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周曼的聯系，同事們向她推薦了一位新的護工。

新護工名叫李蘭心，年紀和張姨相差不大，是個和藹可親的中年女人。因為自己家中就有個小啞巴孫子，所以對待殘疾人群很有共情力，在他們那個圈子評價很高。

有之前的事做先例，周曼特意在家考察了幾天，確認李蘭心的工作能力後，才與她簽合同。

就算雙腿不能走路，也一樣要養護好，不能傷著，這一點充分體現在於映身上。

張姨還在的時候，每天都會悉心給於映做覆健，以至於他的腿沒有任何畸形，生長的比例也很好。若非神經損壞不能走路，他的腿和尋常人無異，甚至算得上一雙漂亮的腿。

覆健的安排還和以前一樣，午休的時候做。

一般這種時候兩個小孩都是分開的，做覆健的做覆健，溜旱冰的溜旱冰，但今天不一樣，於映被推進覆健室的時候，驚奇的發現魏允竟然跟在他們身後。

李蘭心將於映抱到覆健床上，脫了外褲和腿襪，只留下一條藍色的貓貓爪小內褲，魏允就搬個小板凳坐在床邊，於映扭著頭看他，呆呆的問：“你怎麽跟進來了呀？”

魏允抿了抿唇：“我看看。”

李蘭心戴好了手套，又調試了覆健床的弧度：“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於映搖頭。

覆健的過程是枯燥又繁瑣的，魏允這樣好動的孩子卻看得很認真，眼睛一刻都沒離開過李蘭心的手，比他上課時還要認真。

被人一直盯著看難免會不好意思，尤其小瘸子還沒穿褲子，臉上有些害羞，他小聲說：“你別一直盯著我看啊？你今天怎麽不去溜冰了？”

“沒盯著你，我看你腿呢。”魏允回了一句。

於映啞然，小眉頭一鎖，將腦袋轉到別的地方。

下一刻，頭頂傳來李蘭心的笑聲：“小魚這是害羞了？”

被戳穿的小魚臉上一臊，上身別扭的動著：“快別讓他看我了，魏允，你出去溜冰吧？不然等會上課了，你就沒得溜了。”

他一動李蘭心就沒法好好做覆健了，魏允起身按著他的肩膀：“好好躺著別動，你一動李阿姨還怎麽做？”後頭又跟上一句：“下午就是旱冰課，不愁沒得溜”

聞言於映頓住，是啊，他怎麽給忘了。

齊慕不虧是校長都誇讚的男幼師，在教導小朋友這方面，他有對待於映的細心，也有壓制魏允的方法。

學習上，魏允像個灌不進任何東西的實心木頭，上課發呆下課瘋跑，作業也完成得一塌糊塗，換做別的老師，早就不管他了，又或者像他之前那個學校，幾句話將人勸退。

但齊慕沒有，他把魏允治得死死的。

所謂投其所好，得制其命。齊慕知道魏允所有心思都在溜旱冰上，便專門為他開設了一堂旱冰課。

起初兩個小孩都以為他是做做樣子，又或者開了課，讓魏允自己溜著玩之類，總之不會真的要教什麽旱冰的知識或者技法。

結果上第一堂課的時候，齊慕真的穿上了旱冰鞋，當著魏允的面展示了一圈。他會的很多，順溜倒溜，花式輪滑，把魏允都給看呆了。

打那以後，魏允身上的小毛刺就被齊慕捋順了，上課乖乖聽講，作業雖說還是完不成，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一通亂做。

小孩子就是這樣，在他們的世界裏，只要比自己厲害的人，就會無條件崇拜，酷小孩魏允也不例外。

做完覆健就到了下午，魏允在院子外面上溜冰課，於映抱著茵茵在院子裏面上繪畫課。

齊慕畫畫也很厲害，於映跟著他學，現在畫出來的畫不像以前那麽抽象，線條畫得幹凈，顏色也上得柔和。

十一月的尾巴，是於映的生日。

這是小家夥離開家人後過的第一個生日，周曼夫婦特意請了假，帶兩個孩子去城郊的度假村玩。

於映沒有出過遠門，準確的說，除了那次去醫院，從於家到魏家，僅一墻之隔，已經是他去過最遠的地方了。

因此去度假村的路上，於映全程都保持著高漲的情緒。他趴在窗戶上，看著馬路邊的大樹一顆顆接近，又一顆顆倒下。

他們居住的別墅區不在市裏，附近全是當地農民開墾的莊田。十一月，到了最晚一批紅薯成熟的季節，農民們彎著腰在一眼望不到邊的綠地裏收割，田埂邊還停著好幾輛掉漆的藍色大卡車。

於映記得，這塊地春天的時候還種著油菜花，他在陽臺上一眼就能看見。

車子駛進市中心的時候，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人行道上來來往往的人，以及兩側五花八門的店鋪，把他看得眼花繚亂。

