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被窩的時候，茵茵被吵醒了，壓著背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在床上左右蹦跶，魏允拎起它的後脖頸放在自己的懷裏，茵茵嗅著他身上的味道，輕輕舔他的手指。

於映窩在被子裏，半顆腦袋伸出來，剛才他憋尿的時候急了，偷偷抹了點眼淚，現在眼睛還有點紅，望向魏允的時候怪可憐的。

“你下次要幹什麽的時候，直接推我就行了。”魏允抱著茵茵，也縮進了被子裏。

於映點點頭，大眼睛直勾勾地看他，魏允被看得有些不適應，問：“你看我幹什麽。”

“……”於映抿著唇，最後說：“沒看什麽。”

魏允撇了撇嘴，不說拉倒。翻身又朝著外面躺，伸手關了燈繼續睡去。

魏家的臥室裝修和於家不同，每扇窗戶都裝有遮光布，晚上不開燈的話可以用伸手不見五指來形容，白天若是拉著，也跟傍晚沒什麽區別。

於映在黑暗裏眨眨眼，伸手將被子扯過頭頂，整個人都悶在裏面。

其實小瘸子剛才是想問魏允，他們還是不是好朋友。之前魏允把話說得那樣狠，小瘸子傷心了很久，心裏還重覆了無數遍：魏允是壞孩子，他不想跟他做朋友了。

但這幾個月過來，兩個人天天待在一起，魏允還幫了他這麽多，每天晚上都幫他倒水，他早就不氣啦，只是心裏拿捏不準魏允的想法，萬一魏允還氣呢？萬一魏允不和他做朋友了呢？

他已經沒有爸爸了，小陳和張姨也不在家，現在連朋友也要沒有了。

這天晚上，小瘸子蒙在被子裏想東想西了好半天，把自己弄得眼淚汪汪的，最後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吃早飯時，他頂了雙大腫眼，被周曼瞧見了，忙問：“這是怎麽了？兩個人又鬧矛盾了？”

感覺親媽的目光已經飛到身上，魏允很是無辜：“你看我幹嘛，我什麽都不知道。”

“那就更要說你了，你天天都跟在小魚身邊，他受欺負了都不知道？”

“啊？”魏允一時無言，將包子扔回碗裏，以表示自己的反抗：“我又不是時時刻刻都跟在他身邊。”

周曼笑著把包子塞到魏允手裏：“那之前又是誰說要留在小魚那裏的？”

“……”魏允的嘴巴太笨了，沒有一次能說得過周曼。但說他嘴笨又不盡然，他是太中二了。

尋常的孩子得上了小學初中才會犯中二病，說話要酷酷的，做事也要酷酷的，魏允不一樣，他超前進入了中二期，小小一個，比誰都酷。

於映看著他吃癟的樣子，心裏一陣兒樂，等樂完了才跟周曼說：“是我早上沒睡醒，揉眼睛揉的，跟他沒關系。”

於映不鬧脾氣的時候，骨子裏是溫柔的，知道替人著想。就像原來還在家的時候，爸爸工作忙，他從來不吵嚷要爸爸陪，媽媽不和自己親近，他也不傷心，每次見了她一樣甜甜的喊小陳。

他一直都是個聽話懂事的小孩，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會平白無故誣陷人。

吃過早飯，周曼拿上車鑰匙準備出門，臨走前又對他們兩個說：“再有兩天家教老師就要過來了，小允是上過幼兒園的小朋友，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所以也要帶好小魚，兩個人都好好的，知道嗎？”

家教老師是他們從市裏的幼兒園托關系請來，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教師。

原先夫妻兩個還有些猶豫，畢竟幼師行業女孩子居多的，她們溫柔又有耐心，對待小朋友有天生的包容。

男幼師不是沒有，很少，又或者說他們在幼兒園裏通常不帶小朋友，而是管理老師。但聯系到的那個校長說，這是一位很優秀的老師，全知全能，幼兒園小朋友學的知識他都能教。

有校長打包票，夫妻倆的心暫且放了放，決定先請來試試看，不合適換人就是。

家教老師名叫齊慕，上課時很嚴格，沒有因為學生是特殊人群就有所懈怠，和大多老師一樣，他來的第一天就給兩個小孩立了規矩：上課不許亂動，不許講話，不許吃東西。

這樣的要求對於映來說沒什麽難度，他沒有那些壞毛病，他只是緊張，陌生的人出現在面前，讓他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最開始那兩天於映都繃著，小後背挺得筆直，生怕自己做錯了事，被點名批評。小瘸子的內心是脆弱的，很怕周圍的人討厭他，不喜歡他。

好在齊慕雖然課堂上嚴厲，下課後還是很和藹的，給足了於映細心和耐心，是個十分可靠的大哥哥。

於映開始逐漸接受可靠的齊慕老師時，魏允卻因為上課總開小差，被談話了好幾次。

之前聽魏正初說，魏允是被幼兒園勸退的，於映還有些沒明白，這幾天是真明白了。

魏允不愛學習，上課的時候不讓他動，他就盯著外面發呆，或者拿支筆拋來拋去。到了休息時間，一個轉眼人就跑到外面去了，半天都不回來。

齊慕個子很高，手力也大，上課了沒見到人就去外面逮，於映經常看見他被齊慕像拎小雞似的拎回來。

“上課的時候就要好好聽講，又不是沒給你下課時間？”齊慕揉了一把魏允的頭，短短的發茬叮在掌心，別樣的觸感。

魏允酷酷地拍開他的手，腦袋往桌子上一趴，又出神了。於映就坐在他邊上，笑盈盈的，趁著齊慕在找教材，他用筆戳了一下魏允的背。

“幹嘛？”魏允轉頭看他。

於映也學他趴著，小聲說：“等會你別出去了吧？好好聽課，齊老師講課講得挺好的。”

