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追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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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華盛頓, 於映真的特別糟糕。

那個時候他的情緒依舊處在崩潰的邊緣,眼睛哭到腫得睜不開,躺在床上也不出門, 跟屍體沒什麽兩樣, 於焱也不急, 想躺就躺著吧,在家裏一樣可以治。

治療幻肢痛的方法有很多, 手術,心理治療, 藥物,都可以,於焱不想讓於映動手術, 所以都是開西藥,然後再餵於映吃。

十八歲的少年,應該是青春洋溢,充滿活力的,於焱把於映撈進懷裏,摸到的全是一根根硬而瘦的骨頭。

於映背靠在於焱肩上,雙目一直緊閉, 手憑感覺去抓於焱的衣服, 用沙啞的嗓子叫她:“小姑,我想回去, 我想見魏允, 不想待在這裏。”

於焱低頭看他, 眼底是濃濃的心疼。

異國地區水土不服, 本來身體素質就不行, 又容易過敏, 到了這裏以後,於映身上冒起了許多小水泡,脖子,後背,連手指上都有。

於焱先餵於映吃了藥,然後拿醫生開的藥膏,小心塗抹在水泡上,於映睜不開眼,只能一點點去摸於焱的手,摸到以後就往臉上放。

他想魏允,把這只手想象成是魏允的手,從指尖,到指根,掌心,掌紋,一遍遍的摸。

沒有能誰比他更熟悉魏允的手了。魏允的手掌很大,手指細而長,每根手指的指根處都有一層繭,平時練體能練的,他特別喜歡摸那些繭,一邊摸一邊跟魏允說:“別那麽辛苦啦。”

同樣的,魏允的手也很有力,小時候兩只手抱他,跑上跑下氣都不帶喘,長大後力氣更大,一只手也可以,他經常是被魏允抱著。

還有他們親密的時候,他很喜歡被魏允抱到高一點的地方坐著,然後低頭吻他,看他的眼睛。

越摸心裏越難過,也越清楚這不是魏允,於是,他又默默將手放開。

於焱擡手摸摸於映的臉,跟他說:“沒有誰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活不下去的,小魚,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能什麽都要靠別人,得要學會自己生活。”

於映搖頭:“我只是瘸子,什麽都做不了,沒有魏允,我會活不下去的。”

“你會的。”於焱說:“你很堅強,從小就是,別的孩子都有爸爸媽媽,你沒有也不哭不鬧,你是最乖的孩子。”

“小姑知道你想見你哥哥,會見到的,一定。小姑跟你保證,等你徹底好起來,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個體以後,你們一定會碰見的。”

她擡手抹去於映眼尾的淚水:“所以,快點好起來吧。”

於映閉著眼,喉結不自覺上下滑動。

成長是痛苦的,對於映尤其是。就像於焱說的那樣,在過去那些年裏,他被魏允保護得滴水不漏,如今陡然被放開,跌倒是難免的。

知道他跟魏允關系好,於焱第二天就挑了部手機回來,跟他說:“想你哥了,就給他打電話吧,聽聽他的聲音。”

手機就放在床頭櫃上,伸手就能拿到的距離,於映沒有動,看也沒看一眼。

那不是他的手機。他的手機裏有很多他和魏允的照片,每一張都在告訴他,他和魏允是怎樣的。但哪怕是拍了那麽多,如今都沒有了,一張不剩。

治療於映的醫生名叫喬碩,身形修長,氣質溫和,曾經是於焱的大學同學,後來是異鄉同伴,現在是未婚伴侶。

於映剛到華盛頓的那半年,是病情最嚴重的時候,夜裏睡覺很容易窒息,每天都需要人守夜,喬碩就和於焱一起,輪流著來。

然而再怎麽輪流著來,精神也是經不起消耗的。

於焱白天照顧他,晚上等喬碩下班回家接替了,還要回房間處理自己工作室的問題,兩個人都睡不好覺,眼袋底下有很重的青色。

好幾次於映半睡半醒的時候,都能聽見喬碩勸於焱:“工作的事先放放吧,休息要緊,別這裏沒好,你也倒了。”

於焱滿不在乎地笑笑,反手捶了捶後腰:“不會的,熬夜專業戶了我,還怕這點?”

雖然是在笑,但也難掩其中的疲憊,喬碩走到她身後:“那你坐好,我幫你按按肩。”

“哎呀不用。”於焱拍拍他手背,起身:“你在這守著吧,我去書房工作了。”

再任性,於映也是個乖巧的孩子,不忍心看小姑他們這麽辛苦,治療過程中,慢慢變得沒那麽抗拒。

他開始好好吃藥,好好做覆健,等到幻肢痛得沒那麽嚴重以後,於焱就會推他出去外面轉轉。

在於焱住居的房子樓下有一條梧桐馬路,和一高門口的那條像得很,於映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險些以為自己還在國內。

十二月的華盛頓很冷,風吹掉樹上的葉子,有幾片落在了肩膀上,於映留了一片裝進衣服口袋裏。

喬碩做飯手藝不錯,今天他下班早,聽見外面門響後,從廚房探出半顆腦袋:“回來啦?我買了蔬菜和牛排,已經在做啦,你帶小魚去把手洗洗。”

於焱應了聲好,彎腰幫於映換拖鞋,等她起身準備脫外套的時候,於映已經自己脫好,搭在大腿上了,於焱笑著摸摸他頭發:“今天這麽聽話啊?”

