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狩獵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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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燭火映照著四周凹凸不平的墻壁,墻上刻著一些詭異的紋飾,粗一看像是一片片雲紋,但細細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惡鬼。

“吱呀”一聲,厚重的大鐵門緩緩打開了。兩個黑衣人架著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子從昏暗的長道中走過來。腳步聲在這沈寂中顯得越發刺耳。

在一間牢房面前,黑衣人打開了第二道鐵門,另一個黑衣人很不客氣地將手中的男子推了進去。這裏唯一的光線只來自於黑衣人手中的蠟燭,燭光微顫,不小心照亮了牢房頂上那個猙獰的類似於吊燈的東西。這是由無數只蝙蝠構成的半球體,牢固得鑲嵌在天花板上,蝙蝠口中似乎還淌著一些鮮紅色的粘稠液體。

兩個黑衣人擡頭看了看那可怖的“吊燈”,又低頭看了看鐵網地板上一動不動的犯人。眼中竟然閃過一絲懼意,因此他們匆匆關上鐵門後便快速離開了。

此刻,在山間的一個巨大半圓形露臺上,一個人淡然地看著前面層層疊疊的群山,以及山上茂密的叢林。

這是個俊雅的黑袍男子,一頭黑色長發自然垂在腦後,黑色的長袍突顯著他高大的身軀,只不過這袍子並非純黑,在袍子的許多地方都印有紅色的紋飾,又像一朵朵白雲,又像一個個張嘴的骷髏。清風徐來,長發黑袍盡起,頗有一股王者的風範。

這時,他的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如風一樣輕靈,又如泰山一樣穩重。

“你來了……”黑袍男子深邃的雙眸仍舊望著遠方的大山。

“主上。”黑暗中傳來一個女人成熟卻略帶媚氣的聲音。

腳步聲終於停下,快要落山的太陽的最後一絲餘暉照亮了來訪者。這是一個高挑的女人,上身穿著漆黑的緊身軟甲,軟甲下擺卻只遮住了半個大腿,配上那雙過膝的高筒長靴,正好露出一截迷人的雙腿,那皓如白雪的肌膚,以及那魔鬼般的曲線。女子雙手戴著齊肘的黑手套,手套到肩甲之間也露出了一截手臂,同樣是玉肌冰質,十分誘人。

山中的風透過前面的男子吹向了這個女子,吹得她身後的黑披風“呼呼”作響。因為還有鬥篷的原因,所以無法看見女子的容顏,黑乎乎的兜帽下只露出她星辰一樣的雙眸,薄薄的紅唇,以及一縷縷隨風而起的鬢發。

見山風如此放肆,女子撇了撇嘴,一把拉過身後的黑披風將自己纖美的身軀裹了起來。這時候才看清她背上還背著一張黑弓與一個箭袋。

“夜鶯,事情都辦妥了吧。”男子仍舊看著遠方的大山,輕聲問道。

“哼……”這個叫夜鶯的黑衣女子冷冷一笑,回答道:“都辦妥了。”

“那就好……”

“只不過屬下有一點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黑袍男子往前走了幾步,右手放在了露臺的欄桿上。

夜鶯沈默了一會兒,靜靜地說道:“主上,您要鍛造血肉傀儡,需要的只是鮮血和凡人的心臟,這兩樣東西遍地都是。何苦又要費那麽大精神去抓那兩個目標呢?”

男子沒有說話,仍舊靜靜看著前面的群山。見他不說話,夜鶯也不願再問了,只是淡淡說了句:“事情既已辦妥,容屬下告退。”

女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正如她來時那麽輕靈,不留下一絲痕跡。但黑袍男子卻始終沒有將目光從那些大山上拿開。夕陽西下,遠方的大山漸漸成為了一個個巨大的影子。這時候,男子方才開口,對著群山低聲道:“夜鶯……這些原由,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

杭州地處長江三角洲南面,錢塘江下游,是大唐東南最為富庶的州郡之一,與揚州、明州、廣州,並稱為“東南四大明珠”。作為東南四大商貿中心之一,這裏江流襟帶、山色茂密、史脈悠遠,文風熾盛,既是魚米之鄉,也是錦繡之府。

