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允自從那天晚上問他沒得到答案後，就再也沒過問了，他在氣於映什麽都不說，於映也在氣自己，覺得自己什麽都做不好。

這樣的低迷的情緒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他們兩個雖然還是同進同出，卻沒再像以前那樣親密地挨在一起說話。

元宵節過去，魏正初工地開了工，齊慕從家鄉趕回來繼續接手家教工作，到那個時候，兩小孩都還在鬧別扭。

齊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趁著魏允出去休息的時候，挑好脾氣的於映問：“怎麽啦？跟魏允鬧矛盾了？”

別扭的於映嘟著嘴，將臉扭到另一邊，心裏的委屈從齊慕問的第一個字起，就不斷往喉嚨裏反酸，但就是嘴硬，不想跟人說話。

“是你惹他生氣了，還是他惹你生氣了？”

頭頂有一只手在整理他的頭發，聲音溫柔得像夜裏低沈的耳語，引發了於映眼眶鎖著淚的閘門。他又將頭埋到雙臂裏，挨著眼睛的那塊衣袖頃刻被染成了暗色。

於映哭的時候耳朵是紅的，齊慕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搬了個凳子坐在於映身邊，他感受到於映是真的傷心了。

齊慕將手搭在於映的背上，感受著他的顫抖，聽見他聲音一抽一抽地問：“齊老師，我會長大嗎？”

“當然，人都是要長大的。”

於映擡起頭來，兩只眼睛紅紅的，他擡手揉眼淚，眼角的肌膚被衣服又磨紅了一分，齊慕皺著眉把他的手拉下來：“別這樣揉眼睛，會把皮擦破的。”

積壓了多日的情緒不是一時半會能消退的，於映低著頭，心裏大片的酸湧到眼眶裏，淚珠順著長長的睫毛落下，滴在手背上。

他又問：“那我長大了，是怎樣的呢？會有人要我嗎？”

齊慕眼底的神色深了些，盯著於映看了好久，於映又重覆問了剛剛的問題：“會有人要我嗎？”

齊慕伸手摸摸他的臉：“為什麽這樣問？有人跟你說了什麽嗎？”

於映眉頭緊皺著，沒有聽到想聽的答案，又趴回到了桌子上，再也不說話了。

知道他心裏還難過，齊慕沒有再繼續問下去，而是輕聲說：“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小魚，有情緒一定要說出來，你不說別人永遠都不知道。”

“還記得上次腿的事嗎，如果不是小允發現得及時，後果是怎樣的沒有人知道，但如果你能早點說出來，周阿姨就會早點辭退那個護工，你也能少受氣，不是嗎？”

“至於你剛才的那個問題，於映，大家都很愛你。”

說完，齊慕又在他的頭上摸了摸，起身推門離開，把空間全部留給他。

這種情況下的於映確實需要時間與空間，他需要單獨的環境來消化情緒，以及做出下一步決定。

於映趴在桌子上，像個小動物，受困在濃濃的迷霧中，心裏又難過又急躁，手掌不斷地張合著，同時也在回味剛才齊慕說的話。

旁晚時分，齊慕布置好今天的作業，便收拾課案下班回家，偌大的房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於映大腦放空了一下午，現在已經回神了，感覺到身邊的人要起身，連忙伸手去拉，卻只抓住了一片薄薄的衣角。

魏允低頭看了眼，聲音聽不出情緒：“怎麽了？”

魏允就站在他面前，於映可憐兮兮地望著他，視線相對時，他看見魏允深深的眸子裏透著疑惑，也透著關心。

千言萬語就堵在心口，於映感覺鼻子裏面癢癢的，應該是又有鼻涕要流出來了，他用力吸了一吸，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輕聲說：“你能坐下嗎？我想跟你說話啊。”

他手心裏在出汗，捏著的那片衣角都快要滑出去了，魏允眼皮子蓋下來，順從地坐回原位，身體也調整了方向，認真地看著他。

於映沒有放手，反而因為魏允的靠近，又多攥了點衣服，生怕他起身離開中。

說有話要講的是他，等人坐下了，猶豫的也是他，他實在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說。一會是那天聽到的話，一會是魏允拒絕讓他留在這裏，腦子亂成一鍋粥。

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啊？”

“……”

於映：“我也覺得我很沒用，什麽事都做不了，連喝個水都要讓別人幫忙。”說著說著，他的頭更低了：“我總是讓你幫我做這做那，你一定覺得我很煩吧。”

人的情緒負面起來就沒完，說話全是喪勁。

說這些的時候，於映全程沒有擡頭，他不知道，魏允在他說完第一句後，呼吸就變重了，臉繃也繃得緊。

直到他說完，魏允已經快被他的話氣死了，沈默了很久，幾乎是咬著牙問：“你整天腦子裏都在想什麽？”

