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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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時,一個又一個夢境走馬觀花般的浮現在鬼切的腦子裏,它們光怪陸離,又模糊不清;它們暖如春陽,又冷如刀鋒。醒來時,全身上下只剩下劇烈的疼痛,而迷夢幻影皆不知所蹤。鬢發被冷汗濡濕,身體上卻蓋著厚實的被子。揭開被子後,他發現自己的胸膛上纏有繃帶,繃帶下有薄血滲出,他摸向自己的心臟,那顆心臟依舊有力地跳動著。他長舒一口氣——我還活著,在危急關頭,還可以為主人獻出生命。

寬敞的臥室中只有他一人,秋日的陽光被窗格切割成整齊的方塊投在床邊。他將手伸入陽光之中,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主人的懷抱是他瀕死前最後的溫暖。正如大難不死後手中握住的這束陽光一樣。

屋外傳來一陣急促奔跑的腳步聲,雪白的推拉門前掠過一道小小的身影,緊接著,門“刷拉——”一聲被打開。

剛剛放學的小小光手中抱著一個大大的食盒,嘴被食盒裏的食物塞得圓鼓鼓的。

鬼切擡頭看著門前的這位不速之客,小小光瞪圓了一雙燦金色的大眼睛,頭頂上的呆毛都驚得豎直起來。須臾,他將嘴中的食物一口吞下,又急促地奔跑起來,邊跑邊大聲喊道:“父親父親!醒了!醒了!”

屋中恢覆了安靜,過了片刻,有人拉開了門扉。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少主,陽光中站著的人是源氏的老大夫。鬼切的身體覆又滑入被中,傷未痊愈,他依舊疲憊。

“鬼切大人,我來為你換藥。”老大夫說道。

鬼切在被子中悶哼一聲,算是答應了。主人……在這期間有來看過我嗎?他看著老大夫面無表情的臉,想問卻又問不出口。貼著模糊血肉的藥布被撕下來時,他痛得難以自已,倒抽一口冷氣後,發苦的唇舌下漏出一聲呻吟。冷汗流進眼睛裏,水光朦朧間他看到門前有道修長的人影虛晃一下。

“疼就喊出來,保不齊能喊出什麽妖魔鬼怪。”老大夫低頭為鬼切敷上藥物。

敷好藥物後,他為鬼切纏上繃帶,打結時刻意用了下力,鬼切被勒得發出”嘶“的一聲。

推拉門邊出現一只手臂的影子,在一片素白中略顯突兀,覆又垂落下去。源賴光倚在墻壁的陰影中,仔細聽著身後屋裏的動靜,擡頭望天。

老大夫合上門後,朝源賴光翻了個白眼。

“如何?”源賴光低聲問道。

“基本無事了。”

“基本?”源賴光皺了皺眉。

“他的身體受到重創,生理狀況也發生了一些紊亂——他的生理狀況一直都很不穩定,或許有先天原因,也與早期濫用抑制藥物有關,當然,您對他的那些‘折騰’更是功不可沒……“

源賴光打斷了老大夫的奚落,問道:“到底還有什麽問題。”

“老夫夜觀天象,掐指一算,他的發情期就快到了。”

源賴光沈默了片刻,方沈聲問道:“能不能先用藥控制下?”

老大夫給了他一個眼神和背影讓他自己體會,意思是如果您想讓屋裏那位快點歸西大可以用藥一試。

源賴光凝視著推拉門的扶手,直到眼睛酸痛得快要流淚時才移開了目光。他眨了眨幹澀的眼睛,轉身離開。

鬼切迷迷糊糊地睡下了,恍惚中他看見主人與他背道而馳的身影。主人走向越來越遠的地方,直到消失在光霧的盡頭。他試圖抓住主人,但他擡不起手臂,他的手臂有如千斤。他告誡自己:他不能成為一把鈍刀,不能被主人拋棄在歲月裏;他是利刃,要做他唯一的利刃……

“父親,你為什麽不讓我去看母親?”小小光一張稚嫩的小臉上寫滿了苦大仇深。

“他已經沒事了。”源賴光徑直走入屋中,看都沒看小小光一眼。“而且你之前不是已經看過他了嗎?”