於映眼睛還有些腫,笑起來只剩一條細細的縫:“你去廚房幫忙吧,我自己洗手。”

話落,他按下輪椅扶手上的按鈕,控制著輪椅方向往洗手間去,但因為並不熟練,前進得歪歪扭扭的,偶爾還會碰到東西。也不急躁,停下來觀察好距離後,小心繞過就行了。

其實電動輪椅早就有了,只是他從來不用,因為他已經有魏允了。

國外很少能吃到中餐,於焱他們平時工作繁忙,總是什麽做得快就吃什麽,但現在家裏多了個孩子,吃飯不能再那麽隨便,喬碩就多做了一道番茄炒雞蛋。

於映盛了一勺到米飯上,番茄酸酸甜甜的,趕走了原先嘴裏的苦味。

“怎麽樣,你喬叔叔做得好吃吧?”

於映笑著點頭,於焱又往他碗裏盛了一勺,說:“好吃就多吃點,這可是專門為你做的。”

“嗯,謝謝小姑。”

於映還是不喜歡用於焱買的手機,但會經常坐在床上畫畫,在家治療的那將近一年裏,他畫的速寫本足夠裝滿一個收納箱。

不用手機不代表不知道國內的消息,於焱經常能接到周曼打來的電話,問於映在國外怎麽樣,身體有沒有好轉。

又跟於焱說了魏允的一些消息。他去北方保送的那所大學上學了,因為輪滑隊訓練緊,又離家遠,一年只有寒假會回來幾天。

有關魏允的那些消息,於焱都一一轉達給於映,讓他安心。

魏允讀大二的那年,於映也終於恢覆,於焱幫他收集到高中成績,入學了華盛頓這邊的一所大學,讀美術系。

外面不比家裏,就算於映說他能自己控制輪椅去學校,也沒人放心,即將開學那個星期,於焱在當地網站上發了招聘護工的信息。

也不是需要多專業的護工,主要是負責於映上學出入,以及校園內的安全問題,因此信息一發布,第二天就陸陸續續有人過來應聘。

有健壯的中年男人,也有辭職過後一直找不到工作,家待業的青年,甚至還有同在學校沒畢業,單純想找份兼職賺錢的學生。

篩篩選選,於焱也沒挑中合適的,就把簡歷單全放到於映的床頭櫃上:“畢竟是要長久相處的,還是你自己選吧。”

於映沒擡頭視線全在速寫本上,嗯了一聲說:“好的,先放那吧。”

“好。”於焱又拿起旁邊的藍牙音箱,將之前面試時的錄音放出來,然後跟他說:“面試錄音先放這裏,我調了自動播放,錄音標題就是簡歷的序號,要是聽到順耳的,直接安暫停找就行了。”

於焱推門出去,門鎖上的時候床頭的錄音也開始自動播放。

“Ok, what kind of study or work experience did you have before that(好的,請問在此之前,你有什麽學習或者工作經歷?)”

“Well, I went to Seattle University, and after graduation, I worked with the elderly in themunity, got a nursing certificate...(嗯我之前就讀於西雅圖大學,畢業後去社區幫助過老人,考取過護理證書……)”

“I've been working in a bakery since high school, serving customers, serving owners...(我高中畢業後一直在面包店工作,服務顧客,服務老板……)”

“I, uh, how can I say, stay home with the kids A nanny Well, babysitting...(我,額,怎麽說呢,在家帶孩子?保姆?嗯,照顧小孩……)”

錄音一條條播放著,於映筆下沒停過,也沒認真去聽,又或者說他是聽不太明白。

雖說國內小孩從小學英語,他英語成績也不差,但課本知識永遠是課本知識,而且平時連英語聽力中的標準英語都聽得吃力,就更別說這些人還帶有當地口音。

於映沒管,只把錄音當作是聽書,翻開速寫本下一頁,畫新的一幅。

“Ok, would you like toe here…(好的,請問你來這……)”

“嗯?”

錄音裏傳來於焱疑惑的聲音:“你們是中國人?”

“啊是的,我們來自中國,目前正在華盛頓大學讀大二,他讀經濟,我讀美術,我和您招聘信息上的那位病人同系。”

少年的聲音清澈幹凈,每句話都讓人聽得舒服悅耳,而於映早在這個聲音出來的第一秒就頓住了筆。

“都是同一個地方出來的人,我們也不跟您撒謊什麽的,之所以來應聘這份工作,是因為在這之前,我的一位同學……”

錄音還在繼續,於映推開腿上的被子,一把抓過床頭櫃上的簡歷。

“雖然我們沒有切實照顧過殘障人士,經驗會不足,年紀也小,但我們很想嘗試這份工作……”

於映對著窗口照進來的光線,依次翻看簡歷單,當快要翻到底的時候,終於找到了對應序號。

是兩張藍色簡歷,姓名欄分別寫著戚夏,許陽。

作者有話要說:

之前開了防盜,本來是想防止盜版的(哭笑),但因為這篇文是倒V,開防盜會影響之前一直在追讀的寶寶,所以我自己思索一番後還是決定取消了,畢竟防盜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願意追讀我的都是我的小可愛,不願意的俺也強迫不了是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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