唐武德元年,朝廷置杭州郡,後改餘杭郡,治所在錢唐,因避國號諱,於武德四年改“錢唐”為“錢塘”。太宗時這裏屬江南道,後覆名餘杭郡,屬江南東道,再後來才更名為杭州,將“餘杭”之名保留在了一座沿海城鎮之上,這就是餘杭鎮。杭州,歸江南道節度,州治所仍在錢塘,治下包括錢塘、鹽官、富陽、新城、餘杭、臨安、於潛、唐山八處鎮縣。隨著地盤的擴大,州城的範圍也隨之擴大,由原來的城南沿江一帶發展到了今天的武林門一帶。

但這都還不是最重要的。杭州,京杭大運河的最南端。如此得天獨厚的條件讓杭州成為了蘇杭一帶最大的貨物聚集地。每天由運河、東海駛入的貿易貨船絡繹不絕,與明州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加上這裏發達的文化,因此人口、級別及富庶程度遠勝於明州,也就不足為奇了。

當然,說到杭州,就不得不提西湖。“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這裏三面環山,一水抱城,正是西湖的絕妙之處。湖裹山中,山屏湖外,湖與山相得益彰,晴中見漣漪,雨中顯空蒙。無論雨雪晴陰皆可成景。有如此美景,自然杭州就成了文人墨客的常駐之地。

此刻,暮菖蘭正站在杭州的南門前。光看這城門其實就已經比明州大了,更別說門洞裏來來往往的行人。永徽年間,這裏的人口就已經有三十多萬了,如今只會更多。但暮菖蘭可不是來看西湖的,也不是來做生意的。現離交人日期已不足十天了,可一切才剛剛有點眉目。

杭州是個方方正正的城,城中大道呈橫豎分布,但走在街上的暮菖蘭還是感覺到有點不對。一年前她來過一次杭州,那時的街上可真是人山人海,熱鬧非凡。但今日再回杭州,街道上的行人總還是比去年少了許多。而且街邊還有一些商店關門了,這在去年,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一年前的杭州,且不說白天絕不會有商店關門,就是晚上,也未必有商家願意關門,誰會跟白花花的銀子過不去呢。如今這樣子,暮菖蘭已覺十分奇怪。杭州知府楊玉鋒在任七年,把杭州還是經營得不錯的。若非自己看了夏侯家的檔案,知道他與賀子章有勾結,只怕還真認為他是個好官呢。

時至晌午,烈日高照,暮菖蘭只得無奈地在街邊找了個小攤坐下。

“老板,有酒嗎?”暮菖蘭用手掌給自己扇著風,紅著臉問道。

“姑娘,您要喝酒,往前走幾十步就有酒樓,我這小攤只有大碗茶。”老板說著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幌子,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大字:茶。

暮菖蘭一楞,不禁有些尷尬,只得說道:“隨便吧,大碗茶就大碗茶。”

老板搖了搖頭,去盛了一碗大碗茶。看著這黃色的茶水,暮菖蘭秀眉微蹙,這茶的顏色顯然不怎麽好看,路邊的茶或許就這水平了。既然是救急,也就別計較那麽多了。想到這裏,暮菖蘭端起碗一飲而盡。

三碗茶過後,雖是嘴中發澀,但終究還是清爽了一些。於是暮菖蘭開口問道:“老板,可否打聽個事兒?”

老板低頭洗著碗,頭也沒擡地說道:“姑娘,我就是個路邊賣茶的,能知道什麽呢?你要問就問吧,不過別指望得到什麽答案。”

“我只是想問問這杭州怎麽比去年死氣沈沈了些。大白天竟然有商店關門了。這簡直難以想象。”暮菖蘭微笑道。

“這有什麽,這兩個月,經常有店關門。”老板輕描淡寫地說道。

“噢?這是為什麽?”暮菖蘭秀眉一揚。

“不知道呀,這肯定和知府大人有關吧,聽說知府大人已經一個月沒有坐堂了,當然,也可能和黑龍會有關。”老板說著熟練地把碗從水裏一一撈出來。

黑龍會是淞滬一帶的大勢力,自己略有耳聞。經江平安介紹後,自己自然知道得更多了。壟斷貿易這種事雖然是他們的日常業務之一,但商界打壓都是針對的一家或者一戶,怎麽會波及到整個杭州呢?杭州的貿易受損,對他們可是沒什麽好處。

