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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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灰的,刀是冷的。雨一連下了三天,沒有陽光、月亮和星子,厚重的雲朵壓在天空上,茫茫然一片。

頭發也被潮氣打濕,貼在脖頸上,陰惻惻的。源賴光的手中把玩著一只玻璃瓶,瓶中游動著一縷煙氣,是他曾經丟失在鬼域中的一縷魂魄。魂魄的尾端開了叉,他曾在其中窺見過一些記憶。

他打開瓶塞,煙氣纏在他的指間,纏進他無名指上鬼切的發中。須臾又他將那縷魂魄扯回瓶中,堵上塞子,觸了電似的丟到一旁。這是他的靈魂,他卻不願讓它魂歸故裏。除去得知鬼陣的解法外,沒人知道他還看到了哪些破碎的故事。正因破碎,故事才有了棱角,血淋淋地紮進心窩裏。

“賴光大人,他醒了。”

“好。”

雨水瓢潑而下,將最後一束花枝打進淤泥裏。

小小光坐在回廊裏,看了三天的雨。手中的畫沾了雨水的潮氣,顏料融化後,像帶著顏色的淚水般塗得畫中人滿身皆是。

“少主,你喜歡鬼切大人嗎?”陰陽師問道。

“我當然喜歡母親!”那日過後,他不知母親被父親帶去了哪裏。大雨下了三日,他整整三日都沒有再見過母親。

“為了他,你可以做出任何犧牲嗎?”陰陽師又問道。

“當然可以!”

“賴光大人讓在下轉告,今日過後,鬼切大人不再是你的母親。”

小小光的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他是源氏的刀,您是源氏的少主。刀,是不需要感情的,抱有感情的刀,只會成為一把鈍刀,鈍刀不配為源氏重寶。為了讓鬼切大人在源氏中立足,賴光大人必須做出選擇,你也必須做出犧牲。”

“我不相信這是父親的意思!我要親自去問。”他用小小的身體撞開前來的陰陽師,攥著手中的畫卷跑入雨中。

面對怒氣沖沖的小小光,源賴光連眼簾也沒有擡起,只定定擦拭著手中刀,叮囑道:“待他醒來時,不要與他相認,否則,他會性命之憂。”

父親手中的刀,閃過一絲寒光,照進小小光的眼裏。小小光死死咬住下唇,克制住嘴邊的咆哮,將手中畫作摔在父親的桌案上後,轉身沖進大雨之中。

雨水很涼,涼意滲進衣下,說不上刺骨,卻著實寒心。淚水摻雜在雨水中,看不出痕跡。

源賴光撿起小小光丟下的畫,畫紙被雨水打濕,卻還能看得出是一家三口手牽著手的溫馨場景。他閉上眼睛,喉結微動,痛苦的表情一瞬即逝,隨即將畫紙揉成一團,丟在玻璃瓶的旁邊。

淫雨霏霏,源氏府邸角落中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屋上方張開一道透明結界,結界阻隔住雨水和流言。鬼切在那方結界之中沈睡著,紫衫上描繪的龍膽花紋似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封印成為源氏的重寶。

那日小仆慘死後,鬼切受到陰陽師的攻擊。他分明什麽也沒有想起,但臉上卻流露出真實的恨意,這恨意著實令源賴光後怕。他是他的刀,他不該讓他與其他人扯上羈絆。誰都不可以讓他的刀有絲毫動搖,誰都不可以,小小光也不行。

他不是山中的艷鬼,而是他手中的刀。哪怕一切都是錯的——他不怕錯,只怕錯過。雨水將一切沖刷得幹幹凈凈,刀被源賴光緊緊握住。

雨停時,小小光被一眾護衛的陰陽師簇擁著走入庭院,他看見一襲瘦削的紫衣身影立於庭中,望著天空中架起的一座七彩拱橋。他分明站得很遠,卻仍被鬼切發覺。鬼切垂下眼眸,向他揖上一禮,然後踏著積水中的落花殘葉走入屋中,一次也沒有回頭,仿佛當他只是源氏的少主。

母親……小小光將下唇咬得發白發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鬼切步入屋中,於鏡之中註視著自己的身體。初次醒來時,這副身體令他熟悉卻又陌生。

“斬殺惡鬼之刀,你是源氏的重寶;我是你的主人,源賴光。”這是他的主人在他醒來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主人高大英俊,目光傲然,有著俾睨天下的王者之姿,是位強大的alpha,絕對的領導者。而他卻是個omega,除了模樣有些好看外,他竟一時找不到自己其他長處。但當他接過主人遞來的長刀時,他發現自己的雙手竟然興奮到微微顫抖。他熟悉這種感覺——殺戮的感覺。

“鬼切,喚回你誅殺惡鬼的決心,回到你的位置上來。”他的主人在他的眼眸上,刻下源氏的契約。

寶刀歸位後,又是一場宿命的輪轉。匆匆謝了夏花,潑了血似的楓葉染紅鬼域。

小小光合了書本,雪白紙頁間夾了一枚血紅楓葉。他取下架上的刀,向道館走去。

“如今少主的刀法毫不遜色於賴光大人幼年的時候。”源氏教刀的老師傅由衷讚嘆道。

“父親的刀法是什麽樣的?”小小光將刀收回腰間,一抹額上的汗水。

“狠辣,詭譎,出其不意。賴光大人將這雙刀法練至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源氏目前無出其右。”

“母親呢?”

