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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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讓找的人已經找到了,不,是鬼,艷鬼。”一紙封了蠟的密箋遞到桌上。

“城北多山林,林中多艷鬼。前些年鬧出過不少動靜,都是拜其所賜。少主您可想清楚了,要是把他帶回源家,家裏那些老人們……”探子頓了頓,繼續說道:“ 肯定得鬧翻天。”

“哦,這點倒不用擔心。我前兩天跟那些老東西們提過這事,他們當時倒沒多大反應,結果晚上給我送來了一對omega。一男一女、一左一右地站在床邊,可把我給嚇壞了。”

探子感覺自己的眼皮十分尷尬地跳了跳。

源賴光持著一碟清酒站在窗邊, 望著一枝伸入窗楹的花枝,瘦細枝丫上生著清新的葉和雪白的花,陣陣花香像化在嘴裏的冰糖般,未免太甜了些——“不是白槿……”

房間中央站著的探子,甚至沒看清源賴光拔刀的動作,就見一絲雪光已歸入鞘中。源氏少主依舊持著酒碟站在窗邊,不過一只手中多了一根花枝。源賴光將花枝丟給探子。

“幫我扔了。順便叫人把窗口這棵樹砍了,我看它心煩。”

“還有,明天從城北移些白槿種下。不,全移過來,種在庭院裏。”

“是是是。”探子一溜煙兒地跑了,生怕因誤了少主思春的大好時光被砍成花泥,給新栽的白槿做了花肥。

源賴光撿起桌上的密箋,撕開蠟封後,alpha敏銳的嗅 覺捕捉到一絲極為淺淡的清苦味。他捏起密箋中的一細細發,絲絲縷縷的清苦鉆進鼻腔裏,原來是鬼切掉落的頭發。想起那晚攪亂人心的清甜,深陷鬼族囹圓的鬼切想必隱忍得很痛苦吧。源賴光看著自己之前被鬼切砍傷的右手手背,結痂已經脫落,露出淡粉色的新肉。終於,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將鬼切的這縷細發纏繞在右手無名指上,然後虔誠地落下一吻。

密箋中還有另外一樣東西,是一頁泛黃的紙,帶了些發黴的味道,卻被源賴光毫不嫌棄地平鋪在桌上。原來這一頁毫不起眼的破紙,竟是一張城北鬼域的地圖!然而此時,源賴光並未細看地圖,而是將手指撫摸在地圖邊緣落款的幾個字上——首領鬼切。

源賴光嘆了聲氣,手指有節奏地敲擊在鬼切的名字上,笑著感慨道.“鬼切啊鬼切, 看來你手下百鬼,也不是那麽忠誠啊。”

那種眼神,像極了瞄準獵物後蓄勢待發的野獸。野獸出擊時,往往會一口咬住獵物的喉嚨,一擊致命。

鬼切打了個噴嚏。做了這麽久的鬼,還是頭一回連著打了三個噴嚏。鬼不同於人,極少有生病一說,打噴嚏通常是冥冥之中的事。記得他上次打完噴嚏後沒幾天,鬼族和就人類大千了一場,最終以兩敗俱傷收尾。也是在那場戰鬥之後,他的信息素開始逐漸紊亂。然而生而為鬼,弱肉強食是鬼族競爭的信條,為了不淪為任鬼踐踏的0mega,他必須不停戰鬥著。

突然出現在鬼切生命裏的那個男人,像一根銳利的刺般紮進孤獨漫長的歲月裏。讓他失足跌入深淵,帶著白槿清淺的花香沒入無盡黑暗之中。黑暗中,名為罪孽的業火親吻著白槿腐朽的身體,將他擁為一捧灰燼。

一絲輕吟從不勝寒冷的高處傳來,坐在至高王座上的鬼族首領輕輕抽搐著身體。大殿中有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慘白的燈光照射在他的臉上,襯出一片異樣艷麗的紅。

空曠的大殿中只能聽見鬼切極力克制卻依舊紊亂的呼吸聲,他的手顫抖著滑入衣下,打著圈兒地撫摸在自己身上,鎖骨、胸口、腹肌、腰線..每一寸的肌膚都在發熱,灼燒著Omega最原始的欲望。

“不夠,還遠遠不夠……”手沿著小腹- -路滑了下去,濡濕的小穴一張一合,似乎還在懷念著那晚的那個男人。

王座之上,眾鬼眼中高貴出塵的鬼族首領衣衫半褪,長發曳地,用力挺直一副窄腰。兩條腿打開著,一條腿垂在王座邊緣,另一條腿半搭在扶手上。他的手向空氣中的一片虛無探去,緋紅的唇微微翕動——“給我……”