“黑龍會……”

“姑娘,奉勸你一句,要打聽有用的消息,還是去找黑龍會吧。”老板揮舞著手中的抹布說道。

暮菖蘭聽罷,苦笑一聲。找黑龍會打聽消息可是要錢的。自己身上如今只剩下幾十兩銀子,就這水平別說打聽消息了,恐怕連黑龍會的人都見不到。

見暮菖蘭面露難色,老板打量了一下她這身行頭,不緊不慢地說:“姑娘,我看你也是個走江湖的人。這黑龍會雖然難找,但對於你來說,恐怕也不難,你要消息還是去找他們吧。”

暮菖蘭沒有回話,手中端著大碗茶,正低頭要去喝,但碗在離嘴唇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自己這次來杭州不就是為了探聽吳遠寒的消息麽,而吳遠寒來杭州的目的又是什麽呢?顯然是要對楊玉鋒下手。雖然時隔三年,但今番若去楊府,必也能探聽到一些虛實。想到這裏,暮菖蘭會心一笑,一仰頭,將碗中之茶一飲而盡。

楊府位於城北,暮菖蘭一年前來過一次,當時是為一個老漢鳴不平。如今看著這比明州府還豪華的巨大府宅,暮菖蘭心中又升起一股蔑視,這又是建立在民脂民膏上的東西。

此時已是子時,暮菖蘭四下看了看,飛身一躍,跳到了外墻之上。黑暗之中,她舉目四望,只見無數層層疊疊的黑影,那都是房屋與閣樓的輪廓,偶爾傳來一陣微弱的亮光,那那是巡夜人手中的馬燈。

楊府分了三層,外層是辦公與會客的地方,中層便是楊玉鋒夫婦居住的地方,內層則是些假山園林等游玩之地了。整個府宅占地至少十公頃,從那些層層疊疊,形態萬千的黑影中,仍然可以感受到它的奢華。

暮菖蘭在墻上蹲了一會兒,見四下無人,雙足一發力,使開輕功,在房頂間快速穿梭著,外層雖大,但奈何不了暮菖蘭這樣的潛入高手,當下,她躍過一棟閣樓後,再次飛身一躍,躍向一顆巨樹,雙手勾住樹枝一個瀟灑的後翻,人已穩穩停在樹上了。

這裏已過了外府,中府就是楊玉鋒的居住之地。此時暮菖蘭站在樹枝上,借著黑暗和樹葉的掩護,靜靜地搜索著那棟她認為該是楊玉鋒居住的房子。但如此多的閣樓,又該是哪一棟呢?終於,暮菖蘭眼中一亮,在不遠處一棟巨大的黑影後,還有一棟大房子的窗戶正閃著柔和的燈光。下人顯然不可能住那麽大的房子,就算不是楊玉鋒的住處,卻也值得一探。

綠影一閃,暮菖蘭再次使開輕功,借著夜色,快速向目標穿行著。末了,她瀟灑地從一棟三層閣樓上躍下,落地時幾個熟練的翻滾,再飛身跨過護欄,人已在那閃著燈光的窗戶外了。暮菖蘭緊貼著墻,四下看了看,確定無人後用手輕輕捅破了窗戶紙,這才看見裏面的情形。只見一個打扮華貴的粉衣婦人正坐在床邊,她姿色不算出眾,唯一能入暮菖蘭雙眼的就只有她臉上淡淡的淚痕了。她顯然很傷心,而且從她紅腫的雙眼判斷,她應該哭過不止一次。而另一邊,一個身著紫色圓領錦袍的男子正煩躁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子。

“好了,珍兒,你再哭多少次也沒用。”男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玉鋒,你讓我怎麽可能不去想他!”婦人不禁又哭了起來。

“你以為我沒想辦法?你以為我希望環兒就這樣被他們挾持嗎?”男子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筆筒登時掉在了地上,毛筆灑落一地。這突如其來的一下,不僅把婦人嚇了一大跳,連窗外的暮菖蘭也不禁心中一緊。

“聽著,珍兒,環兒被抓已是不幸,這個時候我們更該冷靜!”

