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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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

源賴光略微向後退了一步,他捂住嘴,鮮血染紅了被月色浸染成蒼白的手指。斑斑點點的殷紅沿著指縫滴在青灰色的地面上,將一池月光都染上殺機。而他持刀站在這方殺機中,像一塊屹立不倒的山石。

月光,凜冽的月光將鬼切的發吞噬成白,白發中,一對暗紅色的鬼角頂破頭皮生長出來。殷紅劃過溫潤的眼眸,好似留下一道血淚,讓那張格外艷麗的臉龐顯得猙獰了幾分。

遠處,位於祭典中央的繁華之處又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百鬼嘶鳴,煙塵滾滾,比子夜更加漆黑深沈。雪光劃破喧鬧的夜市,撕裂了盛宴的序幕。

“哐!!!”

這一刀用了鬼切將近十成的力量,卻劈空了,重刃震碎了石板,飛揚起無數顆細小的碎石。似心有不甘一般,連石子都化作尖銳的利器,在源賴光的臉上劃出一道狹長的傷口。

源賴光橫刀而立,足踏在深陷於碎石中的重刃上,風卷起潔白的衣擺,如蓮花般四散開來。

“原來這就是‘鬼族領袖’完全覺醒的姿態嗎?”暗夜之下,白發翻飛,他居高臨下,紅瞳中帶著勝券在握的笑意,說道:“其實也不過如此,你原本可以更加優秀......”

鬼切驟然用左手抽出腰間的另一把長刀向男人的頭頂斬去,刀鋒凜冽,映入源賴光的眼眸之中。鬼切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殺意與決絕,是真心要把男人劈成兩半!

“讓開!”

源賴光持刀截下頭頂上方一揮而下的重刃,面對完全覺醒的鬼切,他持刀的右手在力量的壓迫下竟然在微微顫抖!刀與刀之間碰撞出炫目的火花,在與重刃僵持的過程中,源賴光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肌肉都在發出輕微的反抗聲。

覺醒體態下,手持雙刀索人性命的鬼切,才是山中艷鬼盛怒的姿態。

“雙刀嗎?”

源賴光抵擋住鬼切強烈的攻勢,手中雪亮的薄刃發出痛苦的嗡鳴聲。如絲雪光映在瞳中,覆上一層寒霜。

“這種刀法是誰教你的?”

“不關你事!”

“不關我事?”

源賴光突然大笑起來,劇烈的笑使他連身體都抖動起來。登時,頭頂上方的重刃又壓低了幾寸,將他阻擋重刃的刀壓制下去,冰冷的刀背觸及頭頂,然而男人卻毫不在意似的,以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對鬼切說道——

“你難道不知道嗎?”

兩道不易察覺卻異樣迅捷的利刃突然映入鬼切的眼中,他甚至看不清拔刀出鞘的樣子,只有兩道清晰的暗光將所有淩亂的雪光聚為一體,如蟬翼般輕薄,如霜雪般凜冽,在劃破空氣的一瞬,甚至聽不見風的聲音。

“這種刀法,來自源氏。”源賴光手持雙刀,披著身後無盡的業火,在不絕於耳的爆炸聲中微笑著,一步步逼近鬼切的身體。“我用著,還算熟練。”

鬼切的右手猝然松開嵌入裂石中的長刀,身體騰空後敏捷地向後一翻,卻仍被那兩道薄如蟬翼的暗光劃破了衣服,露出光滑的胸口,兩點殷紅也至於夜色之中,襯著那張覺醒之後的臉,別有一番旖旎。

月色被薄雲遮掩得寡淡了幾分,源賴光左手反握的短刀折射出清冷的光澤。

鬼切看見男人用舌尖劃過暗銀色的刀刃。隱約之中,一絲腥苦氣息混著遠方業火的汙濁在身邊彌漫開來,鬼切光滑的胸口上驟然裂開一道極長的傷口,一片血霧從傷口中噴濺出來。他踉蹌著後退幾步。

“刀法?呵呵呵呵……”