給我愛與自由,用煉獄中最烈的業火將我灼燒成為你獨一無二的灰燼。

殿中彌漫氣意絲甜,像一根極細的針鉆進腦子,刺破夢幻的虛影後,剩下痛苦的真實。鬼切劈手拔出立在地上的刀,將自己向虛影伸出的手釘在王座上。一瞬間,血湧如註!艷麗至極的鮮血噴濺在華麗王座上,帶著白槿花心特有的清苦氣,掩蓋住那絲不易察覺的甜。劇烈的疼痛感果然成為一劑良藥,成功壓制住了omega即將發情的本能。

持刀的右手並沒有因為左手的劇烈疼痛而有一絲一毫的顫抖,反而是更穩的握住了刀柄,更用力地刺了下去。

將本能成功壓制下去後,他終於把刀從血肉模糊的手背上拔出來。在他下意識地去扯額上的繃帶包紮傷口時,才發現繃帶已經不見了。那條繃帶早已被他包紮在男人受傷的背上,男人甚至將它稱作定情信物。

鬼切的左手漸漸握緊成拳,筋肉骨頭沿著破裂的皮肉暴露出來,咯吱作響間,傷口竟開始慢慢合攏。騰起-陣甜膩的絳色煙霧後,受傷的左手恢覆如初。這種極強的自愈能力,同0mega發情的本能-一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使其在承歡時能遭受住alpha更多的摧殘,保其受孕後也能保持緊致如初的身體。他憎惡這種天賦,因為聽起來就像個玩物一般。

長發微亂,掩住胸口,鬼切走下高高的王座,撿起從臺階上滾落的藥瓶後,將一整瓶的白色藥片吞了下去。須臾,他面無表情地將藥瓶捏碎在手裏。

大殿中,白槿入藥的清苦氣和甜膩的信息素交織在- -起,散發出令人面紅耳赤的味道。鬼切推開大殿的門,味道被清爽的山風吹散,遠方有流螢閃動,漸漸消失在暗夜的盡頭。

暗夜之下,百鬼叢生。

“你最近見過首領沒有”

“嗯,見過,怎麽了”

“你有沒有覺得他身上的氣味怪怪的”

“我又不是a/o,對氣味沒那麽敏感。”

“嘖,”不知名的惡鬼瞇起眼睛,用手指摸了摸嘴唇。“以前只覺得他身上alpha的苦氣很重,最近竟然有了點奇怪的甜味。”

“那又怎樣”

惡鬼舔了舔嘴角,帶著幾分蔑然的笑意。“ alpha的身上怎麽會出現甜味兒呢,雖然很淡,但……真是回味無窮。”

“你不要命了 !”另一只鬼突然緊張起來,銅鈴般大的眼睛慌亂不安地看看了四周。

“我族本就狼多肉少,萬一上面坐著的那位是個披著a皮的o,那他就理應成為我族alpha的所有物,為我族繁衍後代。”惡鬼冷笑道:“我可真想看看 那樣自命不凡的鬼如何在大庭廣眾之下分開他那雙高傲的腿。哈哈哈哈哈。”

“這種話以後可不要再說了。”另一只鬼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要是傳到首領的耳朵裏,任你有幾顆腦袋都是不夠切的。”

“怎麽我們把他當成鬼族高高在上的神衹侍奉著,但你看看他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誰誰都沒有。他的目光-直落在遠方,而不是膜拜他的眾鬼身上。“ 惡鬼的笑容越發猙獰,”還是說我戳到了你的痛處,如果他真是個omega的話,你也會快樂的瘋掉吧。“

“你有病!”另一只鬼憤憤然地走了。

惡鬼嚼著一根幹草,註視著遠處那座如入無人之境的大殿,須臾啐了一口,說道:“走著瞧。 再讓你快活幾天。”

許多年前,天地人鬼皆為混沌,山河支離破碎。提刀的少年迎著殘風敗絮踏入一方鬼池。面對著數以千計的惡鬼,少年拔刀而起。眾鬼皆笑他不自量力、癡心妄想,然而刀劍長嘯時,少年的長刀卷著無數惡鬼的哀嚎,斬出一-條通往王座的血路。從此那名少年立於鬼族之巔,俯瞰眾鬼。滄海葉田間已過百年。昔日溫潤的少年已化作山中的艷鬼,一心守護著這方鬼域。

