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琴瑟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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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明州風波後,已有兩年了。不管曾經在四明山發生過什麽,那都成為了過往煙雲。眾人只記得,那一日,一個滿身血汙的綠衣女子帶回了知州大人的寶貝兒子,知州大人雖然想賴賬,可是不知為何,最終還是交出了一萬兩白銀。百姓們不禁議論紛紛,這個俠女究竟是誰,能從賀子章這樣的鐵公雞身上拔下那麽多毛來。就在眾人都認為事情圓滿結束後,誰知一年之後,明州知州賀子章便慘遭滅門,全府上下一百零七口人全部被人殘忍地削去了腦袋,包括那個一年前被救回的賀大少爺。這一下,朝廷震怒,派人四處尋找兇手,可是新接任的明州知州卻毫無頭緒。日子一久,這件事情就這麽不了了之了。畢竟不會有任何一個明州百姓會懷念這位又貪又昏庸的前知州大人的。

……

這一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有些遲,但美麗的司雲崖卻早早就能體驗到那動人的春色。遠處連綿而又圓潤的山峰,起伏之間自有一片嫩綠。山壁上的小草悄悄鉆出巖縫,嫩生生,綠油油,像一個個剛睡醒的胖娃娃,這一片,那一簇,點綴著山壁,也點綴著山坡。回望間,山間的叢林早已不聲不響地抽出了新枝條以及如小草一樣的新芽,樹叢之下,野花相伴,偶爾躥過一只兔子,轉瞬間卻又不在了。

在司雲崖的主峰,在他和她當年跳下去的地方,昔日的平臺如今又長了不少花草,但前方茫茫的雲海和空中美輪美奐的霞光卻是絲毫未變。

在這寬廣的平臺之上,一個綠衣女子盤腿而坐,一架很久的木琴橫臥在她的腿上。女子白皙修長的手指在古舊的琴弦間不斷跳動著,絕美的玉容上充滿了寧靜與安詳。只有曲到傷心處時,女子或會秀眉微蹙,但隨即又舒展開來。與往年相同,女子面前的青石地上,擺著一個漂亮的青花瓷瓶與三只精巧的青花瓷杯,一柄古舊的長劍靜靜地躺在酒杯旁邊。從地上還未幹透的酒跡和空中淡淡的酒香可以推斷出,她剛祭完酒。

如果僅僅是這些,那足已組成一幅完美的畫卷。可是在這個纖柔女子身後,還坐著一個龐然大物。這個巨人通體由花崗巖組成,粗大的四肢要兩個成人才能抱住,這怪物光坐在地上就有四五丈高,看來這麽多年,它也長大了不少。這樣的花崗巖巨人似乎是令人震撼和恐懼的,但這凝重的氣氛卻被它的娃娃臉弄得一絲不剩。這張人為畫上去的娃娃臉不禁讓這怪物多了幾分可愛。

今年的暮菖蘭比往年來得早了些,當她雙手離開琴弦時,旁邊的石巨人擡起它的巨手撓了撓那同樣巨大的圓頭,發出一陣“嗚嗚”聲。

“傀儡兄,請恕小妹琴藝不精,讓你見笑了。”暮菖蘭望著前面的雲海說道。

巖石傀儡動了動它的巨頭,似乎是在點頭,同時又發出一陣“嗚嗚”聲。

暮菖蘭扭過頭,略微不滿地看著巨人那可笑的娃娃臉,彈奏了許久,也只是在對牛彈琴,方圓幾十裏,就沒有一個能聽琴的人嗎。

暮菖蘭剛想完,一句輕盈而又活潑的聲音傳來:“姐姐!”

“雨惜!”