“冷靜?你都把你自己關在屋裏一個月,對杭州的事不聞不問,你叫我冷靜?”

“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

“玉鋒!我就這一個兒子啊!”婦人說到這裏,剛止住的淚水又如決堤的洪水一樣滾滾而下。

男子屏了一口氣,胸口不斷起伏著,沈聲說道:“那群人抓了環兒只是為了要錢,只要咱們把錢送過去,環兒應該不會有事的。”

“我不管,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環兒找回來!”

“我知道,我這不是先答應著他們嗎,他們張口就是五十萬,別說我一個杭州知府,就是長安府也拿不出來啊!我只能先給他們十五萬,這銀子明天就發出去,拖得了一時是一時,先保證環兒安全,然後我們再想辦法。”男子說完坐在了床邊,緊緊握住了婦人的手。

“玉鋒!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婦人撲到男子的懷裏,淚水流得更肆無忌憚了。

看到這一幕,暮菖蘭將眼睛拿開了那個洞,背靠著墻,腦子飛快地轉著。原來吳遠寒還是對他下手了,三年前來這裏或許就是為了打聽虛實,摸清情況吧,根據這些話,可以推斷出楊玉鋒的兒子也被這個神秘組織抓走了,而且與賀旭不同,這次明明白白給了楊玉鋒威脅信的,以他兒子為要挾,叫他拿錢。顯然,楊玉鋒的表現要比賀子章冷靜得多,他首先肯定封鎖了他兒子失蹤的消息,不讓杭州百姓知道,再自己慢慢想辦法,或許如那婦人所言,一個月不聞不問,杭州才成了這副死氣沈沈的樣子。如今唯一的線索就是他明天出發的那十五萬兩銀子,那個組織肯定給他提供了交貨的地點,看來自己只需要順藤摸瓜,說不定可以把那個神秘組織抓出來。

屋內的婦人還在啼哭,聽到她的哭聲,暮菖蘭心中也升起一股同情,可憐天下父母心呀。

正思間,一陣腳步聲傳來,暮菖蘭一驚,連忙閃到欄桿後藏了起來。果然,伴隨著火把和馬燈的亮光,一隊巡夜的家丁正從這裏走過。待他們過去後,暮菖蘭才重新站起身來,欲在墻邊再探聽了一會兒。不想卻見屋內油燈已滅,想必兩人已睡下了。

當晚,暮菖蘭都不敢出楊府,索性就在府內找了一棵較高的大樹,隱匿在樹枝樹葉中休息,同時還能監視府內的一舉一動。

……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出現時,群山之中的宏偉露臺便被率先照亮。晨光在照亮露臺的同時,也再次照亮了兩個故人。

“夜鶯,有件事情得讓你去做,我才放心。”黑袍男子雙手撐著玉欄,對著遠方的大山說道。

他身後的黑鬥篷女子仍舊平靜,就像陰影的一部分。

“怎麽了?夜鶯。”

伴隨著一陣“咯噔”的腳步聲,黑衣女子輕輕走到了男子身旁。晨光繚繞,映亮了她兜帽下的臉。這是個容貌極美的女子,精巧白皙的五官完美得擺放在應有的位置,但她臉上的冷厲和戾氣卻讓人望而卻步,略帶嫵媚的如星辰般的雙眼中流露出的是一股股毫不掩飾的淩厲殺氣,更讓人驚訝的是她的瞳孔竟然是血紅色的。在她的身上,那一身精致的黑色緊身甲也並非是全遮式的,軟甲上那些鏤空的花紋很好得突顯著衣甲之下如雪的肌膚,酥胸之上,一個銀色的十字架在陽光的照射下格外刺眼。與上次不同,雖然這次她穿著一條黑色的全遮式長褲,但仍然突顯著她那雙修長迷人的腿。而從剛才的“咯噔”聲可以判斷出,她今日的長靴只怕還是高跟的。

女子將右手放在欄桿上,手上的手套在晨光中突顯著那些非凡精致的花紋,也突顯著她纖細修長的手指。

“主上,別賣關子了,說吧。”女子的聲音還是那麽不緊不慢。

“你得去一趟揚州,和吳兄一起去。”

女子撇了撇嘴,冷笑道:“怎麽?抓了兩個官二代還嫌不夠,還要抓第三個嗎?這是主上的主意,還是吳師爺的主意?”