於映嘴唇動了一下，又聽見魏允說：“想我心裏是怎麽煩你的？怎麽嫌棄你的？我就這麽壞？”

說到後面的時候，魏允的聲音陡然放大，於映被嚇得肩膀抖了一下，弱小得像剛出生，絨毛還未幹透的小雞。

他放開了魏允的衣服，轉而去拉胳膊：“沒有，我沒這麽想。”

魏允卻反扣住他的手腕：“你剛才的話不就是那個意思？”

這是這麽久以來，魏允第一次跟他發脾氣，第一次說這麽重的話，於映感覺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手腕也抓得疼，他瞪大了眼睛，拼命搖頭：“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魏允是真的生氣了，他甩開於映的手，大腿一震將身體調到了正前方，不想看他。

於映慌了，輕輕揉著發痛的手腕，眼睫毛上沾著淚珠：“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很難過，那天我說我就留在這裏了，你為什麽不願意啊？你還生氣了，那我能不難過嗎？”

“我的爸爸沒有了，媽……小陳也走了，他們都不願意陪我，只有你願意陪著我，跟我做朋友，”他抹了抹眼睛，又去拉魏允：“可是，可是現在你反悔了？不想跟我做朋友了？要我趕走？”

小瘸子胡說八道了一通，魏允死死盯著前方，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於映的手一搭上來，火就悶在喉嚨口，發不出來。

“我不想走，我太害怕了。”於映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總覺得是因為自己不會走路，是個瘸子，所以身邊的人才要拋棄他，連魏允都不願意留他。

可他有什麽辦法呢？他也不想這樣啊：“為什麽大家都好好的啊，就我是個瘸子呢，為什麽我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如果我也可以走路的話……”

“別說了。”魏允出了聲，於映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裏，他一直在眨眼睛，企圖止住眼淚，不讓自己哭得這麽臟。

魏允從抽屜裏扯出幾張紙，替他把臉擦幹凈，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和聲音，但說出來的話還是很兇：“不準這樣說自己。”

魏允重重的嘆了口氣，他真的不知道這個人腦子裏都在想什麽，他從來就沒有嫌棄過於映，他甚至對他是感激的。

沒人知道，在得知那次事故後，他每天都很後怕，因為如果不是於映的爸爸及時推開了魏正初，那晚躺在醫院裏的就是他的爸爸，於映身上的這些痛苦就全都屬於他。

他感激於叔叔，是於叔叔保護了他的爸爸，帶著這份感激，他真心的想對於映好。

了解魏允的人都知道，他沒什麽耐心，在遇到於映之前，他甚至討厭跟同齡的小孩玩，太吵了太煩人了。

但遇到於映以後，他把他的耐心都給他了，給了這個小瘸子。

小瘸子太可憐了，剛出事的時候整天都在房間裏抹眼淚，像個快要死掉的娃娃，他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受他的難過，因此只要於映還在他身邊一天，他都會全心全意的照顧他。

但魏允也知道小瘸子渴望親人。小瘸子平時裝模作樣，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他經常在睡覺的時候喊爸爸媽媽，魏允都聽見了。

擦幹凈於映臉上的淚，魏允板著他的雙肩，表情很嚴肅：“我從來就沒說過不跟你做朋友，我們一直都是朋友，現在是，以後你出國了也是。”

聽到後半句，於映忙說：“我不出國……”

魏允打斷了他：“聽我說完。”

於映張著嘴，猶豫很久，最後‘哦’了一聲。

“我不讓你留下來，是因為你的小姑要來接你，她是你的親人，你應該跟著她。”

於映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皮子耷拉下來，嘴唇張張合合卻發不出聲。

外面天已經黑了，趙婆婆做好晚飯推門進來叫人，看見兩個人還坐在課桌旁，燈也不開：“你們幹什麽呢？燈都不開，不怕眼睛看壞啊？”

她按下墻上的開關，燈亮起的時候，兩個小孩都下意識捂眼，趙婆婆沒有進來，就站在門口，她不知道裏面的兩個人在鬧別扭呢，說話的時候含著笑：“快出來吃飯吧，中午都沒吃多少，餓壞了吧？”

魏允松開手，但目光卻沒離開過於映的臉，高聲應了句‘好’，等趙婆婆走遠後，才又跟於映說：“但是如果你想留下來，我和媽媽他們都會很高興的，我們都很喜歡你。”

“於映，不要覺得自己不好，不能走路不是你的錯，要怪也應該怪那個不負責任的護工。”

於映猛然擡頭看他，眼底盛滿了震驚，魏允起BaN身走到他的身後，雙手搭上輪椅推手，像往常一樣推著他往前走：“不要害怕，想留就留下來吧，以後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就去，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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