暮菖蘭喜出望外,連忙站來並轉過身去,只見一個手捧著一大堆野花的黃衣少女飄然而來。昔日她那充滿塵垢的臉已白皙如雪,昔日淩亂的長發如今也光亮如新。經過了兩年的調養,她早就不再是地牢裏那個骯臟的囚犯了,而是一位風姿綽綽,亭亭玉立的佳人。

從少女被暮菖蘭帶回暮霭村的那天起,全村人都既可憐又喜歡這個聽話的無名孤女。暮菖蘭很高興自己又有了一個好妹妹,而暮檀桓更是喜歡這個既能幹又聽話又溫柔的好孩子。特別是她那天真的笑容總會讓每一個見過她的人心中都充滿了暖意。少女唯一不笑的時候就是在暮色彌散,特別是天上還在下雨的時候。只有那個時候,她乖巧的臉上才會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憂愁,旁人自是難以察覺,但暮菖蘭和暮檀桓卻盡收眼底,因此給她取名叫暮雨惜。少女很喜歡這個名字,從此在村裏,大家都和藹地稱呼她“雨惜妹妹”或者“暮姑娘”或者“雨惜姑娘”,並且在村長暮檀桓的主持下,這個名字正式載入了暮霭村的族譜。

不過今天,暮雨惜的心情很不錯,其實自從她的名字寫進暮霭村族譜後,大家越來越容易看見她活潑可愛的笑容了。

“姐姐,您看”暮雨惜笑瞇瞇地走到暮菖蘭身邊跪坐下,然後把手中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擺放在那三只酒杯旁。

她這是第二次陪暮菖蘭來司雲崖。第一次來的時候,她被這裏的美景驚呆了,安寧的銀溪村,絢麗的司雲崖,處處是如詩如畫的風景。而對於這每年一次的祭祀,暮雨惜當然也問過原由,但暮菖蘭卻沒有告訴她當年的全部,只是說“這是為了三個此生最好的朋友。”

“雨惜,采花要那麽久嗎?”暮菖蘭微笑道。

“姐姐,這司雲崖這麽美,野花品種可是不少,我只是想讓您最好的朋友每一年都聞到不同的花香罷了。”暮雨惜笑道。

聽到這裏,暮菖蘭笑了笑,而身後的巖石傀儡也發出了一陣“嗚嗚”聲,暮雨惜笑著拍了拍巖石傀儡那粗大的花崗巖大腿。她去年第一次見到這個龐然大物時可被嚇壞了,但隨後她才發現這個生物不僅不會傷害她,而且還很可愛。顯然,這個大塊頭很喜歡這個主人帶來的小夥伴,她爽朗的笑容無論是人是妖都會情不自禁生出一股憐愛的。

“雨惜,你說你的家鄉有這麽美的風景嗎?”暮菖蘭笑問。

暮雨惜頓了頓,略有所思地說:“家鄉……哎呀……姐姐,我已經不記得了……”

對於這個回答,暮菖蘭淡淡一笑,沒說什麽。既然自己的好妹妹不知道或者不願意說出自己的身世,那就算了吧,畢竟自己是真的喜歡這個妹妹。想罷,暮菖蘭纖指一撥,木琴中又跳出幾個音符。

一曲過後,暮菖蘭略微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來這木琴質量確實不怎麽樣,恐怕也只有琴帝才能用這舊琴彈出絕美的音符了吧。

不多時,暮菖蘭收起木琴站了起來。今年的祭祀看來就到此為止了,雖然沒撞上皇甫卓,但是終歸完成了任務。可是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滄行當年所說的希望又在哪裏呢。看著手中的斷刃,暮菖蘭心中百感交集,兩年前,就在斷魂門,自己幾乎可以肯定聽到了滄行的聲音,但那又像是自己的幻覺,畢竟那個聲音是從自己心底發出的。

“姐姐,您怎麽了?”旁邊的暮雨惜見暮菖蘭面色憂郁,不禁關切地問道。

“沒什麽……”暮菖蘭淡淡說罷,將酒瓶和酒杯放回了布袋裏。

可就在這時,就在霞光拂過暮菖蘭鬢角的時候,身後不遠處飄來了一陣寧淡的琴聲,悠揚而又清澈,如山巒間交匯的清泉。暮菖蘭與暮雨惜均是一楞,琴音連綿,清逸無拘,又如那楊柳梢頭輕輕掠過的微風,令人百脈舒暢。不多時,琴音再轉,輕柔綺麗,又如百花叢中翩翩起舞的彩蝶。

