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雪之憶(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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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林地一眼望不到頭,在如此昏暗的樹林中穿梭實是極為困難,更何況暮菖蘭覺得天香續命露的藥力正在緩緩褪去,她明顯能感到身體逐漸衰弱,這或許才是她本來的樣子吧,若非有那神藥,渾身是傷的她恐怕連地牢都逃不出來。

和慕容彥雲分開已有多時了,不知道他能否成功逃脫......畢竟這一次,他不僅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更是將整個慕容世家的聲譽都賭上了,僅僅是為自己這個凡女,彥雲啊,你明知我心中有了別人,你又何苦對我這麽好,如此恩情,我怎麽還得起!

林地四下靜悄悄的,餘聲早已遠去,暮菖蘭咬著牙四下看了看,慕容彥雲要她在戶縣北郊相見,自己只需要一路向南,可剛才的慌亂之間,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若妄圖用天上的北極星定位,那是枉然,因為今日月光皎潔,實在看不到多少星星。眼見已然迷路,暮菖蘭心中慌了神,如今自己迷路,慕容公子又有危險,說不定夜鶯還在後面窮追不舍,實乃萬分危急之時。

就在暮菖蘭百感交集之時,她猛地一腳踩空,而面前正是一個草坡,暮菖蘭驚呼了一聲後身子便不由自主滾了下去。

這個草坡不算陡,可其間的枝條仍舊讓暮菖蘭身上多了幾道傷口,所幸這裏並無荊棘,否則就真的兇多吉少了。

“嗚......”暮菖蘭躺在草坡下的平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用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翻過身,隨即扶住一棵樹站了起來。

四下望去,這裏是兩片林地,林地之間的間隔正是這個草坡,暮菖蘭本以為會就此找到出林的道路,可這時她才絕望地發現這不過是從一片森林到了另一片森林。

“可惡......這可怎麽辦.......”絕望之下,暮菖蘭竟然喊出了聲來。

“哼......”

不知何時,空氣中傳來了這個冷冷的“哼”字,暮菖蘭大驚之餘連忙順著聲音的方向扭過頭去,快得脖子都要扭傷了。不知何時,旁邊林地的樹下站著一位白衣女子,白衣翩翩,長發垂膝,秀美絕倫的面容以及充滿寒意的藍眼睛,加上白衣四周那淡淡的銀光,實不知是人是仙,亦或是妖是鬼。

“你......你是何人?”暮菖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誰知對方冷冷一笑,不答反問道:“你就是那個凡女?那個讓彥雲朝思暮想,甚至連性命和家族榮耀都不要了的人?”

“你是......”這一刻,暮菖蘭忽然明白眼前之人是誰了,秀美的容顏,飄逸的白衣,君臨天下的氣質,甚至那寒冰般的目光,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擁有這絕世的風華,讓任何一個見過她的人都終身難忘。

“慕......慕容門主......”暮菖蘭猛然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來。

白衣女子秀眉輕揚,冷冷道:“我還以為你有多了不起,值得彥雲這樣對你,今日一見,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慕容門主高高在......在上,自然不......不會將其他人放在......放在眼裏......”暮菖蘭喘氣道。

白衣女子嘴角輕輕上揚,勾起一絲不屑的冷笑,不過她並未在意暮菖蘭的話,而是直接問了句:“你愛彥雲嗎?”

面對對方這忽如其來的一問,暮菖蘭又驚又楞,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回答我的問題。”

對方的聲音很平靜,但不怒自威,其中蘊藏著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愛”這個字是多麽難以回答,問世間,情為何物,自己所愛唯滄行一人,可對他呢?那個唯一給過自己男人關懷的人呢?自己很想說“愛”,但這就意味著背叛滄行,背叛斷刃,若說“喜歡”,又顯得那麽蒼白無力,現在細細想來,如果在滄行之前先認識彥雲,或者滄行還活著,就不會有今天的迷惘了。可真愛......一個是還沒來得及愛便死了,另一個是想愛卻又不能愛......蒼天啊!你為何對我如此不公!