“可是……”小小光一把將刀拍在桌子上,刀桌相碰間發出巨響。”我剛剛就應該直接帶母親走,我是傻子才來通知你!“

聞言,源賴光擡起頭,手中的動作也停住了。他盯著小小光,臉上露出一絲譏笑。

“就憑你?是憑遇見事情只會喊父親母親的你,還是憑受到打擊就只會痛哭流涕的你?或者是憑大言不慚又毫無作為的你,亦或是憑遇事沖動就只會拔刀拍案、對著父親亂吠的你?!”

小小光僵在了原地。

“你,憑什麽?小小光,你知道鬼切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就是因為你,你成為了他的軟肋,使完美的刀不再完美。”

“我的刀有了瑕疵。”源賴光重覆道:“這個瑕疵就是你。”

“所以我消去了他的記憶,這是對你和他最好的選擇。”

好像又回到了小仆死時的那個午後,他看見陽光是那樣燦爛,鮮血是那樣殷紅,粘稠的血漿打在他的身體上,但他什麽也聽不見,他的耳中一片嗡鳴。後來有一只微涼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是母親的手。而現在,事實被剖開在面前時竟也是那樣的鮮血淋漓,那只為他遮擋住殘酷現實的手卻不會再次出現。

“你有時間亂吠,不如去多做些功課。”源賴光說道。他積壓了一身無處發洩的苦火,質變後一股腦的發作在小小光的身上。

小小光被燒得遍體鱗傷,他呆楞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沒有反駁的力量。片刻後他轉身走出房門,連桌上的刀都忘記取走。

午後,鬼切是被一陣低低的啜泣聲吵醒的,那聲音低迷、細微,像把所有的委屈揉碎在咽喉裏,分明難受至極,卻又哽在喉中,不敢發聲。

小小光窩在陰影裏,聽見門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須臾,他吸了吸鼻子,用著微啞的聲音命令道:“你不要出來。”

鬼切的手僵在門上。隔著那層並不算厚的推拉門,他看見角落處有一團小小的黑影,他聽見那團小小的陰影詢問道:“我要怎樣做才不會成為負擔?”

——成為你的負擔。

“……努力長大,保護好自己,讓主人放心。然後去完成你自己的理想。”門後,鬼切的聲音飄進小小光的耳朵裏。他一時竟分辨不得這話是作為下屬的鬼切所說,還是作為母親的鬼切所說。

“你的理想是什麽?”

“保護主人。”

“好。“小小光咽了口唾沫,才鄭重說道:”那你聽好,我的理想就是保護母親。我會努力,會長大,會保護好自己——我要證明給他看,我不是他的瑕疵。”

這是鬼切第一次從少主口中聽聞“母親”一詞,源氏本應地位尊貴的家主夫人,卻是個眾人皆不敢提起的禁忌之名。在他僅有的記憶裏,對這位已經亡故的家主夫人毫無印象。但這個人卻如夢魘般操控著他的感情,比如他會莫名心疼門外的小小光,又會莫名在應盡的忠誠外對主人心生向往。這不僅是Omega對於alpha的臣服,如電流般穿身而過的震顫,使他甚至懷疑自己是那個人在彌留之際留下的一抹幻影。

“少主年紀尚小,如果你一直努力下去的話,一定也會成為一位很出色的大人吧。”鬼切由衷說道。

“那母親他會等我嗎?”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就一定會的。”

“好,一言為定。”

秋風從門縫中灌了進來,帶著殘枝敗葉間萎靡的吐息。源賴光凝視著桌上的刀,目光覆雜。片刻過後,大廳的門被推開了,小光走回來,取走桌上的刀。他對源賴光說道:“父親,給我一些時間,我會努力證明給你看。”

證明他不是刀上的瑕疵,而是使寶刀重獲新生的光芒。屆時,他帶走的不只有母親,還有父親,還要擊碎源氏百年來禁錮人心的重重枷鎖……他的目光堅定有力,燦金色的眼眸同鬼切如出一轍。

源賴光看著小小光,他竟然一時無法參破源氏的未來會變成如何。但他知道,小小光的心中已生出信念,且這份信念與幼時的源賴光截然不同。

偌大的庭院中鮮少再見到源氏少主奔跑的身影了,他多出現於書房、道館,甚至小小的年紀就開始同身邊的陰陽師們討論陰陽之術。咬緊命運的齒輪終於發生了一絲微小的松動,但究竟是福是禍呢?