暮雨惜已經聽得入了迷,如此美妙的音律絕非暮菖蘭以及她的古舊木琴可以辦到的。霞光籠罩之下,只聽這音律悠揚如高山,婉轉如流水,潺潺錚錚,叮咚有致,令人神往。

旁邊的暮菖蘭靜靜地閉目傾聽,在這美麗的司雲崖上,能聽到如此絕妙的旋律,確實令人心曠神怡。昔日自己用司雲崖上的五音石演奏時,也絕無這等行雲流水般的暢快。如流水,如浮雲,飄渺令人不可捉摸。

待曲畢之時,暮雨惜已經聽得呆了,而她身後的巖石傀儡也是一動不動,顯然也聽得入了神,雖然不知道這怪物有沒有耳朵,至少那呆若木雞的樣子就像一個聽琴入迷的少年。同時,暮菖蘭心中也是大為舒暢,感覺百脈溫暖,仿佛有無窮的力量,可轉念一想,這人跡罕至的司雲崖上怎會有這等絕妙的音律?

就在暮菖蘭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那美妙的音律再次響起,似有相邀之意,暮菖蘭秀眉一揚,看來這位高人就在附近。

“雨惜,來,我們去會會這位高人。”暮菖蘭笑著說罷,拉著才剛回過神來的暮雨惜沿著琴音飄來的方向走去,而巖石傀儡也終於回過神來,發出了一陣“嗚嗚”後,擡起它巨大的身軀,一搖一擺地跟在兩人身後。

這座平臺的後面是一片小樹林,向左便是當年發現雲來石的路,向右則是下山的路。但仔細一看,小樹林後分明還有一處更高的山崖,而山崖之上,草木點綴,似乎又是一處風景秀麗之地。

暮菖蘭凝神聽了聽。不錯,這琴音正是從山崖上飄來的。暮菖蘭四下看了看,周圍似乎沒有路可以上去,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個方法了。

“傀儡兄,原諒我不能帶你上去了。”暮菖蘭對著身後的大塊頭遺憾地說道,隨後扭頭對暮雨惜說道:“妹妹,抓緊我。”

暮雨惜已然會意,笑道:“姐姐,不勞您費心,石大哥就可以送我上去呀。”

暮菖蘭一揚眉,隨即笑了笑,看來這小娃娃是不相信自己的輕功呀。這時,身後的巖石傀儡似乎非常高興,連忙邁開它的大腳,撞開了路上的大樹,來到了山崖前,彎下身子,把手放在地上,那張娃娃臉一動不動地沖著暮雨惜,同時發出一陣“嗚嗚”聲。

“您看,石大哥同意了。”暮雨惜得意地笑道。

看到這一幕,暮菖蘭笑道:“雨惜,你姐姐我可是用了三年才讓傀儡兄服我,沒想到你一年就把它搞定了,厲害厲害,佩服佩服。”

“嘻嘻,姐姐,那看看誰先上去嘍。”暮雨惜笑著跳上了巖石傀儡的大手。

就在巖石傀儡將自己雙手舉過頭頂,把暮雨惜送上山崖的同時,暮菖蘭也使開輕功,幾個起伏間已躍上了山崖,與此同時,暮雨惜也剛剛從巖石傀儡的手上跳了下來,兩人相視一笑,算是打了個平手。

這時,琴聲忽然婉轉,似有一絲讚美之意。顯然彈琴之人已將剛才那一幕盡收眼底。

“林中高人,可願賜見一面?”暮菖蘭對著前面的樹林朗聲道,因為那琴音正是林中傳出來的。

“錚錚”兩聲,林中的琴音停了下來。少時,暮菖蘭只覺林中似有一股薄霧飄出,白霧之中似又有一個修長的身影。暮菖蘭想要仔細看,可竟然看不分明。這時,林中傳來一個極為悅耳的聲音:“如畫山川,連綿琴意,必有玉人相伴,方才絕配。”