“這個你別多問了,這件事情你還是遵照我或者吳師爺的去做比較好。”

女子見他不說,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只得說道:“何時動身?”

“就這兩天吧。”男子說著低下頭,玩弄著欄柱上的石雕蓮花。

“好吧……屬下去準備。”女子說罷,轉過身便要走,但男子的一只有力的手卻搭在了她的肩上。

“君香……”看著這個女子美麗而熟悉的背影,男子雙目中的精光漸漸化為了柔和。

女子沒有回頭,只是胸口的起伏明顯了些。她似乎想說什麽,但剛略微張開的口又閉上了。也有那麽一刻,她瞳孔中的血色似乎變為了黑色,但再一看時,仍舊還是那懾人的殷紅。

她身後的男子也是欲言又止,雙目中的柔和就如那山後緩緩升起的太陽。

“一切小心,回來之後,我們再去看梨花。”終於,男子還是留下了一句話。

女子略一頷首,拿開了男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快步向後面的黑門走去,身後的披風帶起一陣陣黑色的波浪。

……

今晚,月黑風高,暮菖蘭擡眼望著天空,嘴角掛著一抹淺笑,這是個非常不錯的殺人之夜,看著空中的黑雲,暮菖蘭只覺自己體內的殺手血脈又在滾滾沸騰。在許多年前,自己離開師父後從事的第一個職業就是這個。想到這裏,暮菖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這只殺人飲血的右手,那麽纖細,那麽白皙,像美玉一樣完美無瑕,但誰又會想到這只玉手曾沾滿了多少人的鮮血呢。可有時候命運就是這麽神奇,因為村子,因為他們,自己就這麽拋棄了數年來培養出的信仰。人,終究是會變的……

如今已是亥時,街上並無什麽行人,幾個起伏後,暮菖蘭再次到達了府內的制高點。昨晚苦等了一晚,竟然全無動靜。楊玉鋒說今天出發,那必定是指今天晚上了。從前堂到中堂再到後堂,憑借卓越的輕功,暮菖蘭幾乎查遍了全府,但並未發現什麽運送銀兩的車子。難道車子在亥時之前走了?想到這裏,暮菖蘭只覺全身一冷,如果因為自己的愚蠢而算錯了時間導致車子走了,那可真是要命。但轉念一想,不可能,戊時出車絕不會比子時以後更安全。反正楊玉鋒有夜間通行的令牌,夜閉城門後走豈不是更容易掩人耳目嗎?

正思間,忽聽得後院傳來一陣喧鬧聲,暮菖蘭一驚,連忙幾個起伏躍了過去,趴在不遠處的房頂上觀察。只見後院中停著十五輛馬車,一個紫衣男子正指揮著眾家丁把幾十個木箱挨個兒放在馬車上。這個紫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楊玉鋒本人。而在他身旁以及馬車旁邊,還有數十個鏢師模樣的人。見陣勢如此強大,傻子都能猜到木箱中必是白銀無疑了。

“快點兒!手腳麻利點!”一個鏢頭模樣的人有條不紊地指揮著。

“馬鏢頭。”

“大人?”

“交貨地點你知道吧。”紫衣男子沈聲道。

“大人放心。”馬鏢頭頗為自信地答道。

“記著,這貨物一定要給我安全送到,若有半點差池,本府要你們洛風鏢局全體陪葬!”

“大人您放心,在下就是拼了命也會保護這貨物的安全。”

“嗯……”

不多時,隨從已經將貨物全部裝在了馬車上,鏢師們也全數就位。只見紫衣男子揮了揮手,後院的偏門立刻就開了,車隊緩緩駛了出去。而這一切,自然都被房上的暮菖蘭看在眼裏。

綠影一閃,暮菖蘭躍出了院墻,悄然跟在這些馬車之後,但見車隊緩緩向南門駛去,而這一路,除了一兩個喝夜酒的行人外再無別人。細細一看才知道,這車隊行駛的路線巧妙得避過了杭州熱鬧的夜市區,走的全是靜謐的小路,雖然有繞遠,但是非常安全。