見暮菖蘭怔怔說不出話來,雙目中的情感已翻來覆去變幻了無數次,白衣女子冷冷哼了一聲,譏諷道:“連敢都不敢,還說什麽真愛......彥雲為你做了那麽多,真是不值得。”

寒光一閃,不知什麽時候,一柄長劍穩穩插在了暮菖蘭面前,這是一柄鋒利無比的鋼劍,一看便知是慕容府的上上之作。

“想讓我放你走?那可沒那麽容易。”白衣女子冷冷道。

“慕容門主!”

“多說無益。”

暮菖蘭楞住了,她萬料不到對方會來這麽一出,且不說自己已重傷在身,就算自己完好無損,那也絕不是眼前之人的對手。如今出現這麽一條攔路虎,自己實是沒有任何勝算,面對如此高貴冷艷的冰雪女王,暮菖蘭心中只有漸漸彌散的寒意。

“拔劍。”

對方聲音還是靜如止水,如風平浪靜的湖面,但就這波瀾不驚的兩個字,卻若皇帝聖旨一般有著不可抗拒的力量,但面對這個白衣女子,這沈重的負擔又讓自己的右手擡不起來。

但最終,暮菖蘭還是顫抖著拔出了地上的長劍,這把劍雖為鋼制,但並不沈,至少比斷刃輕多了。一想到斷刃,暮菖蘭心中又是一陣絞痛,如今一事無成不說,連斷刃也弄丟了。

“再傷心也沒用。你若是個就此放棄的懦夫,那我也不需要再留你性命了,你這樣的螻蟻根本不配讓彥雲愛你。”白衣女子輕聲道。

就此放棄......自己是否真的該就此放棄了......慕容飛雪,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打不贏的,根本不可能有勝算,就算是滄行在世,也未必是她對手。如今妹妹走失,斷刃遺棄,自己重傷在身,孤身一人對抗斷魂門最終落得如此下場,自己真的很想就此放棄,早赴黃泉與他相見......

“小蘭兒,總會有希望的。”可每當自己要絕望的時候,他溫柔的聲音總會在自己的心扉裏久久回蕩,在無數人的幫助下,自己才走到今日這一步,而面前也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對手......

“為了他們......我要活下去!”

劍光一閃,雖為鋼劍,但那耀眼的白虹卻如斷刃在世,這是暮菖蘭拼盡全力的一擊。當月光灑下這片靜謐的林地時,長劍輕顫,猶如共鳴,在這一瞬間,仿佛所有的月光都包繞在了那個騰空而起的身影周圍,暮菖蘭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能清晰感受到這月光的力量。

黑雲移過,空中的皓月剎那間明亮了許多,更多的月光傾瀉而下,穿透層層樹葉,照亮了整個樹林。便在這月光之中,暮菖蘭一劍擊出,這一劍不僅為了死去的滄行,也要為正在血戰的彥雲,更是為了不能就此放棄的自己!劍指處,無論是何人,也無論她有多麽強大,賭上武者的信念,賭上光明的未來,這一擊都絕不能松手。

此時,月光正化為一點點的力量緩緩融入暮菖蘭體內,沒想到在這最絕望的時候,在自己此生面對的最強大敵人的時候,這一招終於回來了......鋼劍上激蕩出的花瓣與天上明亮的皓月,仿佛都在召喚著這驚世駭俗的最後一式,這是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幻劍訣!”

月光之下,幻影徒生,十餘個暮菖蘭挺劍刺來,但對面的白衣女子根本不為所動,眼見十餘柄長劍齊至,白衣女子竟是簡單一側身,暮菖蘭一劍刺空之時心中已是大吃一驚,對方竟然一眼就認出了自己的真身,絲毫不被幻影和幻劍所擾。

但見劍光幻影之中,白衣女子幾乎是原地不動,只靠側身、仰頭、俯背便躲過了暮菖蘭的每一劍,眼見十餘劍下來,白衣女子仍舊安如泰山,而暮菖蘭卻已氣喘籲籲。但這時候,幻影所過的地上已留下了一些東西。

白衣女子熟練地躲著對手的每一招,同時她也看到了地上的東西。所謂影過留痕,地上所留下的正是一個圓形的不知名的圖案,面對這個圖案,白衣女子的嘴角竟若有若無地抽動了一下。

“凝風訣!”