暮菖蘭一楞,這是一個男子的聲音,平靜如水,波瀾不驚。就在這山林之間,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涼意,清新而又寧靜。擡眼一望,一位白衣公子正從林中徐步而出,步伐連綿似如踏雲,再看那容貌,好一個清朗英俊,真是白膚勝霜雪,黑發如流雲,雙目朗日月,劍眉聚風雲,十丈開外,便有一股懾人的英氣逼來,加上他那飄逸樸素的白衣,仿佛真如那踏雲而來的仙人。

暮菖蘭和暮雨惜都楞住了,而白衣公子也細細打量了兩人一番,嘴角輕輕上揚,勾起一絲微笑,清麗的眸子裏似閃過一絲對暮菖蘭美貌的驚異。

“你......額......這位公子......”暮菖蘭一時還未回過神來。

白衣公子輕輕一笑,靜靜地說道:“在下拙技,讓姑娘見笑了。”

暮菖蘭這時才註意到他的左臂還抱著一架琴,剛才因為他的魅力而忽略了這裏,現在細細看來才發現這琴竟然也是說不出的漂亮,雪白的琴身,二十五根閃亮的長弦鑲嵌在藍色如流水般的玉石岳山上,霞光之下折射出一股股柔和的藍光,藍白相間,猶如大海中的浪花,僅僅看上一眼便足以讓人心曠神怡。但暮菖蘭也發現,這不是琴,而是瑟。都言男子撫琴,女子鼓瑟,沒想到這位公子竟然反其道而行之,著實讓人驚異和佩服。

白衣公子見對方已把自己全身打量了個遍,淡淡一笑,徐步走來,便是這一瞬間,暮菖蘭看出此人必是學武之人,步伐穩健卻不厚重。雖然還不知道此人底細,但在心中,暮菖蘭已有了一絲防範。

“姑娘不用緊張,這司雲崖如此秀麗,在這兒妄動刀兵豈不是大煞風景。”白衣公子笑著找了塊大青山,優雅地盤腿坐下,將瑟平放在旁邊。

“公子好眼力。”暮菖蘭無奈地笑道,沒想到這都被對方看穿了。

白衣公子並不接話,而是擡眼看了看暮菖蘭手中的長劍、布包與木琴,在木琴上停留了一會兒後方才開口說道:“姑娘,有琴心與琴意固然重要,但手中若無好琴,只怕也難彈出絕世之曲。”

暮菖蘭聽罷,昂然道:“我乃江湖中人,與琴相伴不過是為了解解悶,自然比不得公子出身豪門。”說罷,冷眼看了看那架藍白相間的瑟。

白衣公子聽罷,劍眉輕揚,因為他已從這席話中聽出了眼前女子的高傲,因而淡淡地說道:“姑娘傲骨在下佩服,若不嫌棄,咱兩互換琴瑟共奏一曲如何?在下用姑娘的木琴,由姑娘來用在下之瑟。”

“我無所謂,鼓瑟我也會,只要公子不嫌棄我技藝不精以及弄臟了你的寶瑟就行。”暮菖蘭慨然道。

“哪裏哪裏,姑娘說笑了,請吧。”白衣公子說著站起身,坐在了青石的另一頭。

暮菖蘭將劍與包裹交給暮雨惜,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在了那白瑟之前,然後將木琴給了那位白衣公子。這下,兩人得以近距離觀察對方,而且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再次擡眼審視對方,暮菖蘭驚訝地發現這個男子的眸子裏似有一絲柔和的白光,像那連綿的流雲,美麗而又神秘。

兩人相視了一會兒,白衣公子先拿開目光,靜靜地說道:“姑娘剛才在懸崖邊的祭祀,在下都看見了,那三支瓷杯可是對應姑娘的三位好友?”

