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等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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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號啕大哭的那幾次,小瘸子往日裏都是聽話又乖巧的。他被張姨教導得很好,不會無理取鬧,也不會把自己的小臉弄得臟兮兮。

魏允被他給嚇到了,連忙蹲在他面前:“你是從床上摔下來了嗎?”

心裏的委屈讓於映暫時忘記了之前的不愉快,他一只手擦眼睛一只手指著床頭櫃:“我太渴了,想喝水,可是怎麽都夠不到。”

“就為這?”魏允松了口氣,他還以為是怎麽了呢。

於映低著頭,聲音帶著哭腔:“以前都有人給我遞水的。”

魏允看到了床頭櫃上的水杯,擡手輕而易舉抓過,遞到他眼前:“喝吧。”

於映眼睛還紅著,接過杯子大口喝起來,他太渴了,一杯飲盡後連落在嘴角的那滴也沒放過,舔幹凈了。

“還喝嗎?”

於映搖頭,將水杯塞回魏允的手中。

魏允放好水杯,架著於映的胳膊將他抱到床上,於映抓了把被子,想要說謝謝,轉而又想起了之前的別扭,話梗在喉嚨裏,沒說出來。

房間門沒有關,周曼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有光,推門一看,兩個小孩都在屋裏,一個坐在床上一個站在床邊。

她打了個哈欠問:“你倆幹啥呢?”又沖魏允擡了擡下巴:“怎麽不回屋睡覺。”

魏允看了於映一眼,發現他也在偷偷看自己,於是說:“他走不了路,萬一晚上要起床也沒人能幫他,我留在這。”

“你想留也得先經過小魚的同意呀。”周曼忍不住笑了,就問於映願不願意他倆睡一個屋。

於映想答應的來著,如果有人跟他一起的話,至少他半夜再想喝水,就不至於再摔跟頭。但他心裏還有氣,嘴巴也擰,沒有開口說話。

倆孩子這段時間鬧得厲害,大人們都看在眼裏,她也是從這個年紀過來的,知道於映的小心思,便彎腰將魏允也抱到了床上,拍了拍兩小孩的頭:“那你們就一起睡吧,不過先說好了,睡覺的時候要安靜,不能說話,也不能打架,知道嗎?”

又對魏允說:“小允既然要留下來,那就要照顧好小魚哦。”

周曼是醫生,請假本來就不容易,這次時間一到就得回醫院繼續上班,但孩子還需要人照顧,因此就將之前於渺雇的那個臨時工趙婆婆找來,做了全職保姆。

之前於映說自己的腿根兒不舒服,魏允一直都記得,跟周曼說過後,她才想起還有這麽回事,便又雇了一個護工,專門給於映做覆健。

新來的護工年紀不大,話也少,不如張姨細心有親和力。於映本來就沒怎麽接觸過外人,對這個護工多少有些排斥。

正如之前張姨和周曼說的話,她們只是拿工資的,對雇主沒什麽額外的感情,護工見於映不喜歡她,又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給於映做覆健的時候就不怎麽認真。

護工平時只在需要做覆健的時候來,與家裏的其他人沒什麽接觸,因此這件事只要於映不說,就沒人會知道。

特殊的時期,孩子心裏也敏感了起來,察覺到護工對自己的不耐煩,多多少少有些傷心。想找人訴說,但四周都沒有自己的親人,好朋友也一直沒和好,心裏就更難過了。

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們再次接到了國外於小姐的電話,醫生說傷勢太嚴重,需要修養將近一年,期間不能劇烈運動,也不能出遠門乘坐飛機。

如此一來,魏家人就開始商量著兩個小孩的上學問題。

魏允比於映大一歲,搬到這裏之前,是在上幼兒園的,但他不愛學,還總和別的小朋友起矛盾,最後一次是因為打架被園長給勸退了。

夫妻倆知道魏允對上學很抗拒,而於映年紀小,腿也不方便,讓他一個人去幼兒園更不現實。

綜合考慮後,兩人決定請個家教到家裏上課,左右幼兒園也只是給孩子啟蒙過渡,不影響之後上小學,而且等於小姐的傷養好了,於映也要走了。

做下決定的當晚,他們就通知了兩個小孩,意料之中的,兩個人都不是很開心。

於映還處於新護工困擾的陰影中,這段時間他接觸了太多新的人,體驗都很不好,如今又要來一個新的家教,他感覺自己頭上像是頂了快石頭。

魏允就比較簡單了,純粹是不想。

“你們還不如給我報個輪滑課上上。”這是魏允說的第一句話,幹脆利落,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魏正初伸手在他腦門兒上彈了一下:“你要想上輪滑課也可以給你報,但家教課是肯定逃不了的,你好好看看身邊的小朋友,誰會在幼兒園的時候就被勸退?你是第一個。”

魏允撇撇嘴不再說話,於映低著頭,垂在大腿上的兩只手掐來掐去,都掐紅了,周曼註意到後,問:“小魚也不想上家教課嗎?”