長劍起處,強風混雜著無數花瓣將白衣女子包圍在了圖案中央,強風如鋼刀一般削向正中的敵人。但見此招淩厲,白衣女子冷冷一笑,大袖一揮的同時竟順著強風騰空而起,但這正是暮菖蘭想要的。

“慕容門主,接招吧!飛燕訣!”

剎那間,月光再起,劍刃上的銀光化為了耀眼的白虹,如皓月般閃亮的劍刃斬向了同樣皓潔如雪的白衣女子。

空中的白衣女子在強風中躲閃著對手的每一劍,劍起處,花瓣四溢,但仍舊穩如泰山的白衣女子臉上卻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驚異。

風漸漸弱了,縱然劍刃上月光閃耀,但出劍卻越來越僵硬,天香續命露的藥力正在褪去。暮菖蘭不甘心,不甘心這一切就這麽完了......視野之中,那個靚麗的白影越來越模糊,留下的只有深藍色的天空與正中央不斷閃耀的明月。

“這......就是死亡的意味麽......”

一口鮮血噴出,她再也刺不出一劍了。她與白影同時從空中落下,白影是那麽從容,那麽瀟灑,而她卻如斷線的木偶一樣徑直摔了下來。

一聲悶響後,暮菖蘭摔在地上不動了,而白衣女子則輕飄飄落在了她的身旁。面對這個已經倒下的女人,白衣女子的臉上並無半點憤怒,相反,她的臉上是一種覆雜的表情,有一絲的驚異也有一絲的讚許,甚至還有一絲的悲涼。

空中的花瓣緩緩落下,白衣女子輕輕攤開右手,一片蘭花花瓣正落在她的手裏,美麗而又散發著輕微的蘭香。

“沒想到......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白衣女子輕輕嘆道。

“靈風!幽風!魅風!藏風!”

“嗖嗖嗖嗖!”

四個黑衣蒙面人齊刷刷出現在白衣女子面前並且單膝跪地。這一連串動作快如閃電,竟如憑空出現一般,四人武功之高令人匪夷所思。

“大小姐請下令!”四人齊道,同時各自深邃的雙目中都閃過一絲精光。

白衣女子略一頷首後背過身去,略微仰頭說道:“把這個女子帶回慕容府,別讓任何人知道。”

“大小姐放心!”

一陣風一樣的聲音傳過,等白衣女子再回過身來時,那四個黑衣人與地上的暮菖蘭早已不在了。望著四周深邃的黑暗,白衣女子冷峻的表情緩和了不少,就像剛做了一件令她寬慰的事一樣。如今那四人早已帶著暮菖蘭離去,剩下的事便是收拾這裏的殘局了。

“彥雲......面對那群雜魚,你可別讓我失望了呀......”

白衣女子幽幽一嘆,徒步向叢林深處走去。

......

長安,大唐帝都,天子腳下,大牢被劫乃是奇恥大辱,這件事本應天下皆知,但事實卻是長安府嚴密地封鎖了消息。除了少數知情人外,其他人都還蒙在鼓裏呢。長安府府尹秦萬安自是將此事告訴了陸修,但無奈沒有拿住刺客,亦無人看見刺客的真面目,加上重病好轉的劉晉元不斷在向陸修施壓,輔以慕容飛雪的旁敲側擊,這件事只得暫時作罷,沒有告訴皇上。

對於秦萬安,自然是保住了頭頂的烏紗帽,刺客堂而皇之沖進長安府大牢從容救走重犯,若被皇上知道豈能不革職查辦。對於陸修,也不過是九牛一毛的小損失。但對於斷魂門,則是重大的損失,且不說血影堂十二殺手只剩下一人,浪費的錢財更是不計其數,每每想到這裏就讓夜鶯氣得牙根發癢。

“到底是什麽阻止了你?”吳遠寒至今都還沒想明白。

“寒冰!”夜鶯的回答也是充滿了怨恨。

“寒冰?!”吳遠寒顯然覺得這不是他要的答案。

夜鶯一拳砸在墻上,憤怒地說道:“可惡!我沒有騙您!就是寒冰!那東西似乎故意阻擋我,而且只阻擋我一個人!其餘的殺手和江湖人士都被放了過去。”

“什麽!竟然有這等事?就算是妖怪,以你的輕功也能甩掉的呀!”吳遠寒驚道。

“可我沒有甩掉它......”