秋雨連綿,鋪成滿天灰霾。被雨滴打落的枯葉間,飄過一只紅色紙鶴,它漂浮在積水中,一抹殷紅擴散開來。

自上次討伐鬼王歸來,已過許久。老大夫所說的發情期並未到來,那座深藏在源氏府邸的小院子依舊鮮少有人問津,只不過經常傳出兵器揮打在重物上時發出的“乒乒乓乓”的聲音。

是鬼切試刀發出的聲音。他持刀而立在微雨中,雨絲打在身上時形成一圈毛絨絨的輪廓,並不寒冷,卻也無甚感情。他揮刀而出時瞳孔一緊,仿佛面前不是演練的木樁,而是他上次沒能戰勝的鬼王。他的身上留下了傷疤,而那傷疤原應出現在主人身上。

“你是?”鬼王皺著眉頭,旋即展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十分無奈,又帶著些同情的意味。

後來的事,他記不太清了,他被鬼爪撕裂,陷入迷夢的泥淖,他掙紮著返回彼岸,返回主人的身邊。保護主人,是他最後的執念。

“可惡!”鬼切暗罵一聲,撐刀半跪在木樁前,胸前的傷口分明已經愈合,但傷疤下更深處的東西卻在隱隱抽痛。他的拳砸入積水之中,水花飛濺,他指上的骨節泛出青白。

身體中的惡魔再度蘇醒,他只能收了刀,搖搖晃晃地返回屋中,閉緊門窗。他將被雨水打濕的衣物盡數脫下,冷發黏膩地貼在裸露的脊背上,他的身體埋進雪白柔軟的被子裏,由內而發的熱氣沒能消減分毫。與此同時,清甜的信息素充盈在一整間密閉的臥室裏。

許是新來的仆人服侍不周,桌上的茶盞竟然出奇的燙,燙得源賴光蜷回了指尖。陰陽師們陳述的話語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死板又冗長。他們歌頌著陳詞濫調,說詞慷慨激昂,卻又拿不出一個切實可靠的方案。待會議結束時,茶已冷透,源賴光抿了口冷茶,說道:“就到這裏吧。”

他撐傘走在微雨中,回首望向這座古老的源氏府邸,仿佛府邸本身也已化作豐功偉業上的一枚勳章。與鬼王一戰使代表著人類一方的源氏一族元氣大傷,只要他的刀還停留在他的鞘裏,他就勢必要扳回這一局。他鞘中的刀,會帶著力挽狂瀾的鋒芒斬斷人與鬼千百年來積攢的恩怨,從此人為尊,鬼為卑。而他會成為超脫於人鬼的王者,是一方盛世的霸主。

他披荊斬棘,哪怕用盡最為陰毒的手段也要永絕後患。待諸事平定……

“待諸事平定後……”他微瞇了眼眸,唇角揚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手中的傘輕輕轉動,帶下一圈飛旋的水花。雨水的塵土氣中混進一絲只有他能嗅到的清甜,他已站在府邸深處那間無人問津的小院前。

業火延伸向遠方,百鬼的屍骸堆積成山。鬼切立足於業火間,他的身體顯得既單薄又脆弱,火將他身上的衣物灼為灰燼,又用火舌戲弄著他赤裸的軀體。正如一把被業火鍛打的刀,火舌舔舐在他每一寸肌膚上。