百年之中,鬼切的身體偶有異樣,卻也未曾被眾鬼察覺,以至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連他自己都忘記了自己是個0mega的事實。

“按你吩咐的加大了劑量。”鬼醫師拿出一瓶嶄新的藥瓶。藥瓶遞給鬼切時,他的手卻頓了頓,露出一副憂慮的神色說道:“但你若再這樣下去,遲早藥石無醫,不如早些隱退,也能清閑自在些。”

鬼切搖搖頭,說道:“ 族中暗潮湧動,我現在還不能離開。”

“好吧,我自知勸不了你。不過,你的身體已經對藥有了很強的抵抗性,即使用藥,也只能起到延緩的效果.....幾百年來鬼醫師的語氣永遠是輕飄飄的,仿佛再大的事落在他嘴邊也只能化成一絲似有若無的嘆息。“你好自為之吧。”

“多謝,還好一直以來有你幫我。”鬼切將藥瓶收入懷中,俊美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都這麽多年的朋友了,就別說謝不謝的了。”鬼醫師擺了擺手,繼續說道:“對了, 今晚鬼域裏有祭典舉辦,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不了吧。”鬼切笑意漸淡。“ 我之前都未去過,貿然前去的話,大家會放不開吧。”

“啊,也是,首領大人的帽子還真是沈重.....”

鬼醫師望著鬼切漸行漸遠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氣,卻沒能尋到一絲白槿花的味道。須臾,他打翻了桌上所有的醫藥試劑,跌坐回椅子上。

走在幽靜的鬼域山路上,尋著星河下的點點螢火,不知不覺間,身體就被溫暖的燈火和歡笑聲包裹起來。鬼切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到祭典,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打噴嚏一樣。冥冥之中的事,就連鬼也說不清楚。

雜七雜八的鋪子籠罩著昏黃光暈分布在路的兩邊,琳瑯滿目的商品小吃吸引著來往客人的目光。全都是鬼,大鬼小鬼,各種各樣的鬼,連面目可憎的惡鬼都在歡樂的氛圍下顯出一絲溫順來。

然而所有的事物加在一起, 都不如鬼族首領這張美艷的臉更吸引人。

“是鬼切大人啊。”

“鬼切大人!”

“那就是首領大人啊,看上去好年輕。”

“是....少有為吧。”

“鬼切大人好呀。”

“大人也是來看花火的吧。”

“你是不是傻呀,每年的花火都是為大人舉辦的。”

鬼切一向不是很擅長處理人情世故,只從攤位上隨手扯了個微笑著的白色面具蓋在臉上,付錢厚微微頷首,從這些聒噪的小鬼間穿行而過。但聽到這句話後,鬼切怔了一瞬,他從沒想到過每年的花火大會是為他舉辦的。

每年到了祭典的時候,他站在高高的大殿上,看見山林中出現一條亮如星河的光帶,一直延伸到遠方。然後,對面天空上炸開的無數朵絢麗的煙花,成為他這一年中最燦爛的顏色。但煙花終會熄滅,就如夏花終會雕零,一瞬間的燦爛終會被暗無天日的長夜取代,最終成為一顆隕落的星辰。

“大人大人,我家的花糕可好吃了。裏面沒放人肉獸肉,口味清甜的很呢!”一個只有鬼切半條腿高的年幼小鬼賣力吆喝著。“大人穿的衣裳是白色的,這個花糕也是白色的呢。阿娘說,是用山林裏的白槿花做的。”

“哦那應該會有些清苦的味道。”攜了一絲淺淡的芳草氣,男人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拾起一塊白槿花糕端詳著。

“誒,看來你是個懂行兒的。白槿可入藥,確實有些苦味兒有清熱解毒的功效呢。”

小鬼滿臉笑容地介紹著自家花糕。然而鬼切卻已完全僵硬在原地,仿佛皮膚上細小的絨毛都震驚得豎立了起來。

“嗯,味道還可以。”源賴光捏下一小塊白槿花糕,放在嘴裏品了品,末了,十分開心地沖著鬼切說道:“ 跟你的味道還真有兩分相似。”

“打包吧,我都要了。”

“好嘞。”小鬼手腳麻利地包上- -疊花糕遞給源賴光。

源賴光從懷裏摸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玉石,玉石泛出瑩白的光澤。他將玉石丟給小鬼,說道: “人類那邊的好東西,給你了。

“人類有人類的氣味”

“你們聞到沒有”

“天哪,祭典中竟然混進了該死的人類。”

“我已經很多年沒吃過人肉.....”