“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讓你都一籌莫展......”吳遠寒更吃驚了。

夜鶯輕嘆了一口氣,回想著那夜如水般變幻莫測的寒冰,自己當時真的是使出渾身解數想用輕功擺脫它,但無論自己怎麽跑,自己面前總會莫名其妙出現一堵薄薄的冰墻,可以打碎,但打碎後仍舊會重新聚集,它真正的目的正是阻止自己,好讓那兩人成功逃掉。

“難道......真的是有神靈救他們?”夜鶯喃喃道。

“寒冰......”吳遠寒想了一會兒,搖頭道:“老夫暫時也沒想明白,不過老夫會幫你搞清楚的。”

“可惡......下一次就沒有那麽好的機會殺她了!”

......

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終於到了。在東都洛陽,雖然已有了相當長的預熱期,但真正到了這一天時,整個洛陽城還是沸騰了。城中的煙花已然放了起來,從一面,接著從兩面,再接著從四面八方,它渲染著天空的繁星,也渲染著人民心中的喜慶。

洛陽城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仿佛每個人滴一滴汗就能下一場大雨,在東西兩市放著各式各樣的煙花,只見幾顆“星星”猛然一飛沖天,隨後在天空綻放出了無數小“星星”。

與此同時,大街上的燈會、社火、喝酒、猜謎、放煙花等活動按部就班進行著,因為這元宵節不光是一個“眼睛”的節日,更是一個“嘴巴”的節日。

與外面濃厚的節日氣氛相同,慕容府同樣張燈結彩,慕容飛雪前些日子委托管家買的各種彩燈全部掛了起來,五顏六色,分外好看。洛陽的權貴們紛紛在白天前來拜訪,送上自己的節日問候,但更深一層原因自然是借此機會討好巴結一下這如日中天的慕容世家。

此時的府中已有不少人上街看燈游玩去了,但在西苑的一棟三層閣樓裏,有兩個人還久久沒有離開。一個俊美的男子正坐在一張椅子上,但與他英氣逼人的容貌不同的是,他的身子卻遍體鱗傷,刀口、箭傷應有盡有,在他旁邊的圓桌上放著各式各樣的藥物,一位藍衣少年正在小心翼翼地為他上藥。

“霜淩已經出去了吧?”慕容彥雲喃喃道。

“是的,過節嘛,霜淩姐總是開心得不得了。”鐘雨說著將一張小藥布貼在了慕容彥雲左背的傷口上。

鉆心的疼痛讓慕容彥雲劍眉微蹙,咬牙說道:“想不到......這藥性質這麽烈......真不知道裴大夫從他那藥王師父那裏學了什麽稀奇古怪的藥......”

“公子忍忍吧......這藥是裴大夫一手炮制的。”鐘雨嘆道,隨後又補了句:“公子......其實大小姐說得對......您這樣實在太危險了,萬一......”

“鐘雨!”

“唉......”

慕容彥雲輕聲笑了笑,說道:“鐘雨呀,你又可曾明白......”

“不,公子,鐘雨明白......”

聽到鐘雨這黯然的一句話,慕容彥雲心中一沈,當初自己誇下海口要將暮菖蘭和暮雨惜都帶回來,可如今呢?暮菖蘭重傷在身,暮雨惜生死不明,這該如何是好!

