈從安為何高興？還是喜上眉梢，心花怒放這般的高興？這花？是有何意義嗎？

兩人進得宴中，沈從安恭恭敬敬的將花呈於楚錚。秦嫀不好意思的偏頭四望，正瞧見寧王握著酒杯手抖了一抖，灑出些許酒水來。

奇哉？一朵花而已，寧王失態，沈從安也不似平常？這是何故。

她心有疑惑，打算尋張崇問一問。還未開口，就聽楚錚道：“秦愛卿有心了，...孤心甚慰。”

秦嫀一頭霧水，不知所謂，但寧王臉色卻驟然變了，他雙手按住案幾，似是雖是準備戰鬥一般。她這才發覺，這花似乎真有不妥。

然，不待她深思，便聽他又道：“此花寓意隱秘之愛，孤雖無龍陽之好，亦感念秦愛卿一片癡心。從安，賞。”

此言一出，寧王頓時松懈下來。他悄然松開雙手，假作理身上衣衫，仿佛剛才的失態，只是他人錯覺，從未發生過一般。

秦嫀註意著寧王，直到沈從安來到跟前，才回了神，領賞謝恩。

她未聽楚錚說什麽，所以也無甚反應，以至於群臣只覺她臉皮頗厚，被當堂揭了癖好，且被拒絕，都能淡定自若。

這一場宴，秦嫀的心思全落在了寧王身上，他去了哪，見了誰，做了什麽。初時，她見他因花失態已覺不平常，細細看下去，更覺疑慮。

京城傳言之中，寧王閉門修身，與朝臣少有來往，而今一見，卻非是如此。這席間眾人，他似乎識得的不少，有幾位客氣之間帶著親近，竟是交情不錯？

可他分明整日自固府中，鮮有外出！這些人又是何時、何地、因何故結交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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