魏允沒有動，只是擡了擡眼皮，越過於映去看齊慕，下節是畫畫課，齊慕正在找教材和畫具。

見他沒說話，於映又戳了他肩膀一下：“真的呀，我沒騙你。”

“……知道了。”魏允說完，又將頭扭了回去。

總算是聽到答覆了，於映眼睛彎彎的，直起上身準備聽課。

魏允雖然不愛學習，卻也是個說到做到的人，答應了於映以後，他就沒再跑出去過，安安分分的待在家裏。

當然，僅限於待在家裏。該聽不進去的課堂知識，該完不成的課後作業，酷小孩一樣沒落，這是他對‘抗議上課’這件事最後的倔強。

拋開每天的家教課，於映還要抽出時間做覆健，以前是早上做，現在是中午休息的時候做。

新來的護工對於映一直很敷衍，做事越來越不用心，於映心裏不自在又膽小不敢說，就都憋在心裏，想著只要他乖點，新護工就會對他好吧？又或者就這樣，反正這個護工也不是全天都在。

小孩子心裏單純，卻不知道正是因為有這樣的心理，才讓那個護工更加得寸進尺了起來。

護工的任務完成得粗糙了，最開始大家難以發現，可錯誤日積月累堆成山，隨便一點風都能把破綻吹下來。

這天家教課的時候，魏允又把筆給玩到桌子底下了，彎腰找筆的時候瞅見了於映的腿。

夏天已經過去，孩子們都換上了能夠保暖的長褲。於映的腿有問題，每天要做覆健，所以都是裏面穿活血的白色腿襪，外面套寬松的直筒褲，坐在椅子上的時候，還能看見一小截裏面的腿襪。

但現在卻沒有，直筒褲下只有赤/裸/裸的小腿肚子，而且露出來的腿看上去怪怪的。

魏允伸手在於映的腿肚子上摁了一下，拿開的時候按過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凹印，很明顯是腫了。

魏允眼神兇了起來，立馬直起腰問於映：“你怎麽沒穿腿襪呢？”

“啊？”小瘸子聽課聽得認真，不知道同桌在戳自己的腿，也不知道自己的腿腫了，被問得有些懵：“怎，怎麽了嗎？”

“你自己看看你的腿，都腫成什麽樣了？”魏允將凳子往後踢，凳子腳在地板上摩擦出此而的聲音。魏允蹲在於映面前，把他的褲腿卷起來：“你自己看！”

兩小孩的動靜有點大，齊慕放下手中的教材走過來：“怎麽了這是？”

“我，我不知道哇。”於映被兩個人同時註視著，心裏慌作一團。擡頭是齊慕，低頭是魏允，往哪邊看都慌，大眼睛眨個不停，委屈又可憐。

他一這副表情，魏允就更火大了：“讓你有話就說，又沒兇你，好好問你呢。”

於映蜷起手指揉眼睛：“還沒兇呢，都這麽兇了，你這哪是好好問啊？”

魏允想要說什麽，被齊慕擡手制止了，也在於映跟前蹲下：“沒事，小允就是心裏著急，說話大聲了點，他是在關心你，”齊慕輕輕撫摸於映的後腦勺：“小魚不想跟他說話的話，就跟老師說吧，為什麽今天沒穿腿襪呢？”

“……”於映看看齊慕，又看看眉頭緊皺的魏允，支支吾吾地說：“不是我不想穿，是護工阿姨沒……沒想起來，忘了。”

他還是不敢直接說護工是故意偷懶，才沒給他穿的，他怕他們不相信他。

魏允聽出了於映話裏的猶豫，直接說：“我看不是忘了，是根本就沒想過。”

小孩都能聽出異常，更遑論大人了。齊慕低頭查看了於映腿浮腫的程度，顯然忘一次兩次成不了這副樣子。

小瘸子的腿腫成了兩根木樁，一按一個印，課是沒辦法上了，齊慕聯系到了周曼後，就帶著兩個孩子去醫院檢查。

掛診拍片子，一條流程下來已經快到晚上了。

醫生看了片子說發現得早，沒有太大問題，只要之後堅持好好做覆健，把腿襪穿上，腫就能消下去，又給開了些退腫的藥。

發生了這樣的事，護工肯定是要辭退外加追究責任的，同時周曼也問了身邊的醫生朋友，開始尋找新的護工。

忙活完回到家，周曼帶著兩個孩子洗澡，剛把人抱出來，魏允就跑到臥室去，翻找了一會後，拿了雙腿襪出來。

也沒有要遞給周曼的意思，就攥在自己手裏，周曼笑著摸摸他的頭：“那就你給小魚穿吧。”

她將於映抱到小凳子上，魏允就蹲坐在地毯上，兩只手笨拙地將腿襪套在於映腿上。他的腿腫得有些嚴重，腿襪穿在上面紋理都箍出來了，看著很緊繃。

穿好一只又給另一只穿，於映坐在小凳子上歪著頭，看魏允的腦袋頂。魏允的頭發短，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頂上的小旋兒，怪可愛的。

他舔了舔下嘴唇，聲音細細的：“謝謝小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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