見慕容彥雲的臉色也黯了下去,鐘雨心中一痛,也知道他其實比自己更擔心暮雨惜的安危。可如今長安風波剛過,若非大小姐和劉大人出手,局面是很難收拾的。如今好不容易將事情平息下來,確實不宜再有更大的行動。

“姐姐呢?”慕容彥雲忽然問了句。

“剛才天策府的張將軍來找大小姐,肯定是府中有什麽事吧,也許天策府的將士們也該過過節了。”鐘雨嘆道。

“噢......”慕容彥雲淡淡一笑:“這些日子是把她累的夠嗆,但......”隨著話鋒的一轉,慕容彥雲的臉上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公子?”

“但她為何到現在還不肯告訴我呢......”慕容彥雲喃喃道。

“我這麽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一個冰冷而又輕飄飄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慕容彥雲與鐘雨均是各自一驚,連忙閃電般扭頭向門口望去。果然,一個冰雪般冷厲的白衣女子正靜靜地站在門口,清風拂過她垂膝的秀發,泛起一絲絲黑色的細浪。

“大......大小姐!”鐘雨連忙迎了上去。

“姐,您終究還是來了......怎麽,張將軍已經走了?”慕容彥雲輕聲一笑。

慕容飛雪略一頷首,權當回答了這個問題,隨後她緩緩走進屋內,冰藍色的雙眼不經意間便移到了桌上那雜七雜八的藥物。

“大小姐......”

鐘雨驚訝地看著慕容飛雪走到圓桌旁,拿起未貼完的藥布,輕輕抖了抖,隨後熟練地將其覆蓋在了慕容彥雲背部的一處傷口上。上次大爆炸留下的傷痕都還沒有完全褪去,舊傷未愈,再添新傷,年紀輕輕的俊雅公子,如今已是多傷在身,想到這裏,慕容飛雪不禁幽幽嘆了一口氣。

“姐,您不用這麽傷心,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慕容彥雲平靜地說。

慕容飛雪冷冷“哼”了一聲,靜靜地問道:“值得麽?”

“沒有值不值,只有願意與不願意。”

聽到這句話,慕容飛雪並不感到意外,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仿佛她早就知道了自己會聽到這個回答一樣。

“你還年輕,哪裏明白情的滋味。”慕容飛雪冷冷說著,又熟練地撕開了幾張藥布。

“我可明白多了,老姐,您這歲數可......哎喲!”

慕容彥雲負痛叫了一聲,因為慕容飛雪正將一張藥布狠狠按在了他右肩的傷口上,這裏曾被夜鶯的黑箭一箭貫穿,顯然疼痛非凡,加上慕容飛雪又是故意用力按下去的。

“好好給我養傷!”慕容飛雪不滿地白了他一眼。

待疼痛過後,慕容彥雲漸漸平靜了下來,說道:“好了,姐,玩笑開夠了,您什麽時候帶我去見她?”

“見什麽?”慕容飛雪秀眉微揚,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慕容彥雲輕笑一聲,說道:“姐,這點事就別藏著掖著了吧,還要我點明嗎?況且您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承認了......”

“你就這麽著急要見她?知道她安全還不夠嗎?”慕容飛雪冷嘲道。

慕容彥雲笑了笑,說道:“我知道您是怕我因思念她而不肯安心養傷,所以只讓我知道她很安全卻不讓我見她。但現在已過去那麽多天了,我的傷早無大礙,難道還要把她藏著?”

慕容飛雪輕輕“哼”了一聲,說道:“你可知我今日為何而來?”

慕容彥雲一楞,一時間沒答上話,但過了沒一會兒,他的臉上便露出了寬慰的笑容,感激地說道:“姐,謝謝您......”

慕容飛雪秀眉一揚,不冷不熱地說道:“謝什麽?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要再想不出,那就不配是您的弟弟了。您這是想明白了,特意帶我去見她。”慕容彥雲笑道。

雖然被這個弟弟猜中了心思,但慕容飛雪臉上並無太多表示,只是不知不覺加快了手中的工作,旦夕之間便把慕容彥雲所有傷口的藥都換完了。

“裴大夫的藥雖然很惡心......不過確實很管用......”慕容彥雲調侃著穿上了衣服。

“但也會留疤的......”慕容飛雪略有憂傷地說。

慕容彥雲頓了頓,沒有接這句話,而是轉移話題道:“姐,我們現在就出發?”