到了南門,城門果然已關,但那個鏢頭拿了個什麽東西給門衛長看了之後,城門立馬就開了,車隊安全地出了杭州南門。暮菖蘭冷冷一笑,楊玉峰的通關文牒還真是管用。眼見車隊已出城,暮菖蘭連忙使開“墜天梯”躍上了城墻,避過城墻上的兵丁後翻身出了杭州城。

車隊出城後,速度明顯快了不少,但畢竟十五萬白銀重量不是蓋的,縱然是分乘多輛馬車,整體速度也快不了多少,這讓在後面跟蹤的暮菖蘭倒是輕松不少。行了一會兒,暮菖蘭發現車隊是一路向南,這是往龍山鎮的方向啊。而且龍山鎮正好在四明山旁,想起阿旺和阿方的死,這其中必有蹊蹺。

這一夜,暮菖蘭一直隨著馬車,直到卯時,在穿過一片陰暗的樹林後,一個小鎮出現在了眾人的視野中。這必是龍山鎮了。但人還未進鎮,暮菖蘭已明顯感到有些不對。這小鎮表現出的不是黎明的安詳,而是一種死一樣的沈寂。

馬車徑直駛入了小鎮,暮菖蘭在不遠處的房頂上半跪著,凝目四望,鎮中好多房子似乎都是空的,雜亂的院落,破舊的房門,再四下一望,鎮中連炊煙都沒有。若是暮霭村,此刻早就炊煙四起了吧。看來這小鎮中的居民已經搬走了。可既然這裏是死鎮,那車隊又為何會來這裏呢。

車隊駛入小鎮後,七拐八拐,終於停在了一家客棧前。這是棟雙層的客棧,修得還挺大,幌子上寫著……“天間客棧”四個字,暮菖蘭品味著這四個字,覺得有些不吉利。這時,只見店中走出一個小二模樣的人,和那鏢頭對過話後,車隊便駛入了客棧後院。這客棧不大,但它的後院卻出奇的大,竟然足夠容下這十五輛馬車。看到這一幕,暮菖蘭又驚又奇,如此一個荒廢的小鎮,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客棧,這是其一,其二,這小鎮又是怎麽荒廢的呢。

帶著這些疑問,暮菖蘭再次四下望了望這個死氣沈沈的小鎮,這龍山鎮離杭州還是有些遠的,但並不足以讓這個看上去至少近千人的鎮子變成這副摸樣,鎮長為什麽不管,楊玉鋒為什麽不管。

一個時辰後,街上零零散散出現了一些行人,雖然數量極少,但一看到終是有百姓,暮菖蘭心中還是升起一絲欣慰。

“這位小哥。”暮菖蘭在街上叫住了一個人。

那個中年男子轉過身,上下打量了暮菖蘭一番,冷冷道:“你是外鄉人吧?”

“是呀,小哥,我是南邊來的。”暮菖蘭笑道。

“那你來龍山鎮幹什麽?”

“我來是有些事,小哥,我看你們這兒荒成這樣,人們都去哪兒了?”暮菖蘭笑問。

“你一個外鄉人,問這麽多幹嘛?”男子沒好氣地說。說罷,再次把暮菖蘭打量了一番,待看到她手中的劍時,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會兒。同時,暮菖蘭也在上下打量著他,這個男子不算英俊,但自有一股不俗的威嚴在裏面,而且左臉上有一條長長的刀疤,雙目雖然有神,但其中卻無半點暖意,相反,還有一絲令人不安的寒意。

見對方也在打量自己,男子冷笑一聲,轉身便走。看著他漸漸離去的背影,暮菖蘭靜靜地觀察了一番,終於,嘴角一上揚,勾起一絲捉摸不透的淺笑。

天間客棧位於小鎮西面,為了進一步調查,看來入住這個客棧勢在必行。

“小二!”