暮菖蘭並不驚訝他把一切都收入眼底,作為一個居高臨下的高手,這很正常。於是平靜地答道:“是的,最好的三個朋友。”

“還有那個石巨人,在下早就聽說司雲崖風光秀麗,乃是靈氣聚集之地,則必有精怪匯聚。可嘆在下來司雲崖已有三次,今日才得飽眼福。看來姑娘也不是凡人,能把那樣一個巨人制得服服帖帖。”

“公子過獎了。”暮菖蘭微笑道。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將左手拇指放在木琴的第一根弦上,徐徐言道:“姑娘應該也看出來了,在下的樂器並非古琴,而是瑟,這飛瀑流泉瑟乃是用極北苦寒之地的藍冰玉制成,縱然是一架寶瑟,卻也有音不能及之處,姑娘這木琴或可彌補這小小的不足。”說罷,左手微顫,一個高亢清麗的音符從他指間跳了出來,確實就沒有了瑟所有的婉轉柔和之意。

暮菖蘭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這寶瑟,果覺有絲絲寒氣從岳山及瑟身中冒出,確實令人讚嘆。自己雖會鼓瑟,但看見對方用自己的古舊木琴都能彈出如此音符,琴技高下已然立判。因而說到“公子琴技不凡,我的拙技只怕要讓公子見笑了。”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並不答話,而是左手輕撥琴弦,一些美妙但不連貫的音符從中跳了出來,見暮菖蘭並無反應,白衣公子劍眉輕揚,暮菖蘭隨即會意,微微一笑,略一頷首。

白衣公子輕聲一笑,雙目輕閉,雙手開始在弦上跳動,這一次,美妙的音符不僅相互連貫,而且清麗亢亮,暮菖蘭靜靜地聽著,同時也將手放在了弦上,當白衣公子的第一個低音從他的指間跳出時,暮菖蘭會心一笑,也撥開了自己的第一個音符。

剎那間,琴瑟之音響徹山崖,旁邊的暮雨惜瞬間便聽得入了迷。只聽這旋律悠揚清澈,如山巒間交匯的清泉,不多時,兩人不約而同地一撥弦,音律又如那楊柳梢頭飄然而過的微風,清逸無倫,不一會兒,又如那百花叢中翩然的彩蝶,半盞茶過後,音律再轉,又如那白雪紛飛中的紅梅。

白衣公子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暮菖蘭的瑟音與自己的琴音搭配得是那麽的天衣無縫,瑟音低沈如呢語之時,琴音必定豪放如長嘯,瑟音沈穩如松崖時,琴音必定縹緲如風絮,每每琴瑟吻合之際,兩人總會不約而同會心一笑,手指在弦間的跳動似乎又快了幾分。

顯然,暮菖蘭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從第一個音符起,似乎這旋律天生就有一股魔力,吸引著自己,讓自己情不自禁便沈醉其中。當對面琴音激揚之時,自己必定會以空蒙瑟音相對,當對面琴音輕靈之時,自己必定又會以暗鈍的瑟音相對。琴瑟相交,時分時合,分時靈動如撥雲見日,合時穩重如江匯大海。但見霞光之下,一男一女,一琴一瑟,竟合奏得天衣無縫。

暮雨惜靜靜地聽著,她忽然覺得自己面對著一片美麗的森林,太陽正從天地相接的地方緩緩升起,綠油油的林地裏霎時間充滿了柔和的金色,太陽越升越高,穿過那一縷縷朝雲,忽然,一陣炫目的七彩神光閃過,一只美麗無比的大鳥出現在了雲間,金色的羽毛,閃亮的翅膀,斑斕的身軀,悅耳的鳥鳴,尾羽後面還拖著長長的火焰。這正是一只沖天的鳳凰,百鳥之王在它的林地王國裏蘇醒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琴瑟之音忽而變得婉轉低沈,再看暮菖蘭與那白衣公子,兩人似乎均已陶醉其中,這低沈之音如那無盡大海中升起的皓月,穿過薄薄的黑雲,將柔和的銀光灑到那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清風徐過,浪花一個接著一個得地向岸邊湧來。浪花過後,沙灘上便會留下許多五顏六色的貝殼。

終於,琴瑟之音漸緩,猶如鳥歸山林,最終,悄然無聲。

曲終之時,暮菖蘭已驚呆了,她從未聽過這麽悅耳的樂曲,她也從未發現自己在這飛瀑流泉瑟的幫助下可以彈得那麽好,她更沒想到這個白衣公子僅用一架古舊木琴竟能彈出如此絕美的音符。

白衣公子輕吸了一口氣,仿佛是在聞那空中的花香,在心滿意足之後緩緩言道:“好一個琴瑟永和,妙極,妙極。”說罷,閉上雙眼,似又陶醉其中。

“兩位的合奏實在太好聽了!”暮雨惜雙目放光,由衷地讚美道。

“公子......”