慕容飛雪略一頷首,大袖一揮,率先走出了房間。

“公子......”見慕容彥雲也站了起來,鐘雨似乎有話要說。

“鐘雨,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和姐姐會想辦法的......”慕容彥雲安慰道。

“謝謝公子......”鐘雨感激道。

慕容府雖比不上相府,但這“洛陽第一豪門”的稱號也不是浪得虛名。從慕容彥雲的住處出來後,走過一片甚大的人工園林,其間假山、水池、石橋、樹林,應有盡有,這裏正是慕容府內人造林的一部分。在這園林之中,正有一棟兩層,寬如一座小宮殿的長方形房子,房門上並無牌匾,但慕容彥雲知道這裏是著名的無名閣。

“妙......”慕容彥雲點頭讚道,這裏雖然不夠隱蔽,但確實一個最安全的地方。

慕容飛雪輕飄飄走上階梯,來到了大門前,慕容彥雲連忙緊隨其後。

“怎麽,這麽著急?”見慕容彥雲這麽迅速,慕容飛雪勾起嘴角冷嘲道。

“沒有,只是......”

“只是有些沖動?”

“姐!”

慕容飛雪冷冷哼了一聲,推開了房門。

在開門的一瞬間,四個黑影從屋中閃過,隨即再無聲息。慕容彥雲淡淡一笑,心中讚道:“果然,有他們四個在,我們都可以放心了。”

“來吧......”

諾大的屋內沒什麽特殊的東西,只是些尋常的桌椅,在屋內正中靠墻的臺階上,有一張雕花木床,床上躺著的正是熟睡的暮菖蘭。

慕容彥雲再也忍不住,一下走了上去。木床上的她寧靜而又安詳,雙眸緊閉,像是正在夢中遨游。看著這平靜的玉容,慕容彥雲心中一痛,再次後悔那次要是沒有離開長安就好了,若那時自己在,她就不會受這麽多苦。如今她失去了兵刃,失去了妹妹,孤零零躺在這裏不省人事,不知道蒼天為何要如此不公地對待她。

“她失去再多,但至少還有你......”

不知何時,慕容飛雪也站了上來,看著一臉憂傷的慕容彥雲靜靜補了一句。

“姐,這種話可不像是您說的,您不是不讓她進這個家門麽......”慕容彥雲微笑道。

“是麽?那我現在就把她丟出去。”面對如此調侃,慕容飛雪秀眉一揚,爭鋒相對地說道。

“別別別,姐,我開玩笑的......”

“哼,自從見了她之後,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好了,姐,她何時會醒來?”

慕容飛雪輕輕搖了搖頭,說道:“畢竟她傷得太重了,我也說不準。天香續命露雖可讓她逃跑時容光煥發,但藥效一過,她會變得比原來更虛弱。不過......能保住小命已經很不錯了......”

“姐!”

“怎麽?”

“就沒有什麽神藥可以......”

“沒有!哼,你私自拿走天香續命露,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竟然還敢向我提這樣的要求?”慕容飛雪秀眉一揚,絕美的臉上有了一絲慍色。

但慕容彥雲似乎並不惱,只是笑道:“您早就原諒我了,不然不會心平氣和和我討論這些......”

“你!”被自己這個弟弟一陣搶白,慕容飛雪竟一時語塞。

“不過無論如何,我相信她會醒過來的。”慕容彥雲嘆道。

慕容飛雪未再說話,只是仍靜靜地註視著床上的玉人,絕美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

“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慕容彥雲再次開口。

慕容飛雪秀眉揚了揚,權當聽見了這句話。

“您救她回來,除了為了我以外,肯定還有別的原因吧?您自己的原因......她身上哪一點打動了您這個冰美人的?”慕容彥雲平靜地問道。

慕容飛雪冷冷“哼”了一聲,並沒有回話。

“好了,姐,您這一個‘哼’字便表明我已猜到了您的心思,既然猜中了,那就大方告訴我吧。”慕容彥雲輕笑道。

慕容飛雪不滿地白了慕容彥雲一眼,又將目光再次轉移到了暮菖蘭身上,有好一會兒,慕容飛雪的表情仍舊冷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冰藍色眼中的寒光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靜的溫和。

“姐?”慕容彥雲見她表情有異,連忙呼喚了一聲。

“她讓我想起了一個人。”慕容飛雪平靜地說。

“誰?”慕容彥雲一楞。

“一個唯一打敗過我的人......”