“我怎麽只到聞了首領強大的alpha氣息。”

“這種苦氣,好像是鬼切大人身上..... ”

“我也聞到了。”

“怎麽回事人類的氣味不見了……”

鬼切扯下臉上的面具,蓋在源賴光那張“好久不見”的笑臉上。男人的手掌有著不同於山鬼精怪的炙熱感,他攥緊男人的手,掠過夜市燈火,奔向隱沒在山間的清冷小巷中。風灌進兩人寬大的衣袂裏,像兩只纏綿翻飛的白色蝴蝶。

青石磚墻背著月光,投下一大片陰影。

“我說過,再見面時我可能會殺了你。”鬼切松開源賴光的手,扶上腰間懸掛的刀。

“你舍得嗎”源賴光一手攬著鬼切的腰,一手撫摸在他光滑如緞的發上,他親昵地蹭了蹭鬼切的鼻尖。“真想殺 我的話,你剛剛就應該把我晾在那裏,既省心又省力。”

鬼切無言以對。

源賴光輕吻著著鬼切柔軟的唇,像在品味-道上好的茶,茶韻芬芳,幽遠,摻了些清苦的氣息,令人回味無窮。末了,他離開鬼切的唇,註視著那雙金色的眼睛,沈聲說道:“其實我有一點想你。”

鬼切沒有說話,他望著男人猩紅色的雙瞳,夜色如水,竟將那雙瞳孔也浸染得溫柔了些。片刻後,他閉上眼睛,長睫微顫,將自己的唇重新貼回男人的薄唇上。

這個主動的吻明顯火力十足,唇齒交纏間幾乎讓alpha的本能如決堤的江河般沖了出來,源賴光恨不得把懷中環抱著的艷鬼囫圇個吞進腹中。在背對著月色的陰影裏,炙熱急促的喘息和唇齒纏綿的水聲越發肆無忌憚起來。源賴光的手滑進鬼切的衣底,揉捏著那副柔韌的身體,- -路撩起挑釁的欲火。

然而當欲望的火苗即將焚盡理智的瞬間,一聲巨響驚醒了整座山林。緊接著,更多的爆炸聲劃破天際,一聲接著一聲,頻率極快,從遠方靠近此岸。來自祭典深處的煙火氣息伴著嗆人的硝煙撲進鬼切的鼻子裏。

這種動靜鬼切再熟悉不過。不是煙花,是戰火開啟時地獄使臣吹響的號角,這聲音將意味著山崩地裂,血海飄香。

“別動。”源賴光突然對著懷裏的鬼切命令道。

omega被標記後,通常有著對自己a1pha絕對服從的本能。然而痛覺神經是壓制本能的一味良藥,鬼切猛然推開源賴光,嘴角噙著一絲血跡,咬破的舌尖痛到發麻。

源賴光“嘶——” 了一聲後徐徐說道:“你對自己可真狠啊。”

“你做了些什麽”鬼切的手摸上刀柄,眼中柔情盡失,目光中帶著淬了毒一般的殺意。

“我做了些什麽倒不如去問問你的那些好手下、好朋友們都做了些什麽。”

鬼切持刀的手,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卻還是被源賴光敏銳地捕捉進眼裏,他無聲地笑了下,唇上沾著鬼切的鮮血,如染上一道緋紅的殺機。

源賴光用舌尖勾去唇上屬於鬼切的血跡,如只飽餐後的野獸般愉悅道:“ 其實我也沒做什麽,只不過是讓這場精心謀劃的花火盛宴變得更有意思了一些。”

烈火,無垠的烈火,映在鬼切的瞳仁裏。同噩夢中的情節一樣,業火席卷著罪孽將身邊所有事吞噬殆盡後,一路蔓延向遠方。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也不過是趁虛而入。”

源賴光走出青石墻板,攤開手臂,沐浴在月光之下。風舞卷起男人雪白的衣擺,帶了一絲業火灼原的焦香。

“你無法選擇的路,我來替你選;你無法做下的孽,我來替你做;你無力改變的鬼族,就由我來替你覆滅。”

“我,源賴光,是你的alpha,是你-一生之中唯- -的主人。”

光,沒有光。被業火吞噬的蕓蕓眾生,只會化作一塊漆黑的炭、一捧汙濁的灰,或者連痕跡都不曾有過的一縷青煙,散於世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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