老師傅斂去臉上的表情,漠然回應道:“您的母親在您出生時就已身故了。”

小小光的目光投在窗邊落下的一方陽光裏,陽光裏晃動著灰色的樹影。片刻過後,他點了點頭,呆毛左右搖曳,瞪直了一雙金色的大眼睛望著老師傅說道:“那鬼切呢?”

“……出自源氏,卻又不同。刀身更為沈重,破壞力也更為強勁。可堪寶刀,卻難操控。”老師傅垂了眼眸,語氣冰冷,繼續解釋道:“不論刀法如何,刀具生來為殺。無論是賴光大人還是鬼切,誅殺百鬼,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使命。”

他們都是源氏一族的兵器,當然,你也不例外。老師傅的嘴邊有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小小光搖搖頭,陽光映襯的金眸中有微光閃動。他說:“那樣的刀法我不想學,我想學保護他們的刀法。”

這樣父親不必再做出選擇,母親也可以回到他的身邊。

老師傅眉頭一擰,冷哼道:“不殺百鬼,何談保護!你難道忘記你身邊的那位仆人是怎麽死的了嗎?”

小小光從來不會忘記小仆死時的畫面,惡鬼抓破了他的肚子,帶著他的孩子一起奔赴黃泉。友人的死亡催促著他的成長,關於母親的流言蜚語更是讓他握緊了手中名為保護的利刃,他告訴自己他必須強大起來。

他將刀舉起,陽光將刀身鍍上一條明亮的金線。小小的年紀,語氣中卻已經帶上決絕,他說:“我不會忘記小仆的死亡,我要變得強大起來,我要保護身邊的人不受傷害。如果要有人害他們,我的刀定會出鞘,管他是人是鬼!”

管他是人是鬼,一並斬了。我要斬斷所有的枷鎖,讓自由重降世間。然而此時的小小光並不懂得,自由本身也是一重枷鎖。

“師傅,我先回去了。下午還要給爺爺們背書。”小小光行了一禮後就離開了道館。

“果然,留著就是禍害。”老師傅自言自語道。他渾濁的眼眸瞇成一線,源氏純正的血脈中果然不應摻進鬼族子嗣,想必族中的那些老夥計們也有的受了。這位艷鬼之子,明顯比幼時的源賴光更難操縱。看來只死一個貼身的仆人還遠遠不夠,為了讓他對百鬼恨之入骨,就一定要讓鬼怪抹去他心尖上的人,徹底摧毀他為人的善念,淪為一把冷漠的兵器。而且,恐怕他們心尖上的從不是人,而是鬼,艷鬼。老師傅冷笑一聲,心中已有籌劃。

如果沒有機會殺死,就重傷;如果那位大人對少主封鎖了消息,就差遣身邊的人偷偷告訴他。

楓葉落時,正是歸程之日。與鬼王纏鬥數月,竟是以兩敗俱傷草草收尾,人鬼兩方皆元氣大傷。

此番戰後,源氏折損數名力將。鬼切為源賴光擋下致命一擊後身受重傷。他在倒地的時候也沒想明白,為什麽平日裏高高在上的主人會流露出如此驚慌失措的神情。血滲過額頭上的繃帶,流進眼睛裏,他的目光中籠罩上一層薄薄的血霧。他看見盛怒的主人劈碎了周身蜂擁而至的惡鬼,在他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將他抱入懷中,像接住了一只易碎的珍寶般動作輕柔。而他分明只是一把刀而已,為保護主人而死,是他至高無上的榮耀。可為什麽呢?他能感受到主人因為驚慌而急促的呼吸聲,為什麽這份至高無上的榮耀竟然如此悲傷呢?困惑中,他合了眼簾。

晚風刷拉拉地吹起一沓書卷,書頁翻飛間落下星星點點的枯葉,小小光放下筆,按平書卷後將枯葉拂下。府邸遠處燈火灼灼,馬聲輕吠,似有歸人。

“父親回來了嗎?”小小光站起來,踮著腳張望一番,見侍女從夜色中匆匆跑來。

似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她急得跑掉一只鞋後被臺階絆倒,“噗通”一聲摔在小小光的面前。

侍女哽咽道:“少主,鬼切大人被鬼怪襲擊身受重傷,可能……可能已經不行了!”