暮菖蘭走進來後邊叫邊打量著這裏,一樓約有十五張方桌,桌椅都很幹凈,桌上的竹筷、調料也很齊全,看這架勢,顯然有人在這裏吃飯的。但小鎮如此荒涼,又會是什麽人在這裏吃飯呢。聯想到街上那個冷漠的行人,這一切似乎都顯得很詭異。

“小二!”見半天無人回應,暮菖蘭再次提起呼叫了一聲。

“來了!來了!”店小二慌慌張張從後堂跑了進來,而這個人正是剛才出來和楊玉鋒的鏢頭接話的那個人。見到暮菖蘭,店小二先是一驚,然後立馬換了笑臉迎上來。

“小二,你們這兒這麽大的客棧,生意卻不怎麽樣呀。”暮菖蘭輕笑道。

“客官見笑了,客官來點什麽?”店小二賠笑道。

“隨便來幾個素菜吧,我不喜歡葷腥的,溫一壺酒。”暮菖蘭說著在靠近門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好嘞!”

店小二去後,暮菖蘭又打量了一番這裏,只見二樓全是客房,但應該也沒什麽人住在裏面,這店雖然整潔,但卻處處透著詭異,讓人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如今自己苦苦追尋到了這裏,這個秘密也許就會在這家客棧揭開。

不多時,小二端著三道素菜和一壺熱酒來了。經過黎明時分的陰冷後,暮菖蘭正缺一壺熱酒來暖暖身子。見酒來了後連忙給自己滿上了一杯,看著杯中之酒,暮菖蘭抿了一口,似乎沒有蒙汗藥,這才緩緩喝下。

“小二哥?”

“姑娘何事?’

“我想問問,這個鎮子的人呢?為何這龍山鎮這麽荒涼?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店小二聽了這個問題,先是一楞,隨後不緊不慢地擺著菜,淡淡說道:“鎮中的人很早就遷走了。”

“噢?那你為什麽沒走?”

“店在人在。”小二的回答很簡單。

暮菖蘭四下看了看,問道:“你們老板呢?怎麽不見掌櫃的?”

“掌櫃的出去了。”店小二頭也沒擡地答道。

暮菖蘭輕笑一聲,又徐徐問道:“小二哥,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後院有十五輛馬車,是怎麽回事?”

一提到馬車,店小二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雖然他掩蓋得很快,但這並未逃過暮菖蘭的眼睛。她剛才的目的就是敲山震虎,小二這一慌,已然證明他肯定知道些什麽。

“哦,那馬車……那馬車不過是顧主的貨物,暫寄居在這裏而已。”店小二笑道。

“好吧,小二哥,還有客房嗎?”

“有,有。”店小二連忙點頭道。

“二樓,給我準備間甲字號客房,我暫且住一晚。”暮菖蘭笑道。

“好的,客官,小的這就去準備。”

店小二走時,暮菖蘭也靜靜打量了下他的背影,這個店小二雖然長得很“面善”,但行走之間,已略微露出了破綻。步伐穩健,氣息綿長。絕不是一般人。

“哼……”

這一天,暮菖蘭在龍山鎮轉了轉,卻只碰見不過十來個行人,每每發問,他們總是冷言冷語,要麽什麽也不說,要麽含糊其辭,要麽索性直接把她轟走。這一切,都讓這個小鎮越發詭異了。

此刻,暮菖蘭站在一戶人家的小院裏,廢舊的石磨、幹癟的玉米、門前的灰塵、散亂的農具,都顯示這裏已經沒有人住了。推門進去後,屋內也是空無一人。暮菖蘭四下看了看,臉上漸漸充滿了疑惑。屋內蜘蛛網並不多,用手指在桌子上一劃,灰塵尚不能覆蓋過一個指節。看來屋主人離開的時間並不久,可是他們究竟去哪兒了呢?又是因為什麽而離開的呢?

夜晚,暮菖蘭帶著一肚子的問題回到了店裏。小二早已把客房收拾好了,這甲字號房確實要精致一些,桌椅床櫃都很幹凈。這房間是長寬兩丈有餘的方形,床在東首,圓桌與四張椅子位於正中,北首是一張長桌,西首是一個巨大的衣櫃和一些花瓶、草木,一個銅香爐還在那裏慢慢燃著甜香。

暮菖蘭四下打量後,會心一笑,將香爐吹滅,再用小二備好的熱水洗漱後便直接倒在了床上。當頭觸到枕頭的那一刻,她便昏昏睡去。這些日子下來,她確實需要美美的睡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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