“什麽?”慕容彥雲一驚:“我還以為您的冰麗龍嘯槍此生未逢一敗,沒想到......”

“都過去好多年了......”慕容飛雪輕聲一嘆,雙眸中波光湧動,仿佛陷入了一段遙遠的回憶,口中喃喃道:“未逢一敗......哼......又有誰能真正無敵於天下呢......但正是那個人,讓我找到了武學之道......”

慕容彥雲此時也已從剛才的驚訝恢覆了往日的平靜,看來自己敬重萬分的姐姐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

“那說來聽聽吧,這個世上還有誰能讓您留下如此不可磨滅的映像......”

“一定要說麽?”慕容飛雪輕聲道。

“姐,如果暮姑娘真的和您心中那個人有聯系,說出來又有何不可呢?”

“已經過去很多年了......”

......

美麗的秦嶺真可謂四處皆風景,北有終南山,南有司雲崖,處於北面的終南山更是千峰疊翠,景色優美,素有“仙都”之稱。這裏地形險峻,道路崎嶇,大谷有五,小谷過百,連綿數百裏,果如《史記》中所言,此乃“天下之阻”。縱然此山險峻,可山中風光卻是秀麗萬千,也難怪李白要賦詩“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秀色難為名,蒼翠日在眼。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卷。心中與自然,托興每不淺。”

此時,就在這崎嶇的山路上,一人一馬正緩步而行。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白女女子,年紀約莫二十一二歲,一副絕美的容顏、一襲華麗的白衣、一頭垂膝的長發,儼然一位豪門千金。但她看上去卻並不高興,略顯稚嫩的臉上滿是怨恨之氣,憤恨之間,不禁拉著馬加快了腳步。

“你這匹蠢馬,爹爹把你給我,不是讓我來拉著你走路的!上山沒力氣馱我,難道走路還走不過我嗎?!”白衣女子停了下來,踹了那匹白馬一腳。白馬負痛哼了一聲,想要後退幾步,可韁繩又在白衣女子手裏,這一退,加之對方手中一拉,白馬哀鳴了一聲後趁勢跪了下來。

“哼,真是沒用。”白衣女子不屑地說。

白馬跪地後本想借此歇息一會兒,但礙於白衣女子手中的馬鞭,又不得不掙紮著站起身來。

白衣女子擡眼望了望前方無盡的山路,怨恨道:“爹爹也真是的,大老遠讓我從武威往洛陽趕,還只給了我這匹爛馬,而那小子卻可以坐車去洛陽,真是不公平!我這個當姐姐的怎麽處處都不如那個蠢弟弟!真是的,還不如在武威練我的槍呢!眼見我都打遍西域無敵手了,再讓我打遍中原無敵手,豈不是更好!”

“走吧,你這蠢馬!”白衣女子再次拉著白馬上路了。

沿著山路向上,除了雲霧繚繞的山峰外一眼望不到頭,密布的山林間除了歌唱的鳥兒外也別無其他。白衣女子拉著那匹馬艱難地向上走著,同時不忘嘴裏冒出一大堆罵罵咧咧的話。

時至正午,艷陽高照,白衣女子的火氣似乎更上了一層樓,不斷鞭打著那匹白馬。雪白的馬身上出現一道道血痕,令人觸目驚心,但她卻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

一人一馬就這麽極不愉快地踏上了一截山坡,但見這裏花草密布,林地之間已隱隱有溪水之聲,鼻尖似乎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可惜白衣女子並沒有什麽心情來欣賞美景,因為對於要趕路的她來說,樹木越多越會阻礙自己。

“可惡,連這山林也要來阻擋我嗎!”