就如被風抽幹靈魂的枯葉般,小小光腳下一軟,撞在桌上,目光中失去了焦點,顫抖的瞳仁在眼眶中轉動一番後,他扯下刀架上的刀,沖入夜色。侍女恍惚了一下,才追上小小光的腳步。

自從被封入刀中後,鬼族omega自愈的天賦逐漸衰弱,如今可以稱得上是完全喪失了。鬼切的身體上被洗去了關於鬼族的一切痕跡,徹底淪為一把冷刀,一把屬於源賴光的冷刀。

源賴光臉色蒼白,更襯得瞳色猩紅如血。

“傷口很深,狀態很不好。“老大夫頓了頓,在他看見源賴光臉色慘白得快要猝死後,才不緊不慢地補充道:“不過……好在真身是一把寶刀,結實得很,又有您一路施術護持,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源賴光瞪著老大夫,須臾長舒了一口氣。他扶著桌子慢慢坐下,面上毫無表情,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問道:“何時能醒?”

“少則一晚,多則三日。”

“好,你先出去吧。”源賴光說道。

門被推開了半邊,老大夫剛邁出一條腿,就被來勢洶洶的小小光沖回屋裏。

“父親!我要見母親。”小小光提刀而入,他的身體還相當矮小,只能仰望著高大的父親。他握緊了手中的刀,竟絲不畏懼父親那雙銳利的紅瞳,父子在對視中僵持著。

老大夫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向父子二人揖了一禮後,離開了這方修羅場。

“去吧。”

小小光沒想到這兩個字會輕飄飄地從父親嘴裏吐出來,他楞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母親的房中。身後的侍女疾步跟上。

“你留下。”源賴光對侍女展露出一個微笑,向她招了招手。

侍女垂首,雙手交疊在小腹前,恭敬地站在源賴光的面前。她模樣清秀,眼下生著一點淚痣,姿態謙卑,從下至上這個角度看去,竟與鬼切有三分相似。

"主人……“侍女糯糯的喚了一聲。

“好啊。”源賴光臉上的笑容漸漸冷了。”看來老東西們也是煞費苦心。“

侍女面上一僵。

“鬼切受傷的事,是你告訴少主的?”源賴光問道。

侍女局促地點了點頭。

“吃裏扒外倒也算是一種本事。”瞳孔分明是炙熱如火的顏色,而目光卻如毒蛇般冰冷。“你這眼線做得挺好。”

“屬下不敢,屬下只是之前聽見有人說……說鬼切大人和少主都是禍害。想必就算這次鬼切大人不受傷,也會有歹人加害於他。屬下……屬下只是擔心少主和鬼切大人的安危,也是為賴光大人著想啊!”

“哦?這麽說來我還要感謝你。”源賴光蔑然一笑,忽而神色凜然道:“回去告訴那些老東西,這點威脅對我沒用,他們大可以來試一試。欲加害我妻兒一次,我就拔掉一個老東西的腦袋,掛在門口,以儆效尤。”

“他們……他們也都是您的親人啊。”侍女顫抖著瞪大了眼睛,眼睛裏倒映的仿佛不是源氏的主人,而是地獄的惡魔。

“說得好,你的舌頭就送給他們做禮物吧。”

源賴光看著被手下拉走的侍女,她叫囂著,掙紮著,如惡鬼一般詛咒著自己不得好死。親人嗎?源賴光望著自己的手,嘴邊的嘲笑不知道是在嘲誰——我也不過是他們一手培養的兵器而已。

有薄光滲入窗楹,窗子上覆了一層微白的霜露,原來已是清晨了。源賴光一宿未睡,於掌心中轉動著那個裝有碎魂的玻璃瓶。他想不通自己為什麽要在很久很久以前丟下一縷魂魄陪伴在少年鬼切的身邊。或許只有讓這縷魂魄魂歸故裏,一切才能真相大白。但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中的人是否還陪伴在自己身邊,須臾源賴光拉開抽屜,將玻璃瓶放了進去。抽屜中還有一張被揉皺後細心展平的畫,畫被厚重書本壓得平整,但細密的折痕依舊明顯。

鬼切處於沈睡之中,尚未有蘇醒的痕跡。小小光團成小小的一團,裹著一條小被子,靠在鬼切的枕邊,亦沈沈睡著。

“父親?”小小光揉了揉眼睛,從小被子中爬出來。

源賴光將他抱了起來,他已經想不起來父親上次抱他是在什麽時候。噢,就是出事的那天,他們方從戰場回來。他騎在父親的脖子上,玩弄著父親新洗的頭發,父親母親都笑得很開心,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過他們的笑容。

“我就呆一會。”源賴光抱著小小光坐在鬼切的身邊。

就這樣靜靜的呆一會。

陽光融化了霜露,帶了些淡淡的溫暖,照亮一方臥室。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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