“鬼切……”源賴光掰正他的臉,迫使那一張深埋在被中的臉轉向自己。

“主人?”鬼切的神智恢覆了一絲清明,飽含水光的瞳孔因為恐懼而顫抖起來——他不想讓主人看到自己這副羞恥的模樣。

“你發情了。”源賴光告訴他。

“刀……刀也會發情嗎?”鬼切甚至不敢擡頭去看源賴光的臉,他瑟縮著向後退去,卻逃不出源賴光的鉗制。

“萬物皆有情,刀,自然也是有情的。”源賴光輕吻在鬼切顫抖的唇上,如魔咒般低語道:“別怕,我來幫你。”

“不……不行。”他們的吻一觸即分,鬼切推開源賴光,頭向後縮去。男人身上熟悉的信息素刺破鬼切的回憶,他們好像本就是為一體。

源賴光扣住鬼切的後腦,將他強行帶進自己懷裏。唇舌再度覆擁而上,帶著久別重逢的炙熱,在方寸間展開攻勢。

鬼切被吻得幾乎脫力,雙膝陷在松軟的大床裏,他竭力想掙脫開男人的手臂,但那雙手臂只會在他的身體上越纏越緊。他喘息著,臉上潮紅,目光卻仍然清明,他說:“您是主人,而我只是您的一把刀……”

“您不必為我做這樣的事情。”

源賴光沒有吭聲,目光下移,註視著鬼切身上的傷疤。片刻後,他低頭吻在那些猙獰的疤痕上,沈聲問道:“疼嗎?”

鬼切被細密的吻激得深吸一口氣,他用手攥緊了床單,才維持住穩定的聲線。“您身上的傷口還疼嗎?”

他初次見主人更衣時,看到了主人心臟左邊的疤痕。那疤痕極不平整,破壞面積也很大。像被刀劍貫穿身體後,又被利器撕裂傷口。他從不過問主人不願提及的事情,但現在,他突然想知道,除了棘手的鬼王以外到底還有誰能給主人重創。

會不會是那個人?那個被視作禁忌的家主夫人。

“不疼。”像是意思表達得還不夠明確似的,源賴光補充道:“這裏從來都沒有疼過。”

是盛怒的艷鬼將他釘在墻上,是無主的游魂在傷口上平添幾刀。

吻換做帶有薄繭的指腹,在傷疤處細細摩挲。源賴光埋進鬼切的頸窩裏,用牙齒輕輕咬嚙著他的後頸。

“鬼切,你恨我嗎?”源賴光的手指在鬼切身上的傷疤處重重摩挲了幾下。

鬼切難忍地揚起頭顱,扭動著腰身。男人身下硬挺的事物隔著衣料頂在他的小腹上,他覺得自己快要被灼燒成一攤溫水。

“我不曾恨過主人……”他說,“為主人而死,是我為刀的無上榮耀。”

倏忽間,鬼切被源賴光一把推倒在床上。

“鬼切。”源賴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墊在他後頸處的手輕輕動了動。“咬這裏或許對你有用,但對我無用……”

“所以乖,把腿分開,不然我怕弄疼了你。”

他抄起鬼切的一條腿,搭在肩上,覆又用手指描摹著鬼切的眉眼。他極力想說,卻又無法言說,只能將炙熱的目光投進鬼切眼底那片金色的湖泊。願他能懂,願他能恨,願他能想起一切,願一切都散作煙塵。那是一句可怖的話,只有在彌留之際才能徐徐道來——我想我或許愛你。

即使是到了最終,這份愛也帶著令人揣測的陰謀,隨他一起深埋地底。百年後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樁笑談:源氏啊?源氏曾有一任愛刀如命的主人。

“不……不要,您不要為我做這種事情。”連鬼切自己都有沒有註意到,他的尾聲中已經帶上了哭腔。分明深陷絕望之中,卻又比誰都享受絕望。

“我不是為你。”源賴光說,“是為我們。”

腰間的帶子落了,有輕輕淺淺的吻一並落下。

“你信我。”

灼熱的氣浪擁抱著絲絲縷縷的清甜,有灰燼的味道散發出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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