白衣女子盛怒之下猛地從馬背上拿過一支銀色的長@槍,右臂用力一揮,但見槍風掃過之處,樹木齊斷,地上的花草也齊齊攔腰而斷,憑借著這股勁力,白衣女子的正前方果然開闊了不少。

白衣女子冷冷一笑,抓過白馬的韁繩又繼續向前走去。此後,正前方但凡有花草樹木,無不被白衣女子揮槍掃斷,便是靠這霸道,一人一馬在山林中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走不到一會兒,白衣女子似乎放慢了腳步,因為她問到了空氣中漸漸彌散開來的花香,前方的林木也漸漸減少,當白衣女子拉著白馬走出來時,她不禁吃了一驚。

在她的正前方儼然有一片花的海洋,紅的、綠的、藍的、紫的,應有盡有,各種花兒混在一起令人難以分辨。眼前的花海四周邊沿茂盛的林木,加上遠方雲霧繚繞的山峰,甚至是身後潺潺的溪水,恍如人間仙境。

白衣女子楞了一陣,顯然在她的印象中,終南山並不曾有如此美景。

“再美的東西,如果阻擋了我的去路,那也只有死路一條......”白衣女子喃喃道。

銀色的槍尖再次凝聚起死亡的旋風,這一回,面前的一切都將被毀在這怒火之下!

“喝!”

伴隨著一聲嬌叱,槍尖起處,即便是花海中的花草也紛紛攔腰而斷,剎那間漫天飛紅,破碎的花瓣伴著折斷的根莖四散飛舞,而白衣女子則十分享受這惡狠狠的愉悅。

就這樣,白衣女子再次拉著白馬向前走去,而她面前則是一堆堆花草的殘根,白衣女子腳上的白長靴毫無顧忌地踩在這些殘根的上面。

一人一馬繼續向前,可前方卻出現了與眾不同的一絲白色,細看之下,在諸多花草的環抱中有一株與周邊花兒都不一樣的花,花兒通體雪白,如劍一樣的葉子驕傲地指著天空,一副錚錚傲骨讓白衣女子也不由得為之一楞。她沒想到終南山上還有這等不知名的罕見花草。

“哼......”

白衣女子冷笑一聲,右臂一揚,但見槍尖掃過,一股淩厲霸道的勁風徑直襲向了那株獨特的花兒,誓要讓其灰飛煙滅。

可就在這時,空氣中猛然出現了一股無形的力量,與白衣女子的剛猛之力不同,這股力量如水一般潤滑,溫柔,但就是這看似柔弱之力,已不知不覺將白衣女子的勁力化為了無形。

“這位姑娘,這株菖蘭又名‘劍蘭’,乃是嶺南才有的花卉,如今在這終南山上生長已是十分不易。姑娘既已毀了那麽多花草,又何苦要再毀這一朵呢......”空氣中,一個寧淡得令人恍惚的聲音緩緩傳來。

“誰!”

牽馬的白衣女子大驚,連忙四下張望著。

“姑娘,這裏並非下山的路,也請姑娘不要再毀壞這些可憐的花草了......”

不知何時,在花海旁邊的樹林下,已有一人婷婷而立,白衣女子猛然扭過頭,當她順著聲音看見說話之人時,不禁又吃了一驚。

這也是一位穿著白衣的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與牽馬女子的白衣不同,這位女子身上不過是一襲樸素的白紗衣,但就是這看似樸素的衣服,卻充滿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配上那女子寧淡卻又清麗絕俗的容貌以及同樣垂膝的黑發,宛如從天而降的仙女。

牽馬的白衣女子驚異地看著這個同樣白衣翩翩,長發垂膝,但又和自己迥然不同的女子,陽光之下,林中女子的白衣似乎還泛著淡淡的白光。此人是何處的仙女?亦或是何處的精怪?

“你......”牽馬的白衣女子一時語塞。

“這位姑娘,這裏的花兒都是我種的,包括這株菖蘭。姑娘尋不到路可以理解,但這裏確實不是下山的路,也請姑娘不要再動手了。”樹下的白衣女子平靜地說道。

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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