鬼切爆發出一陣冷笑。他用手捂住不斷噴血的傷口,頭低垂下去,就連刺破頭皮的鬼角上也流下鮮血,帶著異樣的苦澀。

“我的刀……從沒有章法!”鬼切的笑聲漸漸收斂,低垂的眉目隱沒在一片暗影之中,“只有生,和死——“

整齊的牙間擠出最後一個字時,一股奇異的甜美帶著一團絳色霧氣繚繞在鬼切周身。

“犯我鬼族者,必死。

驟然間,一枚耀眼的星芒闖入源賴光的紅瞳之中,筆直地向他的心房刺來。他即刻偏身閃過,長刀貼著心臟而過,在刺穿他的身體後,將他死死釘在青磚墻上!刀尖刺破空氣時裹挾的勁風將源賴光的內傷震得更加嚴重,口中噴出的鮮血濺在鬼切裸露的胸口上,那片被他所傷的胸口已然恢覆光潔如初的模樣。

“咳,鬼族Omega的這種天賦還真是強悍啊。看來日後,我也不用心疼你了……“

更多殷紅的熱血從源賴光的口中流淌出來,他擡手捏住鬼切的下巴,鬼切將刀更深地刺入男人的身體裏,他甚至能聽到刀刃刮過肩胛骨時發出的尖銳的聲音。

源賴光的手從鬼切的下頷滑落到頸間,須臾,死死掐住了鬼切的脖子。

強烈的窒息感讓鬼切猝然抽出了刺入男人身體中的刀,鮮血從血洞中噴湧而出。

源賴光的身體明顯起伏了一下,隨後便跌在墻邊的陰影裏,不動了。血色染紅了一襲雪白的衣裳,如被業火吞噬的明凈月光。

艷鬼收刀回鞘,從此,心中再無月光。

然而月光,本就難得。

鬼醫師乘著火海來到祭典的中央,大盛的火光讓月色都暗淡了幾分,遠方百鬼嘶鳴在他聽來同火焰燃燒事物時發出的“劈啪”聲並無區別。

白衣曳地,雪白的長發隨意鋪灑開來,在火海下的刀光劍影中渲染出一片清逸的美。他的眉眼看久了有點像一個人,卻少了些那人的自信張狂,多了些清冷漠然。他在尋找著一樣月光下的寶物,想來那名縱火之徒也正有此意。

“醫師,這裏有傷患。”

“醫師醫師,這裏也有。”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醫師,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陰陽師進入鬼域啊。”

鬼醫師穿過哀嚎的鬼群,火海下皆是同族的血肉和骸骨,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甚至有幾分厭煩地掩住口鼻,擋去火中的腥燥味。

業火過境之處,皆染罪惡。若生來便逃不過殺戮的宿命,不如以惡懲惡,以殺止殺。但這把罪惡的業火終究也會灼傷無辜的性命,成為祭奠惡靈的一捧灰燼。

“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醫師救救我,我從來沒有做過惡事啊!”

“醫師,醫師你別走啊……”

“救救我們吧……”

“首領在哪裏?救救我們吧。”

“首領……”

“我從來不是救世主,也沒有悲天憫人的天賦。”

鬼醫師的聲音仍舊輕飄飄的,手指輕揮了幾下,身後幾名黑衣的鬼魅隱匿四方。然後他神情冷淡地對著面前諸多平凡之鬼說道:“同族一場,各位自求多福吧。”

回首百年過往雲煙,也不過彈指一瞬罷了。

百年前,生長在鬼域旁的一株藥草,偶然間得到了一縷人類的靈魂,從此幻化成鬼,游歷鬼域。雖然只是個平淡無奇的beta,卻因其妙手回春的醫術聞名於鬼族,被尊作鬼醫師。更有坊間傳言,他是一路將鬼切大人扶植為首領的幕後推手,也是鬼切大人唯一的朋友。

朋友二字,何其珍貴。

鬼切將長刀從陰陽師的腹中抽出,烈火之下濃郁的鐵銹味道令他殺意大增。他攜領著一眾惡鬼殺破陰陽師圍剿的防線,奔向半山腰處大殿的方向。

“鬼切大人,後方有更多的陰陽師追上來了!”