“姑娘?”白衣公子睜開眼,靜靜地看著表情覆雜的暮菖蘭。

暮菖蘭頓了兩頓,她此刻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剛才的琴瑟之音似乎產生了某種東西,讓自己和眼前這人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她明白,那麽多年下來,這是自己在司雲崖上遇見的第一個陌生人,而這個陌生人又給了自己這麽多奇妙的感覺,這是偶然,還是天意呢?

這時,暮菖蘭發現對方也在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眼光看自己,深邃的眸子就如無盡的大海,除了層層浪花外,根本看不見全貌。就在暮菖蘭驚異間,對方開口道:“說實在的,能接上在下曲子的人實在不多,姑娘撫琴鼓瑟有多少年了?”

“兩年。”暮菖蘭答道,明州風波之後,閑來無事的她就開始涉獵音律了。

白衣公子劍眉輕揚,目光中似閃過一絲讚許之意,淡淡道:“有意思......姑娘雖涉音不久,但姑娘這琴心似已有十餘年之功,實讓在下佩服。”說罷,從大青石上站了起來。清風徐過,吹起了他的一身白衣,也吹起了他的一頭黑發,更吹得暮菖蘭心中有些迷亂。眼前這人的英氣完全不同於當年的姜承,也不同於皇甫卓,甚至不同於滄行,還不同於兩年前的斷魂門之主龍千山。因為他的英氣中更有一股年少的輕狂與銳意,但這其中又夾雜著豪門公子特有的沈穩與優雅,實讓人難以捉摸。

不多時,天邊開始泛紅,細細算來,現在竟已是申時了,白衣公子擡眼望了望天邊,平靜地說:“今日多謝姑娘陪奏一曲,也不枉在下千裏迢迢來到這司雲崖了。如今酉時將至,姑娘,今日相見緣分不淺,咱們就此別過......”

“公子要走?”暮菖蘭一楞,顯然她還未完全回過神來。

白衣公子淡淡一笑,輕聲道:“姑娘,在下雖奔波千裏,不過為的是一日之景,天幸今日有姑娘的琴心相伴,在下心滿意足。”

見對方這就要走,暮菖蘭又道:“那可否請公子留個姓名,日後也好相見。”

白衣公子審視了暮菖蘭一眼,暮菖蘭只覺當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掃過時,就如被清涼的泉水沖了個澡一樣。

“姑娘,你我有緣自會再見的。”

白衣公子笑罷,白袖一揮,攜瑟飄然而去。就在暮菖蘭想再看看他時,他竟已身影全無。這輕功著實讓暮菖蘭大吃一驚,她一向是很自負她的輕功的,但今日所見,這位公子輕功顯然不在她之下。如此快,又如此悄無聲息,確實令人讚嘆。

“姐姐......”暮雨惜也很吃驚,她也很久沒有見到這個獨當一面的姐姐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了。在這個飄然若仙的公子面前,她那一絲慌亂就像那還沒長大的少女。即便到了現在,她的胸口都還在微微起伏著。

過了好一會兒,當天邊徹底被染紅時,暮菖蘭才漸漸恢覆了往日的樣子,平靜、沈著、冷厲,不可逼視。

“姐姐?”暮雨惜不放心地再次呼喚道。

暮菖蘭略一頷首,平靜地說道:“看來今年的司雲崖又沒有白來。或許正如那公子所說,有緣自會相見吧。”

暮雨惜笑了笑,說道:“對呀,我真的好想聽你們再合奏一次呢。”

“琴瑟永和......琴瑟永和......”暮菖蘭喃喃念道,不禁又陷入了沈思。

此刻,天邊的火燒雲上來了,霞光將司雲崖布上了一層血紅色,猶如天火蔓延到了山崖之間,不多時,紅色霞光便吞沒了山崖上這兩個亭亭玉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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