這就是沒有出過門的孩子，隨便什麽事物，都能讓他神采奕奕。

而跟興奮的於映相比，魏允一個人抱著茵茵，上半身躺在椅座，屁股懸空腿抵在副駕駛座後背上，平板靠著彎曲的大腿，專心致志地輪滑視頻。

正在開車的魏正初從後視鏡看了眼。

於映因為雙腿殘疾而行動受限，但他的心從來沒被困住過，他是向往外面的生活的。只是多年前的意外剪斷了他的翅膀，讓他成為了籠子裏的雀兒。

魏允是自由的，但他只忠於自己的輪滑夢，只要有輪滑鞋，他就可以在一個地方待一輩子，永遠都不出去，困著他的是他自己。

旅程沒有選在周末，出發時間也早，因此抵達度假村的時候才剛過中午，周曼和魏正初在後面卸行李箱，輪椅小孩子搬不動，魏正初就率先將椅子擺好，然後跟魏允說：“小允幫幫忙，把小魚抱到輪椅上，爸爸媽媽手上沒空兒。”

於映已經在車門口等著了，他今天穿的一件米黃色的圓領衛衣，淡藍色的寬松長褲，小男生很愛幹凈，長得也秀氣，隔遠看還以為是女孩。

魏允比於映只高一些，抱於映的時候都是雙手架在他胳肢窩下面，難免會碰到癢癢肉，於映就揚起嘴角笑，溫熱的氣息噗噗往魏允臉上噴，小卷毛也蹭在他臉上。

酷小孩腦袋嫌棄地往後擡：“你笑啥啊？”

“你碰到我癢癢肉了，還不讓笑啊。”於映還是笑，被魏允迅速抱到了輪椅上。

抱完於映，魏允又去抱茵茵，順便把自己的平板和旱冰鞋拿上，旱冰鞋是魏允的命，走哪都要帶著。

從停車場到酒店需要穿過一個大草坪，今天天氣不錯還有風，就有幾個小孩在和自己的家長放風箏，於映看著，小腦袋跟隨著風箏越擡越高。

周曼摸了摸他的頭：“等會我們存好行李，也過來放風箏。”

聞言，於映先是喜，想要點頭的時候又搖頭：“可是我不會啊。”

“這不有我們呢麽。”魏正初說，他是家裏唯一一個成年男性，拖行李這種累活自然是被他包攬的，他走在最前面，兩只手抓著行李箱。魏允走在他身旁，茵茵顫顫巍巍爬到他肩頭，沖著身後的於映叫。

茵茵也和於映一樣，沒有出過遠門呢，看到陌生的環境有些炸毛。

風箏最後還是沒放成，因為於映不敢。雖然大人們說了，他們會將風箏放飛後交給於映，但他還是擔心自己會把事情給搞砸，所以進到酒店房間後，就賴著不想出去了。

他不願意也不能勉強，周曼夫婦就按著常規的生日流程，點了於映愛吃的菜，又訂了一只蛋糕送到度假村。

晚上的時候，度假村老板在酒店後面的小院子支起幕布，準備放露天電影，很多人都提了小凳子去占位，他們來得晚，已經沒什麽好位置了，就跟著坐到後面。

露天電影一般都是老板想放什麽就放什麽，客人們跟著看就行。今天放的是一部外國電影，銀幕裏的演員們嘰裏咕嚕說了一通，於映一句都沒聽懂，就純看畫面。

外國人做事豪放熱情，親吻禮是他們廣為流傳的禮節，但在含蓄的東方國家，還是不常見的，因而於映在幕布上看見這樣的畫面時，總是會先小小詫異一下，然後再偷偷將腦袋轉到別的地方。

右邊坐的是魏允，左邊坐的是陌生人，兩相對比下，他只能將頭扭到右邊。餘光瞟到魏允的時候，於映見他一直專註地盯著銀幕看，眼睛都沒眨，不由有些好奇：“你聽得懂啊？”

魏允很坦誠地搖頭：“聽不懂啊。”

於映又是吃驚：“那你看得這麽認真。”

“我沒看電影，我在看它呢。”魏允聳聳肩，指著他們前面兩排的一個長發女生，在她的肩頭爬了一只可愛的布偶貓。

布偶貓閉著眼睛，尾巴不停在女孩胳膊上掃，於映看了也有些移不開眼，感覺小貓渾身都在冒粉泡泡。

他伸手去拉魏允，小聲說：“那我們也回去找茵茵玩吧，這個電影不好看。”

哪裏是電影不好看，是這兩個小文盲聽不懂外語，也看不懂字幕。

於是，兩個小貓奴向旁邊的家長請示需求，家長們欣然同意，推著於映回了酒店房間。

離開的時候，周曼想起前兩天於小姐有跟她聯系，說今天會發視頻過來，於是拿起魏允的平板登陸自己的賬號。

對魏允說：“平板我給放在床上了，小允，等會小魚的姑姑會發視頻過來，你幫小魚接通一下。”

完了又囑咐了一些在房間裏的安全問題，夫妻倆就關門出去了。前陣子他們都忙，沒時間放松，現在難得出來，還不想這麽快就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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