“沒事,山林中有我們設下的埋伏。”風卷起鬼切寬大的衣袂,帶著白槿花心的清苦氣,

“可往山上跑的話,我們不是自絕後路嗎?“

“山上的路他們並不熟悉,一來可以拖延時間,二來可在大殿之中啟動鬼陣。”

“鬼……鬼陣?那豈不是要把整座北方鬼域夷為平地?“

“這群陰陽師來勢洶洶,若非萬不得已,我也不會動用鬼陣的力量。你們按我說的做就好,王座之後還有一塊圓石,可啟用守護陣,可護一方區域毫發無損。”

大殿之上,明月高懸,明月之下,血海飄香。

月光將一襲單薄的身影拉長成漫長的孤獨,他仰望著高高在上的王座發出一聲輕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鬼醫,怎麽就你一個在這裏?“

鬼切等一眾鬼破門而入的時候,只看到鬼醫師一襲單薄的身影,鬼切握緊了手中的刀,問道:”其他鬼眾呢?“

“我沒有救他們。”

須臾,一把上好的刀貼在了鬼醫的脖子上,鬼醫師輕輕歪了歪頭,用手指撥開鬼切的刀。

“我很早就同你講過,這樣猶豫的刀,是殺不死人的。”

“心存善念,是不配為鬼的。”

“鬼醫師,你想趁亂造反嗎?”百鬼中突然有鬼厲聲問道。

像是聽見了一個極其有趣的事情,鬼醫師竟然輕輕笑了,嘴畔露出一枚淺窩,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下顯得格外突兀。

“想造反的從來不是我。”他的目光打量著周遭百鬼。“但是你們當中一定有想造反的。”

驀然間,大殿之外,驟然騰空而上的煙花恍若自山下業火中涅盤而生的鳳凰,在大殿門外炸出一片花色。銀白色的粉末隨風飛揚,宛如皎潔的月亮被磨成細粉,飄入大殿中。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放煙火?“

“這落下來的是什麽東西?”

“好像是藥粉。”

“本來給您留了十成的量,結果被那個該死的陰陽師燒得直剩下了最後一支。”惡鬼張開雙手,沐浴在一片銀白粉末化作的雨中,“您覺得怎麽樣啊,我的——Omega大人?”

鬼切反應過來後已經為時已晚,趁虛而入的粉末鉆進鼻腔,點燃了他的身體。他竭力克制著,將由內而外散發的清甜封回籠中。鬼醫師分明察覺了他的異變,又顯然知道這藥粉是為何物,卻仍舊安靜地立在不遠處,仿佛只是個事不關己的看客。鬼切的口袋裏還揣著著那瓶加了劑量的抑制劑,但他不敢服用,他甚至,再不敢去相信一個人、一個鬼。

“這只是對Omega才有效果的藥粉,在場的大家應該都不是吧。”惡鬼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貪婪的目光落在鬼切身上。”哎呀,不過我怎麽聞見了一股甜味啊。“

“我聞到了……”

“是一股很淡的花香。”

“是啊,我也聞到了。”

“好……好好聞。”

“味道變濃了……”

“是啊,變濃了,我一個beta都聞到了!”

“到底是誰身上的?”

“是誰?是……首領?”

“鬼切大人?是鬼切大人身上的!”

“快看!首領身上的傷口全部愈合了!”

“是Omega!是鬼族Omega特有的天賦!!”

所有的聲音如潮水般指向鬼切。他的指尖埋在白發裏,身體顫抖得更加明顯。我是個Omega?我確確實實是個Omega。若不是最近身體頻繁出現問題,連他自己都要忘記自己是個Omega了,現在,卻突然冒出這麽多的聲音來提醒他。

“是啊,百年來,我們竟然臣服在一個Omega足下。而且——”惡鬼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邪光,“而且據我所知,我們的Omega大人還被一個人類alpha標記了。”

“什麽?!”

事實之下,百鬼愕然。鬼醫師一襲單薄的身影佇立在陰影中,甚至沒有人註意到他在何時已提了雙刀至於手中。

“誰能想到呢,鬼族的叛徒竟然是我們親愛的首領大人。”

惡鬼想用手擡起鬼切的腦袋,讓他羞愧於眾。然而鬼切衣袖翻動間長刀橫揮,立刻在躲閃不及的惡鬼身上切開一道口子,帶著飛躍的血花將惡鬼擊退數步。

“即使我是個Omega,對付你這種劣等alpha也綽綽有餘。”鬼切的口中吐出一口鮮血,他又一次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將本能緩解,冷笑道:“人類的alpha標記我,是讓你嫉妒了嗎?因為你雖然欲求不滿,卻根本沒有本事去標記一個鬼族的Omega。”

惡鬼狼狽地跪在地上,沒有一只鬼敢去扶他,大家都默默地退後了幾步。他指揮著另外幾只惡鬼,大聲喊道:“他現在就是個半發情的Omega!快拿下他,不能讓這樣的鬼做首領!”