於映任就低著頭,小卷毛有段時間沒剪了,耷拉在脖子上。他的長相是偏可愛的,白白凈凈的小奶娃,頭發長了以後更可愛了。

“可以不上嗎?”他心裏實在是抗拒。

“嗯?”兩位家長對視一眼,周曼問:“為什麽不想上?”

於映不說話了,頭埋得更低,臉頰也鼓著。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沒從他嘴裏撬出話,周曼也不強問,只是溫柔地摸摸他的頭:“小朋友到了這個年紀都是要上學的,小魚也不例外,只是小魚現在還小,去不了真正的學校。”

於映悶悶地點頭,下嘴唇藏在兩排牙齒之間,咬出淡淡的痕跡來。

安撫了於映,他們又開始了對魏允的老生常談:“小允也一樣,你比小魚大,是哥哥,不管什麽時候都要保護好弟弟,兄弟兩個也不要動不動就吵架,知道嗎?”

魏允點點頭,沒有意見。

這話其實不用他們說,在照顧於映這方面,魏允一直是做到了的。父母兩個人常年忙於工作,他們不在家的時間裏,魏允都是自己管自己,吃飯,睡覺,溜旱冰,他對父母沒那麽依賴,也比其他同齡的孩子早點長大。

為著要上家教,於映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心裏憋得很想找人說話,好幾次和魏允撞上的時候,話都到嘴裏了,但看見他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就又吞了回去。

睡前茵茵趁著魏允關門的時候,從門縫裏溜了進來,它長大了不少,輕輕一跳就上了床,在於映的頭頂轉圈圈,最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窩著。

魏允‘嘖’了一聲,對於映說:“你就讓它坐你頭上啊?”

於映大眼睛眨了又眨:“那不然咋辦呢?它喜歡這樣。”說話的時候,茵茵的小尾巴蜷著在他嘴唇邊掃,癢癢的。

貓貓覺得舒服的時候喉嚨裏總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茵茵窩在於映卷卷的頭發裏,舒服得眼睛一合就睡著了。

於映伸手輕輕摸它,摸到喉嚨的時候,輕微的震感從指尖一直傳達到腦子裏,他小聲沖魏允說:“要不就讓它在這吧?都進來了,還要把它趕出去嗎?”

這也太殘忍了。

魏允穿著單薄的小熊睡衣,看著床上的一人一貓,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最後點頭同意了。

自打兩人睡同一張床後,於映就再也不愁晚上醒來喝不到水了,魏允睡在床的外面,只用伸手一戳就會醒。

但都說有利就有弊,水喝多了的下場就是要跑廁所。

半夜,於映被一泡尿憋醒了,睜眼的時候,茵茵不知什麽時候睡到了兩人中間,小粉鼻子裏噴著熱氣。魏允還和睡前一樣,側躺著面朝外面。

於映揉了揉眼,他還困得很,不是很想起床上廁所,但還是出聲叫了魏允。

“魏允。”

邊上的人沒反應。

他又叫,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魏允?”

依舊沒有反應。

於映眉頭緊皺:“怎麽叫不醒了呢?”

肚子實在漲得厲害,於映吸了口氣硬憋著,把臉都憋紅了。過了一會,他又叫了魏允一聲,還是沒能把人叫醒。

他開始小聲地哼哼,上身不安分地動,嘴裏也嘀咕著:“他怎麽不醒了,我快要憋不住了。”

“魏允,你醒醒啊?”他上手推了一把,說話聲含著哭腔。

這一推是把魏允給推醒了,他回頭喃喃問:“要喝水嗎?”

“我不喝水,”於映連忙說:“我要上廁所,你帶我去上廁所吧?我快憋不住了。”

聽他的聲音裏透著哭和急,魏允按了床頭燈的開關,翻身下地,一邊將輪椅推到床前,一邊去抱於映:“憋不住了怎麽不早點喊我。”

兩個胳肢窩被魏允架著,下巴也磕在他的肩膀上,於映小聲抗議:“我叫了,叫了你好幾聲兒,你睡得像豬一樣,理都不理我。”

魏允沒搭理他,推著人去了廁所。

殘疾人上廁所和普通人不一樣,馬桶邊都安有牢固的扶手,魏允將他推到廁所後就退了出來,在門口站著,等裏面再次傳來於映的聲音,才又推門進去。

其實魏允這幾天一直沒怎麽睡好,小瘸子夜裏總要醒個一兩次,他一醒魏允就也得醒著。小瘸子喝了水滿滿足足地睡去,他卻怎麽也睡不著,眼睛閉著腦子清醒,眼睛睜著眼珠又漲,一來二去天就亮了。

熬了好長一段時間,魏允白天都迷迷糊糊,所以今天才睡得死,哪怕到現在,他腦子也是懵的,摸到輪椅把手推著就要往外走。

於映急忙出聲:“我還沒洗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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