鬼切的眸中閃過一絲殺意,Omega的本能在這絲殺意下被克制得很好。

“我雖然不是一個好首領,但也決不允許你這種垃圾在我的鬼域上任意妄為。”

百鬼一動不動,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就在此時,鬼醫師從陰影中慢慢走了出來,雙刀輕舞,那惡鬼甚至沒看清他出刀的章法,身體就化作了一灘爛肉。

鬼切對這雙刀法很是熟悉。

“我改變主意了。”

刀尖滴血,鬼醫師面無表情,數個漆黑的鬼魅出現在他的身邊。

登時,地動山搖!連大殿上方那一盞水晶吊燈都墜落下來,支離破碎後,折射出百鬼各不相同的面孔。

鬼切的身體猛然一滯,緊接著,地板裂開無數條口子,數條鐵鏈騰空而起,鏈頭上尖銳的錐子刺穿了鬼切的身體,如蛛網般將他桎梏在大殿的中央。

血如雨水般傾灑下來,帶著甜膩的芬芳。

百鬼顯然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無法適從,他們大多只是一群安分老實的小鬼,無所建樹的alpha或是普普通通的beta,偶爾戲弄戲弄人類,便再無其他了。不到末日之時,一切戰鬥都與他們無關。然而此時此刻,就是末日來臨的序章。漆黑的鬼魅將瑟瑟發抖的百鬼圍成一圈,就連窮兇極惡的惡鬼也緘默不語。

“你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鬼醫師站在鐵蛛網的下方,血水自上而下地滴濺到他雪白的衣上,沐浴在這場甘甜血雨中,他幹涸的身體仿佛也得到了滋潤。

“你究竟是誰?”

胸腔每震動一次,就伴隨著一陣劇烈的疼痛。被數條鐵鏈貫穿的身體,無法自愈,甚至會不斷擠壓意圖自愈的血肉,造成更多的疼痛。

鬼醫師搖搖頭,說道:“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選擇。也許你從一開始就選錯了……“

“百年來,我一直當你做朋友……”

“朋友嗎?”鬼醫師的眸色黯淡了幾分。“百年前,我就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可是你們只能做朋友。”

“誰?”

周遭漆黑的鬼魅盡數向月色下的一道身影襲去,天空中爆裂開無數道火光,將所有鬼影焚燒為一團業火。業火前站著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白發翻飛間帶了一抹奪目的殷紅,襯得發下一雙紅瞳如血,帶著勢在必得的決心,

“沒能收獲至寶,心有不甘,所以我去地獄打了個繃帶後就回來了。”

源賴光嘴邊的笑意,自信且張狂。地獄裏獨特的幹燥腥膻混著一尾撩人焦香將大殿上清甜的氣息沖散不少。

鬼醫師依舊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對“源賴光沒死”這件事並不感到意外。

“你知道為什麽這麽久以來你們一直都是朋友嗎,因為你從來都不是正主。”源賴光的目光中盡是輕蔑。“偷來的靈魂用著爽嗎?路邊的小野草。”

鬼醫師仿佛面具般百年不變的冷漠面孔終於出現了裂痕。似是受到了畢生之中從未受到過的羞辱一般,他長袖飄飛,狂舞著一雙銀刃向源賴光砍去。源賴光的肩胛骨在阻攔鬼切的戰鬥中受到重創,只能以右手持刀回擊鬼醫師,然而鬼醫師認準了他的弱點,每一刀都向他左邊的身體刺去,血從雪白的繃帶上滲透出來,可男人依舊面不改色,嘴角掛著挑釁的笑容,悠悠說道:“偷的還挺全,連刀法都是源氏的套路。”

“我從未偷過你們源氏的東西!”

“哦,既然偷字不好聽,那我換個說法。是我上上上……不知道哪輩子施舍給路邊小草的一縷碎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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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傳統:

鬼切:我急了連我自己都砍

源賴光:我急了連我自己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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